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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痛(见戎篇) 三人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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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抵达开阳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尚未靠近城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腐坏气息的血腥味,便如同实质的粘稠雾瘴,沉甸甸地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扇厚重的城门——不,已经不能被称作城门,只是两片被恐怖力量生生劈开、七零八落、扭曲变形地挂在门框上的残破木板。
最后一丝侥幸,在这景象与气味面前,被彻底碾碎。三人的心,如同绑着巨石,直直沉入冰窟。
他们踏入城池。
然后,看见了地狱。
视野所及,再无他物,只有尸山,只有血海。
街道、屋舍、广场……目之所及,皆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覆盖、浸泡。那不是薄薄一层,而是浸透了每一寸石板缝隙,即便前夜的落雪融化,汇成的溪流也无法冲刷掉这凝固的罪恶与死亡。断臂、残肢、破碎的内脏……如同最恶劣的玩笑,随意抛洒在血泊中、台阶上、窗棂边。无数肥硕的苍蝇嗡嗡飞舞,密密麻麻的蛆虫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骸上蠕动啃噬。成群的乌鸦盘旋不去,落在尚存的屋檐、墙头,赤红的眼珠贪婪地盯着下方的“盛宴”,发出刺耳瘆人的“嘎嘎”怪叫。
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血腥、腐臭,构成一种足以摧毁任何正常心智的恐怖氛围。
望舒终于无法忍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捂住嘴,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声音破碎:“这……这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阿鼻地狱……”
她的心似乎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剧烈地疼痛着:
苍生,她想要保护的苍生,此时此刻,正在哀鸣。
韩千雁向来温雅从容的面容,此刻也苍白如纸,他死死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滚的恶心与胸膛翻腾的怒火。丹曦的呼吸粗重,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烈焰在疯狂燃烧,几乎要灼穿这惨绝人寰的景象。
“锵——!”
一声清越却充满杀意的剑鸣!
丹曦右臂一振,那柄崭新的、流转着温润金芒的古朴长剑赫然在手!剑身感受到主人滔天的怒意与战意,发出细微的嗡鸣,金光明灭不定。
韩千雁的目光落在那柄陌生的金色长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玄暝!玄灵!玄梓!玄苍——!!”
丹曦不再压抑,怒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这死寂的、被血腥填满的城池上空!他提着剑,大步流星就要往尸山血海深处冲去!
“丹曦道友!且慢!”韩千雁急忙喝止,“城内情况不明,恐有埋伏或陷阱!”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自一条堆满尸骸的巷口传来。
三人立刻警觉望去。
一个身着粗麻素服、头缠白布的消瘦少年,缓缓走了出来。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寻常铁剑,剑尖斜指地面,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一双本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透着极致的疲惫、刻骨的悲痛,以及……孤狼般的警惕与冰冷。
他停在数丈之外,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持剑的丹曦身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是谁?”
丹曦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沉声道:“春晖门,丹曦。前来,讨伐四邪修。”
“春晖门……讨伐……”少年低声重复,眼中那点微弱的警惕并未消散,反而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近乎嘲讽的悲凉,“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渐沉的暮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他们……早就走了。”
“去了何处?!”韩千雁急问。
“瑶光城,我听到过他们谈话,那是他们下一个目标。”少年回答得很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决断,“我正要去寻他们。”
望舒上前几步,仔细端详着少年。那一身刺目的孝服,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眼底深不见底的哀恸……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心头一揪。她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少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叫云天青。是开阳城……少城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无边无际的尸骸,那平静的表面下,是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
“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妹妹……还有这满城上下,数万口人……都被他们……杀光了。”
三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如此惨祸,亲历者是何等心境?而这少年,竟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如此“平静”地说话?
云天青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或者说,他已无力去在意。他看向望舒,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请求:
“你们……能不能,等我一下?”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具被白布覆盖、相对完整的尸体,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哥哥……还没下葬。等我葬了他……我跟你们,一起去瑶光城。”
去寻仇,去赴死,或是……去完成某种宿命般的了结。
望舒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名为“复仇”的微弱火星,喉头哽住,心中酸涩难言。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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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荒原边际。
白衣赤瞳的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与弥漫的血气,望了一眼开阳城的方向。那里,死寂与哀恸正在无声蔓延。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着既定的方向,沉默前行。
身后,铃兰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跟上。她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她看着前方那道永远挺直、却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壁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惯有的轻快:
“见戎大人……谢谢您,愿意教天青练剑。他……一定很感激您。”
见戎没有回答。唯有靴子踩过枯草与薄雪的轻微声响,规律地响起。
铃兰也不在意,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沉默。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马背,试图寻找一个能稍稍缓解体内那无处不在的、细细密密疼痛的姿势。
痛。
好痛。
不是皮肉外伤的那种锐痛,而是仿佛从骨头缝里、从经脉深处透出来的,一种持续的、磨人的钝痛与酸胀。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当初极乐打入她体内的那道阴寒魔气,正如见戎大人所说,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蚀她的生机。
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像被蚂蚁轻轻噬咬,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痛感也渐渐加重。而这几日,那疼痛几乎未曾停歇,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游走、冲撞,仿佛要将她这副本就脆弱的躯壳彻底撞散、冻僵。
见戎大人有时会给她丹药,那些丹药效果极好,云天青那么重的伤,吃了没多久就能下地了。可对她,却好像石沉大海。疼痛依旧,虚弱依旧。
她不敢抱怨,甚至不敢表现出来。见戎大人能带着她,教她一些粗浅的吐纳,偶尔给她丹药,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能,也不想成为更重的拖累。
所以,她总是忍着。痛得厉害了,就悄悄哼起歌,那首不知名的、关于光与暗的歌谣,似乎能让注意力稍稍转移。或者,就像现在,强迫自己入睡——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痛了。
她在马背上蜷缩起身体,如同怕冷的小兽。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歌谣从唇边逸出,很快又被压抑的痛楚打断。她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铃兰。”
前方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见戎清冷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铃兰猛地一颤,强行从半昏沉的痛楚中挣扎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努力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此刻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见戎大人?怎么啦?”
见戎转过身,赤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似乎比平日更专注地审视着她的脸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冰凉,轻轻点在她的额头。
下一瞬,一股与往日他凌厉暴烈剑气截然不同的、极其温和醇厚的红色灵力,如同潺潺暖流,自他指尖缓缓渡入铃兰的眉心。
那暖流所过之处,体内原本横冲直撞、冰冷刺骨的魔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寒雾,迅速平息、退却。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折磨她许久的剧痛,竟在几个呼吸间,烟消云散。
魔气被压制住了。
铃兰怔住了,随即,那双总是灵动狡黠、此刻却因疼痛而黯淡的猫儿眼,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璀璨得惊人:
“谢谢见戎大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喜与感激,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见戎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女额头微凉的触感。他看着铃兰瞬间焕发的神采,赤瞳之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更冷了几分,如同凝结的冰湖。
“痛了多久了?”他问,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铃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刚被他触碰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额头,脸上的笑容灿烂依旧,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意味:
“没有很久呀,就……刚刚痛了一下下而已。”
见戎的眸光彻底沉了下去,冰冷得近乎冻人。他不再看她,倏然转身,白色衣袍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不说便罢。”
他丢下这四个字,迈步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留与渡气,从未发生。
铃兰骑着白马,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过碎石与枯草,发出“哒、哒、哒”的规律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旷野夜色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不紧不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一下下,敲在见戎的心口。
他微微蹙眉。
一种莫名的、陌生的烦躁感,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毫无征兆地,自那古井无波的心绪深处,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