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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间 “定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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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过,树下堆满红蕊。
仙邸外小院有棵梅树。有些许梅花花瓣飘洒到了林有恒跟前的几案之上,他伸手拂开。
那二人离开后,白鹭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只手倚在几案边,偶尔看眼林有恒看到哪一页来了。
“你倒是胆大。”
“她注意到也不会多问的。”小孩垂着眼,“你什么时候死。”
“没多少时间了,”白鹭不在乎他的坦诚,“还有两屋子书,你可得在我死前看完。”
面前这薄薄一本讲时空之法的书籍,林有恒看着却不吃力。
双庆镇百里之外,有一面清亮的湖。
湖面如镜,映出岸边垂柳。
湖面有艘楼船。
船身庞大无比,难以用常理推断其如何建造出来。
谢溯头一次来这“林宅”,有些讶异。她立在湖边,任湖面吹来的风撩乱长发。
“这是……什么玩意儿?”
阿钧笑,见她怔愣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一丝莫名的舒坦。
“核舟。”他解释道,“先以核桃雕刻出楼船模子,再用某种灵器放大。”
谢溯好奇地问:“什么灵器这样了得?”
“很多——不过林氏一族用的是最为普通的墨灯,一盏墨灯只能撑上四五日,楼船上挂了少说也有两三百盏吧。”
“传言古时有位能工巧匠,善于将各类神力妖力转化到死物中,第一盏墨灯出于他之手,永久不灭,现在这些墨灯不过是后人模仿产物。”
“你现在倒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晓得你现在可愿说说那画境里头的事。”
阿钧没再出声。
楼船停泊的地方离岸有些远。
“你说你飞不起来?”谢溯不信,“你能嗖一下从昆仑到这,不能嗖一下到船上?”
“距离太近,不行。。”
“你不会想让我抱你吧?”谢溯不耐烦道。
“不可以吗?”阿钧学着她的语气,“你不会想我一个人就在这里吧?”
谢溯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住他。
腰带快被扯掉了。
谢溯拉着他腰带,跃至船舷,随手将他一扔,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在船板上站定,突然下起一场雨。
雨水很细,洒在脸颊上,谢溯已多日不见雨。
奇异的是,湖面并无波澜。她将手伸出船外,只能感受到风。
只有船上才下着雨。
她倒不知道林有恒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物件。
一条乳白色的小道迎着她。
谢溯定睛一看,这条道竟是由一水的乳白色灵玉铺成。
奢侈。
林家人做灵玉生意,但都是普通人,价格高昂的灵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装饰物。
珍稀的灵玉被镶嵌在船身,被踩在脚下。
谢溯心疼地蹲下身,伸手摸摸这些白润的玉石。
“林有恒可太小气,手握这么多灵玉,每次去却只给我那么一点儿。”她嘀咕。
正嘀咕着,小道尽头来了个人。
小哥凑近,眼睛瞪大。
“谢姑娘……怎么是你?”
谢溯有些不好意思。“你是?”
小哥行个礼,回道:“前些日子我代老先生去双庆镇售货,谢姑娘找我拿了几块灵玉。”
一段记忆突然冲进脑海。
“原来是你。”她点点头,“府中可有掌事者在?”
小哥弯着腰,“有的,姑娘请随我来。”
他没问另一同行者是谁,谢溯对他的印象瞬时好了起来。
“你家老先生可太浪费,满地的灵玉送我多好,在这铺着算什么回事……”谢溯跟在小哥身后,不见外地念叨。
小哥侧过身,垂眉,说:“老先生给姑娘的灵玉都是顶好的,一枚可抵这一地。”
“原来是我误会他了……不过有个词叫多多益善,待我离去时定要撬些拿走。”
“谢姑娘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
谢溯没再作声,瞟见身边的阿钧,见他果然在笑她。
若不是有旁人在,她真想拍他一掌。
林宅如今是林有恒的儿媳曹氏在操持,曹氏为人热忱,打听完谢溯的来由,忙叫人把林长河叫来。
林长河就是那个曾被罚去农田干活的旁支庶子,如今已有四十来岁。
“这林长河,最近身上可有异状?”谢溯手上盘起桌上的核桃,问曹氏。
曹氏寻思片刻,摇摇头,说:“长河的身体硬朗,前些日子和他长兄一道去了巴州卖货,巴州离这可有三百里,回来的时候也算康健,看不出身体有哪里不适。”
曹氏以为她问的是身体状况,不过听她几句话,也能得出林长河身上并无恶疫症状。
难道和他无关?
