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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目标一致 望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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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心头微微一紧:“怎么突然这么问?”
铃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望舒心上:“我感觉得到……从怨鬼界回来之后,身体里那股魔气,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以前是见戎大人帮我压着,后来又有顾掌门,现在又要麻烦望舒姐姐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猫儿眼里,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与她年龄不符的了然与黯然。
“而且,你们看我的眼神……和当年爹娘去世时,村里那些叔叔婶婶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
“所以……望舒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望舒几乎是立刻打断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语气急切而坚定,“铃兰,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救你!还有见戎,他……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女。她的身体如此孱弱,生命之火在魔气的侵蚀下摇曳欲熄,可她的心灵,却剔透得惊人,早已看穿了他们试图掩饰的沉重真相。
铃兰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通透的无奈,以及随之而来的、奇异的释然。
“没关系的,望舒姐姐。”她声音平缓,“见戎大人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人都是会死的,或早或晚而已。我……早就慢慢接受了。”
她望向不远处跳动的篝火,眼神有些悠远:“这几个月,我每一天都过得好开心。我遇到了见戎大人,认识了你们,吃了好多以前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看到了好多从来没见过的风景……”
她转回头,看着望舒,眼神清澈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所以,就算真的很快就要离开,我也没有遗憾了。望舒姐姐,如果我死了,你们不要为我难过,好不好?”
望舒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她本应是那个给予安慰和希望的人,此刻却被这个濒死的少女反过来安慰。
铃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在修真界中渺小如尘埃的凡人女孩,究竟要拥有怎样一颗坚韧又豁达的心,才能如此平静地直面自己短暂而注定坎坷的生命终点?
“铃兰,”望舒压下喉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笃定,“别说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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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戎回来时,夜色已深。篝火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铃兰靠在月牙儿温暖柔软的背上,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已然沉沉睡去,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也无法全然摆脱病痛的阴影。丹曦和云天青也在不远处各自调息或浅眠。
唯有望舒,毫无睡意。她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悄然走近,在铃兰身侧驻足。
然后,她看见了令她心神微震的一幕——那双惯常执剑、染血无数、极少触碰柔软事物的手,竟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起,指尖在即将触及铃兰苍白脸颊的瞬间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克制地、极快地碰触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熟睡的少女身旁,赤色的眼眸低垂,凝视了许久。月光落在他霜白的衣袍和冰雪般的侧脸上,却未能融化那份与生俱来的孤寒。
直到他转开视线,望向一直注视着他的望舒,声音淡漠如常:“有事?”
望舒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对他微微颔首,转身朝不远处更为僻静的树林边缘走去。
见戎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待远离了熟睡的几人,望舒正欲开口,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凶戾的波动,骤然攫住了她的感知。
她目光一凝,落在见戎始终握在手中的戮生剑上。那柄暗沉赤红、布满裂痕的长剑,此刻剑身竟在微微震颤,从几道最深的裂痕缝隙中,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光芒,如同被囚禁的凶兽在疯狂撞击牢笼!虽然那异象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冰冷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下去,恢复死寂,但望舒已然看得分明。
电光石火间,许多先前被她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怨鬼界中戮生剑诡异的碎裂与重封、见戎归来后周身愈发凛冽难以靠近的气息、以及此刻这惊鸿一瞥的挣扎……
她抬眼看向见戎,声音里带着洞悉的沉重:“你的剑……在怨鬼界吞噬了太多怨魂与无道的魔气,早已超出了它所能承受与净化的极限。你强行封印了暴走的剑灵与怨力,但那封印……正在被内部积聚的毁灭性力量不断冲击,连你本人,也快要压制不住了,是吗?”
见戎赤瞳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刺骨:“与你无关。”
望舒却并未被他的冷漠吓退,眉头反而蹙得更紧。她瞬间想通了更多关窍:这把剑如今已是一柄悬于他头顶、也悬于苍生头顶的双刃魔剑。一旦彻底失控,首当其冲遭受反噬的,必是持剑的见戎本人,而后便是被释放出的滔天怨魂浩劫。
但……他明知如此,却不能弃剑。失去了他这唯一还能勉强驾驭之人的压制,剑中积攒的恐怖怨念瞬间爆发,后果不堪设想。而他……也绝不会弃剑,更不会向任何人求助。那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属于最强者的骄傲与偏执,也是他独自背负的罪孽与责任。
见戎见她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复杂地在自己与戮生剑之间逡巡,不耐地再次开口:“找我何事?”
望舒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戮生剑上强行拉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关切:
“铃兰的身体状况,你到底了解多少?”
见戎薄唇紧抿,并未回答。
望舒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我探查过她的神魂,”望舒继续道,声音沉重,“她的神魂有难以弥补的损伤。而她体内的魔气,发作间隔越来越短,侵蚀速度越来越快……长此以往,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
见戎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脑海中,霜落在桃花雨中化作飞灰的那一幕,不合时宜地闪过。虽性质不同,但那被外魔之力一点点吞噬、直至湮灭的结局,何其相似。
望舒直视着他那双仿佛永远凝结着寒冰的赤瞳,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力度:“见戎,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她不会死。”
见戎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依旧,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望舒愣住了,紧紧盯着他:“你有办法救她?是什么办法?”
“这是我的事。” 见戎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坚持,“是,她依赖你,信任你,将你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但在我心里,她也早已如同妹妹一般!我想救她的心,与你并无二致!你凭什么断定,她的生死只与你一人有关?”
她上前一步,月光下银发如瀑,清辉流淌,竟隐隐散发出属于月神的威严:
“难道在你眼中,这天地间唯有你最强,唯有你才配、才有能力决定他人的生死,施予救赎?见戎,你究竟是不愿旁人插手,还是……连你自己也并未找到万全之策,只是不肯承认?”
夜风穿过林梢,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见戎的身影凝立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赤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极其复杂的暗流在汹涌碰撞,最终,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许久,就在望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远处沉睡的铃兰和跳动的最后一点篝火余烬。
但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如同自深渊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冷与决意:
“杀了无道。”
四个字,清晰无比地落在寂静的夜里,也重重地砸在望舒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