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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收徒?(见戎篇) 少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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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一阵规律的颠簸中,悠悠转醒。
身下是马背柔软的起伏,耳畔是“哒哒”的马蹄声,敲击着冰冷的地面。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背上。视线微移,一个身着鹅黄衣裙、外罩猩红斗篷的少女,正牵马缓缓而行。
少女身形有些单薄,脸色和嘴唇都透着不健康的白皙,带着几分病气的羸弱。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灵动,清澈的眼眸骨碌碌转着,此刻正微微蹙眉,似乎在忧心着什么。察觉到马背上的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来,猫儿似的眼睛眨了眨,瞬间盈满毫不掩饰的欢喜:
“呀!你醒啦!”
云天青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雪夜,荒野,只有他和这个陌生的少女,以及这匹白马。没有那道救他于绝境、令人心悸的白色身影。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那个人……似乎强大得超乎想象。
“我叫铃兰,”少女见他醒了,语速轻快,“你叫什么名字呀?”
“……云天青。”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天青……那我叫你天青哥哥可以吗?”
“……叫我天青就好。”
“好的,天青,”铃兰从善如流,随即问题便像连珠炮般蹦了出来,带着纯粹的关切,“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呀?城里……城里好多血,好吓人,城里的人呢?他们都出事了吗?你爹娘知道你伤成这样吗?一定很疼吧?要不要我给你找点草药?敷上草药会好得快一些……”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的担忧真诚得没有半分杂质。只是问题太多,太密,让重伤虚弱、心神俱碎的云天青一时茫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
他疲惫地闭上眼,选择暂时回避这些触及伤痛的问题,只哑声问道:“救我的……那位……在哪里?”
“救你的是见戎大人呀!”铃兰立刻回答,眼中泛起崇拜的光彩,“见戎大人可厉害了!他看到那些坏蛋追着你,就让我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啦!那两个坏蛋一见到见戎大人就跑,见戎大人就追着他们跑出去了。我看你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动不了,就把你搬到小白的背上了。你看上去个子高高的,没想到还挺轻……你一定流了好多血吧?是不是特别疼?”
云天青在她一大串夹杂着惊叹与关切的叙述中,艰难地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
“见戎……大人?”
“嗯!”铃兰用力点头,仿佛在诉说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见戎大人是世界上最最最厉害的仙人哦!”
是吗……
最厉害的仙人……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心底那沉甸甸的、名为“血海深仇”的巨石,压得他更加喘不过气。疲惫与剧痛如潮水般再次涌上,云天青眼前一黑,意识重又陷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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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深夜。
身下是硬实的床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尘土气息。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边小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竹舍的轮廓。
屋外,隐约传来对话声。
“见戎大人,您回来啦!”是铃兰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
“嗯。”回应简短,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屋内的云天青心头猛地一颤。
见戎大人……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被细密地缠满了绷带。包扎的手法显然不够专业,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笨拙,但每一处都缠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认真。
屋外的对话仍在继续。
“见戎大人,开阳城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铃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
“邪修屠城。”冰冷的四个字,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无比地砸进云天青耳中。
邪修……屠城……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将他残存的侥幸碾得粉碎。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窒息般的痛苦攫住了他。
“那……那两个人就是邪修吗?”
“嗯。”
“见戎大人杀掉他们了吗?”
“并未,被他们逃走了。”
“那……城里面……还有活着的人吗?”铃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无一活口。”
“啊……”少女发出短促而失望的轻呼,随即又问,“那……那天青的爹娘……也被……?”
“天青?”门外,那冰冷的声音微微一顿,赤色的眼眸似乎抬了抬,看向铃兰,“你把他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从内推开。
门外屋檐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同时转头看来。
浑身缠满绷带、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踉跄着扑出房门,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脊背弯曲,额头狠狠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嘶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求仙君……为我全家、为开阳城上下……报仇雪恨!”
铃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跪地不起的少年,又紧张地望向身旁白衣胜雪的男人。
见戎赤色的眼眸低垂,毫无波澜地扫过地上颤抖的身影。他的目光冰冷,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连带着说出的话,也仿佛淬着寒冰:
“我,没有义务为你报仇。”
“我是开阳城少城主!”云天青猛地抬头,急切的语气中带着最后一丝属于少城主的骄傲与筹码,“只要您肯出手,不论金银财宝、天材地宝,我开阳城……我倾尽所有,定为您寻来!”
“哦?”见戎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弧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漠然与嘲讽,“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们凡人眼中那些……所谓的‘好东西’?”