不一会儿,去叫人的丫鬟回来了。
却没叫来人。
丫鬟说,昨个开始就没见着人了。
阿钧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有味道。”
是有股淡淡的怪味。
不刺鼻,有些臭,忍忍还能过去。
谢溯知会了曹氏一声,带着阿钧去寻这味的源头。绕过九曲十八弯,味道是从一间偏僻的小屋里飘来的。
小屋在锅炉房旁,味道被炭火味掩了个干干净净,寻常人自然闻不到。
谢溯推开门,一脚迈进。
很难说是皮下藏了骨,还是骨上生了皮。
没有血味,没有肉身。
仅仅是骨和皮,缠绕在一起,卷成一堆。除此之外,一个乌黑的脑袋立在尸骨之上。
一股子寒意从脚上窜上来。
是恶疫。
林长生在屋里核对账本。
近几年来,他有幸得老先生器重。幼弟幼年时犯过糊涂事,他那时还以为,他们这支旁支会被就此冷落。
老先生未曾计较旧事,夸赞林长生为人老实,将账房和巴州一带的生意交给了他。
行商路途结实如今的妻子,妻子慧娘温婉,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幼弟已过不惑,心性逐渐成熟,虽未成家,但孝顺长辈,关怀小辈,家中还算和睦。
他想到一事,犹豫着收好账本,锁好,又取出一张信纸。
林长生在纸上提下一行字。
“承蒙先生不弃,吾弟自幼顽皮,行窃一事,自知罪孽万分,我为兄长,罪该同受,然巴州一行,疑惑重重,望先生归来……”他斟酌语气,正要继续写下一字。
匆匆的步伐停在他房间门口。
“慧娘,何事如此慌忙?”他听出这脚步声是他那常日性子温吞的妻子。
慧娘轻推开门,站着,没再动作。林长生含着笑,迎了上来,“慧娘皱眉,可是知礼又顽皮了?”他作势要将她揽在怀里。
慧娘头一次推开他,担忧地望着他,常日神情不再,一双眼里含着些泪花。
林长生顿觉不对。
“长河他……出事了。”慧娘不忍。
饶是父母离开那年,林长生也未如此浑噩。
父母安享晚年,一前一后走的时候,抓着他手,嘱咐他要善待幼弟,疼爱妻儿。
父母定是去天上的仙人了。
行商途中,他亦见过一些盗匪行事,见过商队一去不回,见过满地尸体。
今时今日,他方知何为惨死。
他呜咽几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被一只小手抓住,稳住身形。
拉着他的人很快松了手,他看不清是谁,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仿佛丢了魂,习惯性行了礼,想道谢,嘴巴却张不开。
定是因为他……一定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信林长河,因为他犹豫了,因为他没能善待他。
百年之后,他要怎么面对他的父亲母亲。
“你就是林长河的大哥?”
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
像是天灵盖被一敲,林长生重新回到现世,他艰难地开口应道:“是,我是林长生。”
谢溯在大厅里再次见到这刚失去兄弟的男人。
林长生有一双粗眉,眼睛大,看起来格外面善。这双粗眉此刻拧成一个八字,被他的妻子搀着,恍恍惚惚间落座。
谢溯将一张纸摆在林长生旁边的矮桌上,也寻了个位子坐好。
“我听曹氏说你们兄弟感情好,刚才便去找你,没看见你,却看见这封信……”她见林长生表情未变,继续道,“这封信刚开了个头,三言两语却看出不少信息。你幼弟数年前偷过你的金银,为何如今突然提起?上面提到巴州一行,应该是指的前次你和林长河一起去那次。路上发生了什么让你起疑?“
“最后一个问题,近来,你弟弟林长河可曾遭人怨恨?我给你半天时间回想,否则……”
林长河打断她,“不用——”他声音发颤。
“不用给我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欲落泪,却又收回情绪。
“定是因为,巴州巴老三。”
几十年前,天下大疫。
多少人因染病失去庇佑,从繁华的中原游荡到蜀地。蜀地山险,当地人少和中原来往,于是这些人又顺着山道到了巴州。
巴州那时还不叫巴州。
旧时的巴州原住民和外来人语言不通,亦不知这些人身上多少沾了恶疫,倾囊相助。
外来人给那地定了名。
要进巴州,需度天险。
不知不觉间,巴州再次与世隔绝,新的巴州住民没有带来资源,但带来了见识。他们依山建楼,修建城池,巴州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创造了自己的王朝。
林氏开辟商路后,才和巴州人有了往来。
巴州人接触的外地人几乎只有林氏。
“巴州秩序紊乱,当地有不少地头蛇,有一个群体,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里头的人都姓巴,巴老三是二把手,行事歹毒,我们平时很少和他往来。”
谢溯脸色不善,“你是说,当初逃进巴州的人活到了现在?”
林长生叹口气,“此行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巴州人多数人曾染过恶疫。他们和寻常人看起来并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