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54、静心 月兽在

　　月兽在沉沉的夜幕中纵身跃起，银白的长毛被夜风向后拂动，流泻如瀑，衬着它矫健而庞大的身躯，竟有种奔月般的奇异柔美。望舒小心翼翼地扶着气息微弱的白黎，坐在它宽阔温暖的脊背上。夜风呼啸，直到视野中出现了那块刻着“春晖门”三个古朴大字的巨石，月兽才轻盈落地，无声无息。

　　顾掌门闻声快步而出，乍见门口这小山般的雪白巨兽，惊得后退半步。未及细看，便见望舒已携扶着一个浑身染血、昏迷不醒的女子从兽背上跃下。

　　“这是……？”

　　“寒雪宗少宗主白黎，遭无道毒手，性命垂危！”望舒语速极快，声音带着未散的紧绷，“快，找医生！”

　　顾掌门虽不明“医生”何意，但见伤者惨状，心知刻不容缓，立刻唤来洛娇娇去取宗门秘藏的疗伤灵药。

　　一番忙碌，将白黎安顿于厢房榻上，望舒看着她伤口处翻涌的魔气，毫不犹豫伸手，净化的白光缓缓萦绕在她的伤口之上许久，那魔气仿佛恶灵一般，与她的净化之力相互抗衡，竟净化不了一点，望舒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她仔细观察，才发现，白黎身上的魔气，竟不同于其他魔气，普通魔气不过是死板的黑色，而白黎身上的魔气却是浓郁的紫色凝成的黑。

　　这是魔尊无道的魔气，这紫黑色的不详之气，连她都净化不了。

　　望舒面色微沉，却也只能将净化之力缓缓推送入她的灵脉之中。

　　喂下丹药、敷好伤药，见她呼吸终于趋于平稳，望舒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一抬头，便对上了顾掌门满是疑问与凝重的目光。

　　望舒定了定神，将雪峰山所见所历，从幻境到恶战，从见戎现身到无道退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洛娇娇听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那……那寒雪宗上下，难道就只剩白黎姑娘一人了？”

　　望舒沉重地摇了摇头：“尚不清楚。丹曦已上山查探，我先带她回来救治。”

　　此时，那威风凛凛的月兽身形已迅速缩小，变回往日那团毛茸茸、憨态可掬的小兽模样，轻轻一跃便攀上望舒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顾掌门看着这判若两“兽”的变化，惊奇不已：

　　“方才那巨兽，竟是这小家伙所化？是何等契机，竟能让它有此等变化？”

　　望舒蹙眉回想，却实在想不起当时有何特殊。肩上的月牙儿似乎有些着急，轻盈地跳到她掌心，用细小的牙齿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发出“呀”的一声轻鸣。

　　望舒福至心灵，试探问道：“是因为……当时你舔了我的血？”

　　“呀~！” 月牙儿欢快地叫了一声，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顾掌门捋须，恍然道：“原来如此。古籍有载，少数灵性极高的妖兽，可借血脉之力与修士建立更深羁绊。月兽饮下了你的血，怕是与你定下了某种契约，于是激发了潜藏真身。”

　　洛娇娇好奇地凑近，打量着月牙儿：“我只知月兽能以月光化愈伤之力，从未听闻还能如此战斗。”

　　净化魔气？望舒心中一动，快步走回白黎榻边，将掌心的小兽轻轻放在她仍萦绕着淡淡黑气的伤口上方，柔声鼓励：“月牙儿，试试看，能不能帮她驱散这些魔气？”

　　月牙儿抖了抖蓬松的绒毛，似乎听懂了。它伏低身子，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呀——”，周身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白色光晕，如同水波般层层扩散，笼罩住白黎全身。

　　奇迹般的变化随之发生。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收口，颜色诡异的淤痕也逐渐淡去。不过半刻钟，白黎身上骇人的伤势已基本愈合，只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但是，那紫黑色的魔气却仿佛附骨之蛆，如影随形，竟连一丝一毫都不曾消散，它附在白黎的灵脉当中，如同一只钻入骨髓的水蛭，随时准备敲髓吸血。

　　月牙儿竭尽全力，依然未能驱散她体内的魔气，垂头丧气地“呀~”了一声。

　　望舒轻轻抚摸着它，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如同蝶翼轻颤，白黎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时的空茫在她眸中一闪而过，随即，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回，看清床边之人是望舒的瞬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骤然燃起熊熊怒火——

　　“董望舒！” 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锥心的恨意，“你们与魔族有何恩怨，为何要牵连我寒雪宗满门？！”

