《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98、回春晖门 临江城

　　临江城外，一间清幽的竹舍隐于山麓。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冬日的寒意正被渐升的朝阳一寸寸驱散。然而，站在屋檐下的丹曦与云天青，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觉得从竹舍虚掩的门缝内，透出一股比腊月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气温的冷，而是一种无形的、源自屋内某个存在的气息——冰冷，沉寂，压抑，仿佛能将流动的空气也冻结成冰晶。

　　屋内，见戎静立如松，雪白的衣袍纤尘不染，与这简陋的竹舍格格不入。他赤色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在床榻边正凝神施法的望舒身上，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她所做的一切是否足够“有效”。

　　床榻上，铃兰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那灰败的死气好了些许。月牙儿缩成小小一团，趴伏在她心口的位置，周身散发着柔和纯白的净化光辉，一圈圈如同水波般漾开，笼罩着铃兰纤细的身躯。望舒坐在榻边，一手轻握铃兰冰凉的小手，另一手并指虚点她眉心，纯净温和的净化之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滴地渗入，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那被狂暴魔气冲击得几近断裂的脆弱经脉。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月牙儿身上流淌的微光与望舒额角细微的汗珠，证明着这无声的努力。

　　约莫一刻钟后，月牙儿身上的白光渐次收敛，它抬起头，轻轻“啾”了一声，疲惫地跳到望舒肩头。望舒也缓缓松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汗，这才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见戎，声音带着施法后的些许虚弱，但语气清晰：

　　“她受损的经脉，我已经大致修复完毕，暂时稳住了。但是……”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侵入她心脉深处的那道本源魔气，我……无法净化驱除。”

　　那道魔气的性质，与当初白黎体内的如出一辙，阴冷、霸道、顽固，带着无道独有的烙印。望舒至今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净化之力能克制绝大多数魔气邪祟，却唯独对无道的本源魔气束手无策，只能勉强抑制。

　　“不过，”她立刻补充道，“我已经用全力将那魔气重新压制、封印住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爆发。她……应该很快就能苏醒。”

　　见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溢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随即，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留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多余。

　　屋檐下，云天青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昨夜那惊心动魄、却又举重若轻的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剑光特效，只是快到极致，准到极致，仿佛死神随意挥动了镰刀，极乐便身首分离。那种对力量绝对掌控的从容，那种视强敌如草芥的漠然，比任何炫目的招式都更让他心神震撼，心头的敬畏与向往如野草疯长。

　　这就是……真正强者之道的力量吗？

　　“见戎。”

　　丹曦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已走到院中的白色身影。

　　见戎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赤眸中没有任何询问的意味。

　　丹曦看着他的侧影，沉声道：“铃兰体内的魔气，根源在于无道。这道魔气连望舒都无法净化，足见其歹毒与特殊。要救铃兰，彻底根除隐患，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无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共同对敌的意味，“无道几次三番设计陷害，与我们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 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会亲手杀了他。” 见戎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直接截断了丹曦后面的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丹曦被他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噎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被轻视的恼怒：“凭什么我们不能插手？无道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有账要跟他算！”

　　见戎终于完全转过身，赤眸淡漠地扫过丹曦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语气平淡却更显刻薄：“你们，只会碍事。”

　　“见戎！你——” 丹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琥珀色的眼眸里怒火升腾，刚要发作——

　　“丹曦！别吵！” 屋内传来望舒压低声音的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丹曦的气势顿时一滞，扭头看向门口。望舒正站在门边，对他轻轻摇头，目光示意了一下屋内榻上似乎因声响而微微蹙眉的铃兰，低声道：“你会吵到铃兰休息的。”

　　丹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满腹的憋屈和怒火压了下去，狠狠瞪了见戎的背影一眼，别过脸去。

　　见戎不再理会他们，身形微动，足尖轻点，便如一道白色流光般飞身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山林之外，朝着临江城的方向而去。

