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122、送别霜落 十

　　十里桃林，正值盛时。

　　粉云匝地，香雪浮空。风过处，便是簌簌一阵花雨，拂过青草，落在那道孤零零仰卧于缤纷落英中的紫色身影上。

　　霜落睁着眼，望着被交错的桃枝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穹。桃花瓣一片，两片，轻轻落在她的眉梢、脸颊、襟前，带着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和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气。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花瓣离开枝头时那一声极细微的叹息，能听见自己体内魔气如毒虫般啃噬残存生机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碎裂声。

　　真蠢啊。

　　她对自己说。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本不该属于魔族的东西——那些在人类话本里被描绘得惊天动地、在她看来却脆弱可笑的情感——竟赌上了性命，落得如此下场。

　　像个白痴。

　　意识开始涣散，纷乱的思绪却愈发清晰。她想起智启，那个总是挂着温和假面、眼神却冰冷如同深渊的家伙。是他，用那些关于“人类感情”的微妙暗示、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引着她一步步踏入了这自毁的陷阱。她曾以为那是同类间隐秘的共鸣，如今看来，不过是另一场更高明的、针对她好奇与软弱的蛊惑。

　　恨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弄。

　　魔族生来便该是冷酷的刀刃，是无情的阴影。奢望温暖，渴求理解，甚至幻想那个白衣如雪、眼中只有杀戮的堕仙会为她驻足……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

　　她活该。

　　活该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被属于自己阵营的魔气一点点蚀空，像一截朽木，孤独地、缓慢地、肮脏地死去。

　　视野开始模糊，湛蓝的天和粉色的花交融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就在这光晕之中，一抹极致的、与周遭暖色格格不入的霜白，悄然降临，映入她即将涣散的瞳孔。

　　是幻觉吧。濒死之际，心魔最后的嘲弄。

　　然而，那抹白影却清晰地定格，甚至……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霜落。”

　　声音不大，清冷如故，却像冰锥刺破混沌，让她骤然清醒了半分。

　　霜落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张近在咫尺、却依旧遥远如隔云端的脸。她嘴唇翕动，破碎的气息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为了她而来？

　　见戎垂眸看着她，赤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狼狈濒死的模样，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惯常的冰冷疏离，只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他语气平淡地给出了答案，简单得近乎残忍：

　　“智启让我来的。”

　　智启……

　　那个方才还冷漠宣告她死刑、将她丢弃于此的“同僚”？

　　霜落残存的神智因这个名字而掀起一丝微澜。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极其荒谬的了悟。

　　不是说……她是叛徒，罪该万死么？

　　那家伙……整天沉迷于观察、模仿、解构所谓“人类情感”……莫不是，自己也终于疯魔了？竟学会了这种……口是心非、曲折迂回的“善意”？

　　她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只引得胸腔一阵剧烈的抽痛，更多的黑血涌上喉头。最终，她放弃了所有表情，缓缓闭上了眼。

　　也好。

　　至少，不用一个人了。

　　甜腻的桃花香越发浓郁，争先恐后地涌入鼻息，几乎要盖过血液的腥甜和魔气的腐朽。在这浓郁得近乎窒息的香气里，她忽然想起了去年，也是在这片桃林，花苞初绽时，智启摇着折扇，指着枝头，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研究意味的口吻对她说：

　　“待到明年春日，它们自会真正盛放，那时必定更美，更浪漫……到时，你可要来赏花？”

　　桃花……确实很美。

　　美得盛大，美得喧嚣，美得不顾一切。

　　倒是个……不错的葬身之地。

　　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

　　很奇怪，预想中的不甘、恐惧、怨恨，并没有在最后时刻汹涌而来。反而，一种奇异的、近乎圆满的平静，悄然漫过即将枯竭的心田。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澄澈的虚无，平静地望向那片霜白，声音轻得如同最后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见戎……”

　　“谢谢你……愿意来……送我最后一程。”

　　见戎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山风拂动他霜白的衣袂，几片桃花瓣粘在上面，红得刺眼。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簇最后的、微弱却奇异的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仿佛是在送一个点头之交的友人：

　　“嗯。”

　　“一路走好。”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入漫天飞舞的花雨里。

　　紫黑色的魔气，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自她心口处那最初被洞穿的伤口，无声地、彻底地弥散开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瞬间浸染了她残存的轮廓。

　　下一瞬，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贴着地面轻柔地卷过。

　　那道紫色的身影，便在风中无声地、彻底地消散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是桃花深处一场短暂而艳丽的迷梦。

　　唯有原地，那被压伏的青草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印记，以及几片被染上暗沉色泽的花瓣。

　　风势忽大。

　　满树桃花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扑簌簌地、更加猛烈地凋落下来。万千粉白的花瓣，如同一场盛大而凄美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那片青草，也掩去了所有关于存在与消亡的证据。

　　桃林依旧绚烂，香气依旧甜腻。

　　只是少了一个赏花的魔女。

　　多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来自异类的、最后的道别。

　　暮色四合，星子闪烁。

　　在寂静的旷野当中，铃兰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一弯残月和满天繁星，低头看向为她输送净化之力的望舒，轻声问道：

　　“望舒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