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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清辉的记忆,清辉的弱点 望舒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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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眼前骤然一暗,所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
再度恢复视觉时,她又回到了那片无垠的识海虚空之中。前方,那银发如月、周身萦绕着柔和光晕的女子,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她的目光深邃而悲悯,无声地落在望舒身上。
女子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纯净、温暖、却蕴含着磅礴信息与情感流的光球,自她掌心缓缓凝聚、升起,如同一轮微缩的明月,散发出诱人又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是……”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清晰,在识海中回荡,“属于‘清辉’的记忆。”
她托着那光球,目光平静地看向望舒:
“望舒……你要接受它吗?”
“接受”二字,重若千钧。
望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那光球中,不仅仅是五百年前的往事,更是清辉所有的喜怒哀乐、她的道、她的抉择、她深埋心底的爱与痛……一旦接受,那些记忆与情感将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界限将彻底模糊。
许久,久到那光球的光芒仿佛要灼伤她的眼睛,望舒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她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
“我不想接受。”
女子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她并未追问缘由,也没有试图劝说,只是极为平静地,将掌心那团诱人的光球缓缓收回,任其光芒黯淡、消散于无形。
“你拒绝接受……”女子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是因为……丹曦的爱,对吗?”
望舒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她。
女子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在你看来,那五百年的执着、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份炽热而卑微的倾慕……都是属于‘清辉’的。是丹曦对前世那个‘清辉师姐’的迷恋,而非对今生的‘董望舒’。”
“你曾经依赖着转世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向他表达心意,诉说爱意,却又因为这个身份被拒绝。”
“这份爱,越是纯粹,越是执着,于你而言……便越是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提醒着你的‘不同’与‘不属于’。”女子眸光澄澈,仿佛能映照出望舒所有潜藏的思绪,“所以,即便你接受了清辉的记忆,知晓了所有前因,你也……不愿去承接这份因‘清辉’而起的爱意。你怕混淆,怕失去自我,怕最终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望舒抿紧了唇,没有反驳。女子的话,直击她内心最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混杂着骄傲与恐惧的芥蒂。
“我有我自己的道要走。”望舒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不能被任何人、任何前世的羁绊……所耽误。”
女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深沉。
“无论你是否拥有清辉的记忆,你的选择,似乎总是一致的。”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可是,望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警醒:
“我们……已经选错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真的,不能再错了。”
我们?
望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眼中的警觉瞬间攀升到顶点。她死死盯住眼前这个越来越神秘的银发女子:
“你……究竟是谁?”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边缘处开始虚化、透明。柔和的光晕也渐渐黯淡下去。
在身形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刻,她望着望舒,留下了一句轻如叹息、却重若惊雷的话语:
“望舒……”
“记住,我们三个——清辉、‘我’、还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
“……同一个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破碎的星光,彻底消散在识海无尽的黑暗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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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黑暗再次被景象取代。
春晖门的一切——山门、石阶、听灵殿、还有那些往来的人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画作,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在灰紫色瘴气之中的幽深山谷。空气潮湿粘腻,带着腐朽与剧毒的气息,四周怪石嶙峋,草木不生,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望舒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又抬了抬手。
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她脱离了那段“过去”。
这里是……无花谷?封印四邪修之地?还是饕餮鼎根据记忆演化出的另一重幻境?
不等她细想,前方弥漫的瘴气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玄色的身影,拨开灰雾,警惕地缓步走来。
黑衣,高马尾,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但在看清望舒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戒备迅速被一抹松懈与真实的惊喜取代。
“望舒!”丹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找到同伴的如释重负,“是你!太好了,你没事吧?”
望舒也松了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我没事。丹曦,你……一直在这里?”
丹曦点了点头,眉头却未舒展:“这鬼地方……像是没有尽头。我走了很久,一直在兜圈子,看到的景象也支离破碎,找不到出路。”他环顾四周弥漫的毒瘴,语气凝重,“这鼎制造的幻境,比想象的更麻烦。”
“这恐怕……不完全是幻境。”望舒沉吟道,结合之前的经历与那银发女子的话,她有了更清晰的猜测,“饕餮鼎……似乎能挖掘魂魄深处的记忆,将‘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场景片段,投射出来。”
“投射过去?”丹曦皱眉,不解其意,“它这么做,有何意义?”