　　小年夜的喧嚣已然沉淀，但临江城内，过年的气氛却越发浓厚。街道两旁挂起了更多的红灯笼，商铺摆出了年货，行人脸上带着节前的忙碌与喜悦，孩童追逐嬉戏，一派熙熙攘攘、温暖喧嚣的人间烟火景象。

　　见戎一袭白衣，穿行于这热闹的街市。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与周围喜庆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下意识地避让。他却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店铺，最终定格在一家飘着甜香气味的糕点铺前。

　　他径直走了进去。

　　正在柜台后忙碌的掌柜冷不丁抬头，看到这么一位气质冰冷、容颜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客人，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开口招呼，便见对方抬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啪”地一声搁在柜台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所有糕点，各包一份。”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大生意上门，连忙堆起笑容，连声应“是”，手脚麻利地开始将各式糕点分门别类，仔细打包，不一会儿就堆起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系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见戎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一大摞散发着甜香的包裹，付了远超糕点价值的灵石，转身便走。

　　刚踏出店门，日光微晃，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便恰好拦在了他的去路之前。

　　霜落站在那里，绝美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眼眸深处却难掩一丝紧张，心跳如擂鼓。眼见见戎脸色瞬间冷沉，赤眸中寒意凝聚，右手已然无声地移向腰间剑柄，她急忙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见戎仙君，且慢！我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事相告！”

　　见戎动作微顿，赤眸锁定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漠然，并未言语，只等她下文。

　　霜落被他看得心头微凛，强自镇定，快速说道：“无道……他已经动身前往西方鬼界，据说是去寻找……能彻底克制甚至摧毁你那柄‘戮生剑’的方法。”

　　西方鬼界？

　　见戎赤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薄唇微启，声音依旧冰冷：“如何进入鬼界？”

　　霜落摇了摇头，紫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失落与无奈：“他……对我并非全然信任。具体的路径与方法，并未透露给我。”

　　见戎闻言，不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已失去价值。他冷漠地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开。

　　“见戎！” 霜落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见戎脚步再次一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霜落抿了抿唇，眼眸中神色复杂，最终还是低声说道：“你……万事小心。”

　　见戎听了，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诮的冷嗤，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的话。他非但没有领情，反而语气冰冷地丢下一句警告：“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他不信任你，你却还敢私下来通风报信。你以为……他会察觉不到你的‘小动作’么？”

　　霜落浑身一震，眼眸猛地睁大，似被这句话戳中心底最隐秘的忧虑。等她再抬头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然融入街市人流，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冷余韵，和她心中骤然翻腾起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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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戎提着大包糕点回到城外竹舍时，晨光已完全铺洒开来。

　　竹舍门槛上，一个披着粉色斗篷、穿着粉色衣裙的娇小身影，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脸，眯着眼，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猫儿似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脸上绽开一个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见戎大人！您回来啦！”

　　见戎脚步未停，走到她面前，将手中那一大摞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油纸包，一股脑儿地、略显随意地塞进了她怀里。

　　铃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弄得一愣，低头看看怀里堆积如小山的糕点包，又抬头看看见戎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眨了眨眼，随即笑意更深，紧紧抱住了那些还带着外面寒气的油纸包，小声嘟囔：“谢谢见戎大人……”

　　见戎没有回应她的道谢，目光扫过闻声从屋内走出的丹曦和望舒，以及跟在后面的云天青，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春晖门内，应藏有一部古籍，其中记载了往来妖界、鬼界等异域的方法路径。” 他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对吗？”

　　丹曦和望舒闻言，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春晖门落魄数百年，为了维持生计，门中值钱的老物件、藏书古籍，早已变卖得七七八八，库房空虚得能跑老鼠。他说的那部古籍……天知道还在不在，就算在，恐怕也早已蒙尘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可能早就被不识货的弟子当废纸处理掉了。

　　“这个……应该……是吧？” 丹曦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望舒也含糊地点了点头，表情微妙。

　　见戎似乎并未察觉他们语气中的异样与尴尬，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得到这模糊的确认后，他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远方天际，仿佛已能穿透云层，看到那座记忆中的山门，声音清晰地落下决定：

　　“那么，是时候……回春晖门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