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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勇敢的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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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说……那四个自以为是的东西,把丹曦、望舒和见戎……全引到欢喜宗去了?”
魔族的一处据点内,无道缓缓转过身来。昏昧的光线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慑人,仿佛有压抑的雷霆在瞳底翻涌,随时会倾泻而出。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呵……”一声极低、几乎令人忽略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下一瞬,那表面的平静被骤然撕裂——
“四个狂妄自大、自作主张的蠢货!”
咒骂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如惊雷般炸响!狂暴的魔威轰然扩散,殿内所有烛火齐刷刷向一侧倾倒,明灭不定!霜落下意识绷紧脊背,智启手中轻摇的折扇骤然顿住,连一旁慵懒倚靠的极乐,也微微抬起了眼睫。
然而,这骇人的怒意来得猛烈,收敛得却也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肆虐的威压便被一股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无道的气息重新归于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扫过下方三人:“分而击之,尚有胜算,他们竟蠢到将人都聚到了一处。”
他的视线落在智启与霜落身上,命令简洁得不留丝毫余地:“智启,霜落。你们去一趟。”
霜落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抵触,快得如同错觉。她微微低头,声音平稳:“以他四人之力,莫非还……”
“四人?”无道冷冷打断,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丹曦、董望舒、见戎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韩千雁,那四个家伙不可能有胜算,”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你们去,不是观战。是去确保——即便他们死,也要死得其所,要让丹曦他们赢得艰难,痛苦,明白吗?”
霜落心头一凛,将所有情绪掩于低垂的眼睫之下:“属下……明白。”
一旁,极乐见无道并未点到自己,那张妖艳的脸上反而绽开一抹闲适的浅笑,他姿态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声线靡丽:“无道大人,那属下……”
“你随我来。”无道不再多言,转身朝魔宫更深处行去,玄色衣摆曳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半分停留,“尚有要事需你协力。”
极乐眼中流光一闪,似乎了然,也不多问,只噙着那抹莫测的笑意,信步跟上。经过霜落身侧时,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紧绷的侧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甬道,大殿内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霜落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寒光暗涌,方才强行压下的抵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交织翻腾。她不再看身边的智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步伐看似从容,却带着一股急于离开此地的决绝——尊上之命不可违,但何时“赶到”,如何“相助”,却大可斟酌。最好……等她“适时”出现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余光却瞥见智启并未立刻动身,反而用那柄白玉折扇轻轻抵着下颌,目光幽深地望着无道离去的方向,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被一种近乎凝重的沉思取代。
霜落心头那点烦躁骤然升腾。她最讨厌他这副模样,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讳莫如深。她脚步一顿,冷声开口,语气不善:“无道的命令已下,你还愣着做什么?”
智启闻声,似从沉思中惊醒,缓缓转过头。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眼底的深思并未褪去。“霜落,”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就未曾觉得……有些蹊跷么?”
“什么蹊跷?”霜落不耐烦地反问。
“无道大人对他们三个似乎‘了解’得过分了。”智启摇着折扇,慢条斯理,目光却锐利,“他如此处心积虑欲将他们除之而后快,为什么……从不亲自动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设下圈套呢?”
霜落却不以为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他阴险狡诈,想要借刀杀人罢了。”
“对啊……”智启却是再次陷入深思,“为什么一定要借刀杀人呢?”
霜落不愿再与他纠结,她不再多言,紫影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迅疾无伦地遁出殿外,转瞬消失在翻涌的魔气之中。
智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甬道,不再深思,展开折扇,不疾不徐地摇了摇,这才迈开步子,步入殿外的黑暗,步履悠然,仿佛真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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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欢喜宗。
一道白色身影,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如同撕裂夜幕的冷电,无视沿途所有扭曲涌动的“阻碍”与徒劳亮起的禁制光华,瞬息间已横跨大半个宗门,稳稳落在主殿之前。
殿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只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见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
殿内上首,纱衣女子斜倚鎏金座椅,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正是玄灵。另一侧,高大男子裹在宽大的玄色披风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抱臂而立,正是玄暝。
见戎闯入的刹那,两人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玄暝冰冷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评估,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他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声音低沉沙哑:“堕仙见戎?闻名不如见面……看来,也不过尔尔。”
见戎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回应玄暝的,唯有“锃”的一声清冽剑鸣,响彻大殿!
戮生剑应声出鞘,暗红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流淌着粘稠血光。见戎赤色的眼眸锁定玄暝,声音比万年玄冰更冷:“聒噪。”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曦与望舒的身影如影随形,紧跟着冲入大殿。两人一眼便看清殿内情形,面色骤变,周身灵力瞬间鼓荡至巅峰!
他们甚至来不及与见戎交换半个眼神。
因为玄暝动了!
毫无预兆,腰间悬挂的三柄异剑——厚重重剑,细长软剑,弯曲奇剑——同时发出渴血的嗡鸣,自行激射而出!
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撕裂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尖啸,朝着见戎当头罩下!剑气未至,森寒锐意已激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与此同时——
玄灵发出一串银铃般动听却又诡异莫名的娇笑,涂着鲜红蔻丹的十指如弹奏无形琴弦,在空中曼妙勾连。
“百傀……夜行!”
随着她一声清叱,大殿四周的阴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梁柱后、地砖下、壁画中……无数僵硬、扭曲的身影潮水般涌出!眼神空洞的活人儡,关节“嘎吱”作响的木偶,残缺狰狞的尸傀……密密麻麻,几乎塞满殿内每一寸空间,如同嗅到血腥的兽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怪响,朝着丹曦与望舒疯狂扑噬而去!
