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重狱十一(2) “阿傍。” ...
-
阴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姑苏城外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土坑里积了不少雨水,谢必安与范无赦站在坑前,注视着里面的尸体。令他们震惊的并不是躺在里面的鬼主,而是旁边遗留下的土坑形状。
那形状散发着诡异的骇人,是长长的琴板,首位两端皆镶着张扬的九头蛇,印下密密麻麻的令人窒息的印记。
“是鬼方拾音的鬼器――”范无赦惊愕。
谢必安默默续上。“看来,鬼阵万弦已经落入了鬼方花烈的手中。”
“你说错了,那已经不再是鬼方花烈了。”范无赦纠正。
谢必安惊住。
是啊,拥有了震慑十方鬼器,怎么还能称为鬼方花烈呢?那明明已是鬼方拾音了。
“你觉得鬼方拾音拿到鬼器之后的第一站会是哪里?”范无赦问他。
他皱着眉头,看着四周的暗夜,缓缓地摇头。
*
鬼方拾音一向鬼踪不定,世上还真难有人猜得到他的方位。
鬼方拾音从地下挖到鬼器之后,便来到了囚禁着外三族的幽冥重地。这里是重州看管的地界,重州自然不会轻易让他得逞。
鬼方拾音与重州交手,彼此不分上下。看着再度横空出世的鬼阵万弦,重州对其是有几分眼熟的。
在一千年前,鬼方拾音被封印后,鬼阵万弦遗落到大地上,被一团灰烬包裹住吸收弦上的鬼雾,孕育出了人的形态。这便是后来的欲魔――春盛君。
谁能想到,控制春盛君的一把□□,便是鬼器鬼阵万弦。春盛君的灵气消散之后,鬼阵万弦便从春盛君的体内脱离出来,一同在地底长眠。
若说鬼阵万弦在世上的意义便是带来灾难,对那团灰烬来说,却是极为珍惜的一段时间。所以说这世间,孰对孰错,某一瞬间实在叫人难以定论。
重州之狱,格外森严。重州从来不怕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劫狱,在看到鬼阵万弦之前。这世上唯一能让重州情绪产生波动的,恐怕只有鬼方拾音手上的这支鬼阵万弦了。
因为,鬼阵万弦是重州之狱的钥匙。
“怎么会?!”重州难以置信地看着鬼方拾音。
鬼方拾音不吝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本尊不妨告诉你――这重州之狱,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
重州几乎惊裂了眼睛。他生生世世值守的重狱,竟然是孽物的玩物?这叫一身骄傲的他如何接受这不堪的一切。
“你既认得我手上的这把钥匙,大概也能知道,这重狱是如何落到你们手上的――不错,是你们的酆都大帝从我手中夺了过去,连名字都不曾改动,直接成为你们地府的重犯囚笼。本尊也是醉佩服你们地府的厚颜无耻。”
见重州不发话,鬼方拾音又继续说:“这重狱里,曾经关过的可是酆都的兄弟姐妹啊,所以现在才沦为外三族的牢笼。这酆都,还在记仇呢!”
重州答不上话。
鬼方拾音说得不错,这重狱不仅关押着马面巳狱,重狱的最深处,还关押着外三族――罗刹、夜叉和鬼子母部的首领及他们的残羽。
相传,最早创造幽冥的部落,叫作罗刹,他们皆是黑身,朱发,碧眼,罗刹男个个骁勇强壮,他们的首领罗乞察娑,是罗刹族中的美男。罗刹女也都是绝美女子,能歌善舞,性情奔放,如一团火焰。
夜叉族则没那么有天赋,他们生得青面獠牙,却天赋异禀。别看他们丑,却是罗刹创下幽冥的冲锋车。天夜叉能飞行,能驭马车,虚空夜叉寄居在宫殿中,能制造宫廷娱乐之物。地夜叉不能飞,但能施财。
那时候的幽冥是鬼怪们的自由国。罗乞察娑是羊头人身的美男,是罗刹女与母夜叉垂涎欲滴的美色。罗刹首领,羊头为尊,其次是鹿头、马头、牛头、兔头。巳狱和癸狩在罗刹族地位很高,也曾是罗乞察娑的左臂右膀。
那时候的幽冥是热闹的,没有秩序,只有玩乐,没有规矩,只有肆无忌惮。他们屠戮人间,烧杀抢掠,惨绝人寰,幽冥笑着,众生皆泪。
于是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男子,站在幽冥的入口,遥望着里面的一派乱象,抬手掐算一番,眼里露出决绝,转身离去。
这年轻男子,便是酆都。
彼时酆都也只是鬼界小帝,罗刹为了控制酆都,提出让酆都送帝后进幽冥做人质。于是,昭昭帝后便来到了幽冥,成为众多被送进来的帝后人质之一。