云天青心头重重一沉,如坠冰窟。最后一点倚仗,在对方绝对的漠视下,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但他没有退路。血仇如烙铁,烫在灵魂深处。他再次将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极致的决绝而更加嘶哑,却也更加清晰:
“我知道仙君神通广大,视我等如蝼蚁……不敢奢求仙君亲自出手。只求……只求仙君能教我些许本领!让我……让我自己去报仇!待大仇得报,云天青此生,愿为仙君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不需要。”回答依旧冰冷,斩钉截铁。
见戎甚至不再看他,漠然转身,玄色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离去前,只抛下一句比寒风更刺骨的话:
“我不需要一个……脆弱的凡人,来做我的仆役。”
脆弱的……凡人……
云天青僵硬地跪在原地,头颅深深垂下,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股瞬间弥漫开来的、混合着绝望、痛苦与不甘的浓重悲伤,连一旁的铃兰都清晰可感。
她眼眶微红,轻轻走上前,费力地想要搀扶起他:“天青……你先起来,养好伤……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云天青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铃兰将他扶回屋内,安置在硬板床上。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破败的茅草,一动不动。
铃兰看着他死气沉沉的样子,心中焦急。她从怀里翻出了一只小布包,又从小布包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她走到床边,将丹药递到云天青嘴边:“天青,这是见戎大人给我的丹药,他说吃了这个,经脉和伤口都会好得快些。你快吃了吧。”
云天青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
铃兰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捏开他的嘴,将那颗丹药硬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苦却蕴含着温和灵力的药液滑入喉中。云天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呛咳起来,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你……做什么?!”
“你要吃药!吃了药才会好!”铃兰叉着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持,虽然她苍白的小脸因为刚才的动作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身上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嘴里是化不开的苦涩,心里是家破人亡、报仇无门的剧痛与绝望……云天青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小在父母兄长的羽翼下,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
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终于彻底崩塌。
他猛地抬起未被绷带缠绕的那只手臂,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很快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
“呜……爹……娘……哥哥……妹妹……都死了……全死了……我没有家了……我想报仇……可我什么都不会……我连仇人都打不过……我有什么用……我还活着做什么……”
哭声悲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铃兰站在床边,看着他蜷缩着、因痛哭而颤抖的背影,自己的眼眶也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滚落。她悄悄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半晌,她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屋外屋檐下,见戎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仿佛从未移动过。月光洒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清冷的光晕。
铃兰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见戎大人……铃兰……也想学剑。您……能教我吗?”
前方白色身影未动,冰冷的声音却清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
“是你自己想学,还是……你想让他跟着学?”
铃兰身体微微一僵。
见戎缓缓侧过身,赤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告诫:
“铃兰,莫要多管闲事。”
铃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夜风吹过,卷起她斗篷的一角。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少女,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反而让这寒夜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见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竟让他有一丝极淡的……不适。
“对不起,见戎大人。”铃兰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却也有一丝迷茫。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良久,见戎破天荒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没有……帮扶弱者的义务。”
“见戎大人,”铃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苍白却认真的小脸上,“弱者……就真的这么……不堪吗?”
见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铃兰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猫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她年龄不符的黯然:“见戎大人,对不起……您带着我这样一个病弱又麻烦的凡人上路,一定……觉得很不便吧。”
“不过一年而已。”见戎的声音毫无起伏,“弹指一挥。”
铃兰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对啊!还好只有一年!不然……就真的太拖累您了。”
见戎侧过头,冰冷的赤瞳扫了她一眼,吐出的话语残忍而直接:“一年之后,你就死了。”
铃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认命却又奇异的豁达神情。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没办法呀……人总是要死的嘛。但是,能有见戎大人保护我这一年,让我看到这么多从来没见过的风景,经历这么多有趣的事……我觉得很开心。这样一想,好像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可是……对于天青来说,家人的死亡,一定……非常非常痛苦吧。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也觉得天都要塌了……见戎大人,真的……不能帮帮他吗?哪怕一点点?”
见戎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向那扇门。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只吐出两个字:
“聒噪。”
夜,更深了。
铃兰怀着对云天青深深的同情与一丝无能为力的愧疚,抱着膝盖,在另一间竹舍里沉沉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而隔壁房间,本应重伤昏睡的云天青,却在黑暗中,艰难地、无声地再次爬了起来。
他不甘心。
他还想……再试一次。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尊严扫地,哪怕……
就在他扶着冰冷的土墙,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直身体时,一双玄色织锦的靴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他浑身一僵,顺着那雪白得不染尘埃的衣袍下摆,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入,勾勒出来人挺拔的身形和那张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容。赤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点凝固的、冰冷的血焰,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见戎的神色依旧冰冷如霜,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只是看着这个倔强得可笑、又脆弱得可怜的少年,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简短,却让云天青濒死的心脏,骤然被一股狂喜攫住:
“我只教你三招。”
云天青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挣扎着就要再次跪下磕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谢谢师……”
“父”字还未出口。
见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赤瞳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麻烦”的情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更冷: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