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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见戎的道 “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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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
见戎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意。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
少女的身体冰冷僵硬,气息全无。
……死了?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识海。
他的手臂微微一动,铃兰便无力地向一侧滑落,险些坠出他的怀抱。他几乎是本能地、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胸前。
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映在他赤色的瞳孔里,让他那颗早已冰封凝固的心,无法控制地、持续地颤栗。
鲜血已将她粉色的衣裙浸透,又在下方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粘稠的猩红。
死了?
又一次,这两个字在他脑中轰鸣。
为了唤醒被怨魂攻击,失控的他?被他、被他的剑杀死了?
他低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铃兰脸上,似乎仍在等待,等待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眸,会像往常一样,忽然睁开。
仿佛为了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侥幸。
一点微弱、暗淡的白色光晕,从铃兰心口的位置,缓缓、缓缓地飘了出来。它那么轻,那么柔,像一枚被风吹离枝头的蒲公英种子,依依不舍地,在她毫无生机的身体上方悬浮了片刻,然后,开始向着这条焦黑小径的尽头,悠悠飘去。
那是……铃兰的神魂。
见戎的赤瞳骤然一缩。
不能让她离开!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一把将铃兰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起,朝着那点飘远的光晕,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闪电,疾追而去!
那光团看似飘摇缓慢,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固定的、无法缩短的距离,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牵引、阻隔。
不知追逐了多久。脚下焦黑的羊肠小道,不知何时已变为铺满细腻白沙的宽阔道路。道路两旁,是无边无际、含苞待放的彼岸花,鲜红的花瓣紧紧收拢,仿佛在屏息等待某个庄严时刻的降临。
……这是轮回路。
见戎抱着铃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让她踏上这条路。
就在那点白色光团飘入这片花海的刹那——
第一朵彼岸花,悄然绽放。
花蕊中,传出一声响亮而稚嫩的婴儿啼哭。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彼岸花次第盛放!
孩童无忧无虑的欢笑、父母温言软语的呵护、相依为命的温暖……以及,至亲骤然离世的巨大悲痛与茫然无措。
光影流转,声音交织。这是铃兰短暂一生中,所有深刻的悲欢印记。
数不清的彼岸花,在光团经过的道路两旁,为她铺开一条回忆的长廊。
“……铃兰许愿,希望铃兰死后,会有其他人陪着见戎大人,让他不那么孤独。”
小年夜的璀璨烟花下,少女闭着双眼,双手十指紧扣,虔诚的心声,随着一朵格外明亮的彼岸花绽放,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轮回路上。
原来,这就是她藏在心底的愿望。
不是想要活下去,也不是想要见天青,而是为了他?
当最后一朵承载着记忆的彼岸花归于沉寂,那点白色光团也终于停止了飘移,轻轻落入了一双素白如玉的手中。
见戎抬眼望去。
那是一名青衣女子,侧身坐在一头灰扑扑的毛驴背上。她低垂眉眼,静静注视着掌心那团微弱的光,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见戎,你何苦追到这里来?”
见戎赤色的眼眸沉静无波,辨不出情绪,只吐出两个字:“天道。”
——那个在他飞升之际,又以“道心未全”为由,将他贬落凡尘的存在。
青衣女子抬眸看他,目光澄澈如镜:“让她安然入轮回,不好么?见戎,你答应在她死前护她周全。如今她身死,你的承诺,便已了结。”
“与你无关。”
见戎的声音冰冷如铁,视线依旧死死锁在那团属于铃兰的神魂上。
天道看了看手中的光团,复又看向他,语气平缓如叙常事:“见戎,这五百年,你的道……可曾悟全了?”
五百年前,九天之上,雷霆环绕,那道宏大淡漠的声音仿佛再次响彻耳畔:
“见戎,你以杀伐臻至境,强者之道已登峰造极,故可飞升。然,强者非独恃杀戮可证。道心未全,尚需再悟。”
“否则,”
“以杀证道,天理难容,不配为仙。”
见戎迎上她的目光,神情与语气,与当年立于天阶之前时一般无二:
“我道已证,何须再悟?”
青衣女子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她指尖轻抚过那团微弱的神魂,叹息声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见戎,你的心……究竟何时才能完整呢?”
她抬手指向那光团:“不过一缕凡俗孱弱的神魂罢了,值得你追至这轮回尽头?见戎,你昔日……不是最瞧不上这等蝼蚁般的生灵么?”
见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周身气息冰寒刺骨。
见他沉默不语,天道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锥:
“她的神魂,已被你的戮生剑气所伤,本源有缺,无法再入轮回井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此言一出,见戎身上散发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
“不止如此,”她恍若未觉,声音依旧平稳,“她的肉身被无道的魔气侵蚀过甚,即便此刻神魂归位,也不过是强续一缕生机。她最多……只能再活一个月。”
见戎身上的寒意,已近乎化作实质的杀意。
天道仍不罢休,目光落向道路尽头那虚无的黑暗:“她没有来世,没有未来。这缕残破的神魂,最终只能在这轮回路上徘徊,直至彻底消散,重归天地。见戎,回去吧。此乃定数,强求……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轮不到你来裁定。”见戎的声音,冷硬如万载玄冰,斩钉截铁,“她虽是凡人,却远比你以为的……更顽强。她一直在用尽全力,活着。”
青衣女子望着他,这次,眼中竟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竟似有几分欣慰:
“见戎……你终于,看到了么?”
“这些曾被你视若蝼蚁的凡人,于命运夹缝中挣扎求存,他们所展现的生命韧性……或许,并不亚于你剑下的‘强者’。”
见戎……似乎也怔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低头看向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第一次,一丝极其陌生、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是怜悯?是同情?
还是……疼惜?
他有些分辨不清。
只是在看到她气息断绝、倒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胸腔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地方,仿佛也被那失控的剑气狠狠贯穿、撕裂。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从未对弱者正眼相待,弱肉强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是她这么弱小,他却……不想让她死。
天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
她素手轻扬,掌心中那团微弱的白色光晕,便如归巢之鸟,轻盈地飞回,没入铃兰的心口。
铃兰纤长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开始在她鼻息间艰难地流转。轻浅得,如同羽毛拂过冰面。
见戎紧绷的身体,却因这微弱的气息,莫名地松懈了一分。
“唔……”
铃兰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痛吟:“……疼。”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见戎的手掌已贴在她背心,温润平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毫不犹豫地渡入她残破的经脉,小心翼翼地抚慰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痛。
天道将他这一系列下意识的动作、眉宇间未曾掩饰的专注与凝重尽收眼底,终是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她的肉身与神魂皆已濒临极限,寻常手段已无力回天。唯有一法,或可一试。”
见戎抬眸。
“杀了无道。”天道的声音清晰传来,不带波澜,“唯有彻底斩灭侵蚀她本源的魔气源头,或许能为她夺回一线生机。”
“你只有一个月。”
“一月之后,若魔气源头未除,她神魂必将支撑不住,彻底消散。”
她的话音,随着灰色毛驴不紧不慢的“哒哒”蹄声,逐渐飘远,融入轮回路上无边的寂静与彼岸花的幽香之中。
见戎没有看她。
他紧紧抱着怀中重新有了微弱呼吸、却依旧脆弱如琉璃的少女,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杀了无道,是么?
他赤色的眼眸深处,一点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如星火燎原,轰然燃起。
他一定会让他——
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