望舒眸光微沉,轻声道:“人在面对自己不愿面对、或脆弱无助的‘过去’时,心防最容易出现裂痕,灵魂也会变得格外脆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后怕与明悟:“这鼎……便是想借此,攻击、瓦解被困者的神魂。”
所以,它让她看到了清辉与丹曦的过去,看到了那份沉重而无奈的爱,看到了清辉为了保护他和宗门所做出的孤独抉择。如果她沉浸在那种“前世今生”的纠葛与不甘中,心绪动荡,意志松动,便给了这邪鼎可乘之机。
那个在识海中提醒她、并自称与她“同源”的银发女子……究竟是何来历?是清辉残存的意识?是她自己潜藏的另一面?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两人思绪纷飞之际,前方山谷深处,异变陡生!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自灰紫色的瘴气上方翩然坠落!
两人同时抬头,待看清那身影的面容与装束时,瞳孔皆是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清辉?!”
丹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形一动便要飞身上前接应。然而,他的手臂如同穿透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月白身影,徒劳地停在半空。
“清辉”已然轻盈落地,身形稳如山岳。她蹙着秀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诡异的环境,低声自语,声音清冷:“鼎中世界……么?”
丹曦落在她面前,眼中交织着巨大的惊诧与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辉……师姐?是你吗?你还……”
然而,“清辉”对他的存在、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她的目光穿透了他,仿佛他只是山谷中一缕无关紧要的雾气。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山谷更深处走去。
丹曦僵在原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困惑取代。
望舒走到他身侧,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背影,心中已然明了。她轻声解释,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的冷静:
“这不是我们所在的‘现在’。这是……五百年前的‘过去’。”
“五百年前,清辉师姐应当是在独自进入无花谷封印四邪修时落入过这饕餮鼎的陷阱之中。”
她看向丹曦,眼神复杂:“所以,她看不见我们。我们看到的,只是她当年经历的一段‘回响’。”
丹曦神色一震,眼中的困惑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依言,默默地跟在望舒身侧,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道孤绝而坚定的背影。
幻境中,清辉步履沉稳却警惕地朝着山谷腹地前进。
就在她经过一片嶙峋怪石时,两道隐匿于阴影中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正是玄灵与玄梓。
望舒与丹曦的心同时一紧。
玄梓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罕见的烦躁与厌弃,他盯着清辉毫无破绽的背影,声音嘶哑平板:
“啧……这女人的魂魄,澄澈得令人作呕。竟寻不出一丝阴霾裂隙,她的‘过去’……对她构不成任何影响。”
玄灵掩唇轻笑,笑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诡谲:“没有阴霾,便为她‘制造’一些阴霾,不就好了?”她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兴味,“是人,便有弱点。尤其是……她这样的人。”
她看向玄梓,笑容甜美而残忍:“不如,就用她最大的‘弱点’,为她编织一个……她最渴望又最恐惧的幻梦?人在美梦中沉沦时,魂魄的防御,往往最是松懈呢。”
玄梓闻言,那平板的嘴角,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惊悚的弧度。
随着他嘴角的上扬,前方清辉周围的景象,骤然如水纹般剧烈波动、扭曲!
春晖门的景象、无花谷的毒瘴……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宁静祥和、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村口老槐树下,鸡犬相闻,阳光温暖。
一个身着粗布短褂、面容俊朗、笑容阳光灿烂的年轻“丹曦”,如同寻常农家少年般,从村子里飞奔而出,脸上洋溢着纯粹至极的欢喜。他冲到“清辉”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声音清亮快活:
“娘子!你可算回来啦!等你好久了!”
幻境中的“清辉”,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丹曦”,脸上血色尽褪。
而幻境之外,真实的丹曦与望舒,更是如遭雷击,震惊得无以复加!
丹曦怔怔地看着幻境中那个“自己”,又看看幻境里清辉剧烈震颤的眼神,一个他从未敢想的认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让他声音干涩,近乎失语地喃喃:
“我……是清辉师姐的……弱点?”
与此同时,望舒脑中猛地闪过雪峰山上,无道曾对丹曦说过的那句冰冷刺骨、意味深长的话——
“丹曦,她的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
当时不明所以,只觉是魔头的挑拨离间。可结合眼前这由敌人亲手布置、直击清辉软肋的幻境……
一个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望舒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