　　这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

　　几乎同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声。

　　众人循声望去，正与风尘仆仆、面带沉重归来的丹曦视线撞个正着。

　　丹曦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已然苏醒、满眼悲愤的白黎身上，他缓缓地、极沉重地摇了摇头。

　　床上的白黎见此情状，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颤抖着，字字泣血：“寒雪宗上下……一百六十三口……除我之外……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简短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黎重新睁开眼，望向望舒，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恨，有怨，更有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巨大悲凉与无力：

　　“无道屠我全宗，竟只是为了逼迫我宗秘传幻术，用以设局杀你们……我寒雪宗避世千年，与世无争，为何……要遭此灭顶之灾？！”

　　望舒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难当。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等惨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屠戮的元凶固然是无道，可寒雪宗的灾祸，却是因他们而起。

　　“不是这样的！”洛娇娇急得上前一步，“是望舒姐姐拼死将你从无道手中救回来的！”

　　顾掌门亦沉声道：“白姑娘，屠戮贵宗的罪魁祸首是无道。老夫不解，他为何要行此灭绝之事，又为何笃定贵宗幻术能够杀死丹曦和望舒？”

　　白黎的哭泣声渐弱，化作压抑的抽噎，她哑声道：

　　“无道擒住我，逼我在雪峰山布下巨型幻阵。他说……‘如今董望舒心神动荡，正是攻心最佳时机。我要她，死在自己的心魔幻境里。’”

　　望舒与丹曦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凛。丹曦眸光沉凝，缓缓道出那个残酷的真相：“是玳瑁。她并非清辉师姐转世，她应该是……无道的手下。”

　　众人皆是震惊，洛娇娇满脸惊疑：“她不是清辉师叔的转世？”

　　丹曦声音低沉：“不是，我虽不知她为何会有清辉的记忆，又与清辉如此相似，但她确实不是清辉，她是无道的手下，是无道让她将望舒推下绝水崖，又将我引至雪峰山。”

　　如果她不是清辉的转世，那望舒……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望舒的身上。

　　这是第一次，望舒对清辉转世的身份感到抗拒、恶心。

　　望舒冷冷道：“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转世，清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她看向床上痛苦悲愤的白黎，却又一时竟失语……一百六十三口人，因她，而死？

　　——

　　晨光初露，熹微光线穿透山间薄雾。

　　一座掩映在古木深处的寺庙，传来沉重而悠远的铜钟鸣响。

　　“咚——”

　　“咚——”

　　“咚——”

　　钟声涤荡山林，惊起飞鸟。

　　一道素白身影，自蜿蜒山道尽头缓缓行来，停在古刹长长的青石台阶之下。她抬起头，望着晨光中静默的红墙青瓦，眼神空洞，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为何……要指引我来此？”她低声问，仿佛在问这寂静的山林，又像在问心底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若有若无：

　　“玳瑁……你需静心。”

　　玳瑁薄唇紧抿，在原地僵立片刻。最终，她还是抬起脚，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冰凉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阶上回响，异常清晰。

　　推开厚重的寺门，庭院深深，古柏苍苍。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年轻僧人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僧人面容俊朗，眼神澄澈平和，正是问空法师。他放下扫帚，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声音温润如泉：

　　“阿弥陀佛。董施主，别来无恙。”

　　玳瑁眼神骤冷，声音也带着冰碴：“我不是董望舒。”

　　问空并无讶色，只是微微颔首，问道：“那贫僧该如何称呼女施主？”

　　“你不好奇我为何不是她么？”玳瑁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世间众生，形色各异，贫僧难以尽知。”见空目光沉静，语调平缓，“贫僧所能真正知晓、观照的，唯有……自己。”

　　玳瑁终于正眼看向他。年轻的和尚眉目疏朗，虽面容俊逸，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令人不敢轻慢，更生不出亵渎之心。

　　问空继续道，声音如同寺中清泉，缓缓流淌：“红尘纷扰，最易迷人眼目，乱人心智。若连自己也看不清，便易迷失归途。施主若能暂歇尘劳，静观己心，或许……便能识得本来面目。”

　　玳瑁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挣扎。她怔怔地望着大殿内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的佛像，心头忽有万千思绪翻涌，纠缠难解。许久，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你唤我……清辉吧。”

　　“原来是清辉施主。”问空从善如流。

　　“清辉”二字入耳，玳瑁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再次抬眸，望向那悲悯的佛像，眼底情绪翻腾，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空洞与自我厌弃。她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却带上一抹决绝：

　　“不……还是叫我玳瑁罢。”

　　问空神色未变，依旧平和温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玳瑁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