素白丝带化作漫天灵蛇,与炽烈璀璨的金色日轮剑光骤然亮起!
丹曦与望舒背脊相抵,面对汹涌如潮的傀儡狂潮,眼中唯有决绝。剑气纵横,丝带裂空,灵力爆裂的轰鸣、傀儡碎裂的声响、活人儡压抑的痛哼……瞬间将大殿化作了修罗杀场!
大殿之外,檐角阴影下。
玄苍不知何时晃了出来,手里提溜着暗红酒葫芦。他眯着醉眼,瞥了一眼殿内那惊天动地的厮杀,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快意,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打吧……使劲打……”他抹了抹嘴角,晃了晃脑袋,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提着酒葫芦,步履蹒跚地朝后山那更为僻静幽深的方向踱去,“热闹是你们的……老子……还有‘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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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宗后山,禁地深处。
一间孤零零的、被阴暗竹林环绕的小屋,如同蛰伏的兽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正从屋内隐隐传出。
小屋之内,景象骇人。数十名衣衫单薄、面容惨淡的年轻女子挤在角落,瑟瑟发抖,眼中尽是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丹药异香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屋子中央,并非传统炉鼎,而是一个直接刻画在地面上的、复杂诡异的血色阵法。阵法纹路深深浸入石质地面,闪烁着暗沉的红光。阵法核心,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无声燃烧,火焰上方,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缓缓旋转的赤红色虚鼎,鼎身黑气缭绕,隐隐有凄厉的婴泣与液体沸腾声传出——正是玄苍那邪器“鬼真炉”的炼化虚影。阵法四周,散落着一些惨白的碎骨与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
靠近墙边的阴影里,一个披着猩红斗篷、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铃兰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逐渐清晰。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诡异燃烧的绿火、悬浮的赤红虚鼎,以及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绝望的陌生脸庞。
记忆回涌——白马,鲜血,掠过的黑影,颈后的剧痛……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这……这是哪里?”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惊惶。
离她最近处,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紧紧搂着一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嘴唇哆嗦着:“不……不知道……我们被抓来……坏人……要用我们炼药……已经……已经有好些女孩被……”她说不下去,将脸深埋,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
铃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惊恐地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
“砰!砰!砰!”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用尽力气拍打、冲撞!木门沉重如山,纹丝不动。
“没用的……”角落里传来死气沉沉的声音,“门锁死了……还有阵法……逃不掉的……”
“在这里会死啊!”铃兰猛地回头,声音因激动拔高,她想起了身上那阴寒的魔气——
她已经做好了只能活一年的准备,但是,就算只有一年的时间,她也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被人炼成丹药,凄惨地死去!
她那双清澈灵动的眼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坚韧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
她不再看她们,目光急速扫视这间死亡囚室。人,诡异的阵法,幽绿的火焰……火焰!
她的视线猛地钉在了阵法边缘,那里有几盏盛满黑色粘稠灯油、正供给阵眼幽绿火焰的油灯。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
在周围女子惊恐的注视下,铃兰快步走向阵法边缘!阴寒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汗毛倒竖。她咬紧牙关,看准一盏火苗最旺的油灯,用袖子裹住手,不顾灼热与邪异,奋力将它拔起!
“你做什么?!”“快放下!”惊叫声四起。
铃兰充耳不闻。她双手颤抖却紧紧攥着燃烧的油灯,仿佛攥着唯一的生机,她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在片刻犹豫之后,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油灯朝着木门砸去!
“嘭!”
燃烧的灯油泼溅在干燥的木门上,幽绿与橘红交织的火苗瞬间窜起。
“你疯了!那些坏人回来,看到这样,我们全都会生不如死!”有人尖声哭喊。
浓烟混合着刺鼻气味迅速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
铃兰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泪水直流,燎人的火势让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她又走上前,透过跳跃的诡异火光与烟雾,她回头看着众人,嘶声喊道:
“不逃出去,不论怎样我们都会死,烧了它,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我可不想就这样死掉,难道你们也想死吗?”
她的话,像是一道霹雳,劈开了一些人心中绝望的迷雾。
火势越烧越旺。木门发出“噼啪”爆裂声,被烧穿出焦黑窟窿,笼罩小屋的微弱阵法光华在火焰炙烤下剧烈波动。
铃兰不再犹豫。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被火星燎到、开始冒烟的猩红斗篷,看也不看便扔进身旁愈演愈烈的火堆!然后,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身体,看准那扇燃烧的木门上一处火焰最盛、阵法光芒最黯淡的缺口——
在木门某一部分终于不堪重负,轰然断裂、向内倒塌的刹那!
那道娇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又像扑向自由的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猛地压低身子,从那火焰与浓烟构成的缺口处,疾冲而出,逃出去之后,她不忘回头看向众人,高声道:“你们也快跑呀!”
娇小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外面冰冷、黑暗的夜色之中。
她身后,死寂了一瞬。
所有女子都怔怔地望着那洞开的、燃烧的出口,望着铃兰消失的方向。
第一个女孩颤抖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第二个,第三个……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压倒了极致的恐惧!
“走!跟她走!”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带着哭喊,带着踉跄,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冲向那燃烧的出口,冲向那片未知却象征着希望的黑暗!
失去了门的阻隔,夜风涌入,火借风势,瞬间吞没了整间小屋,并向着周围干燥的竹林疯狂蔓延。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幽绿与赤红交织,将欢喜宗后山的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诡谲通明,如同在这血腥的夜晚,骤然点亮了一支巨大而悲壮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