然而,在这众美人之中,罗刹王一眼怜悯,改变了昭昭的此后命运。昭昭的美貌,是异于罗刹女的。昭昭的美,美在楚楚动人,美人柔情似水,善解人意。出于对幽冥的陌生,昭昭总是像一只易受惊吓的小白兔,那般令人忍不住怜惜。
明知她是酆都的帝后,罗刹王罗乞察娑还是来到了她身旁,昭昭会弹奏好听的曲子,罗乞察娑总会坐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听着,还不让部下上前打扰。
凡是被送来当人质的女子,没一个是不被拉去经受凌辱的。昭昭被拉去昏暗的宴席上,看着酒池内的凌辱场面,瞬间失去生的念头,想要用藏在袖笼里的那把匕首自我了断。就在她被拽去酒池里被人乱摸不止时,罗刹男突然停下手来,昭昭胡乱的寻找着生路,结果听到台子上传来低沉的一声:“――手给我。”
昭昭狼狈的抬头,长发被池酒打湿,衣袍也浸湿地贴在身上,犹豫着要不要伸手。
那男人倒是负着手,故作玄虚地说:“那好吧,既然你喜欢被人欺负,那就由你好了。”
昭昭慌乱的喊住男人,才惊讶地发现男人并未有离去的打算,仅仅是故意那么一说。
昭昭被男人从酒肉池中打捞上来,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男人就是幽冥之主――罗刹王罗乞察娑。
罗乞察娑明知道她是酆都的帝后,却还是待她与众不同。总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困境中有这么一个人,恐怕没有几个女人不会动心。
在罗乞察娑强行向她索吻之后,昭昭红着脸起身。“你们罗刹族的男人都这么好欺他人妻么!”
罗乞察娑扶扶额上的绑带,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甜蜜。“一开始就是,你也见过不少,为何还要这般问?”
“厚颜无耻!”昭昭动怒,转身要离去。
“不和我睡了?”罗乞察娑在后面声音洪亮。
昭昭气得直接捞起手边的酒壶朝他掷去,罗乞察娑轻松的接在手里,坏笑着说:“夫人这是想灌醉为夫,来个霸王硬上弓?”然后仰头对着酒壶口豪饮起来。
昭昭自然出不去他的眠洞,他的眠洞上了封条,他人一概不得入内。她成了罗乞察娑藏在金屋里的娇娇儿,白天罗乞察娑去主持幽冥的大小事务,晚上便在眠洞里以逗她为乐。
在幽冥里没有规矩可言,哪怕她已是他人的帝后,他也可以满不在乎地将她锁在怀里,低声唤她“昭昭”。
昭昭被迫在他的怀里睡觉,满心的拒绝换来的只是他的一次又一次的索吻。昭昭想,若是在她们那,与外人私通可是浸猪笼的死罪,她也应该讨厌这个烧杀屠戮恶事做尽的邪祟才是。
可是,昭昭仰头看着抱着她熟睡的人,却一点都讨厌不起来,甚至还想描摹他的眉眼,将他的脸庞刻在心里。
然而,罗乞察娑最终还是要娶他人。他要娶的罗刹女是一方恶鬼的公主,他们的实力能帮他更好的统治幽冥。成亲那天,罗乞察娑还与她说不过是联姻而已,他最爱的还是已为他人帝后的她。
就这样,罗刹王举办了他的婚礼,整个幽冥一派喜气,几乎是红色的海洋。成亲那天,新娘一身大红色的凤帔,映得她的面若桃花,尤其是那含情脉脉地一笑,几乎倾倒了众生。
罗乞察娑一身镶金云纹黑装,接过新娘的手,携着新娘一同步入喜殿。
昭昭立在一众人质之中,仰头望着高台上的人影只剩落寞。洞房花烛夜,罗乞察娑也没有回来。
昭昭出现在他们的洞房之中,手里攥着一把带着血纹的匕首,将它刺入了罗乞察娑的胸口上。
看着胸口上的血花,昭昭猝不及防地淌下一行泪。
昭昭心想,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感情了。然而他却一把抓住她握住刀柄的手,艰难地含笑说:“你从来都不是酆都的帝后对不对,酆都把你送进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勾引我?昭昭,你的演技真是拙劣,连为夫都忍不住主动替你出手――”
昭昭张着嘴巴,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眼睛不禁就湿润了。原来,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为什么――”昭昭带着哭腔问。
罗乞察娑能有今天,全是他一手打拼出来的。罗乞察娑的出身并不好,在他小时候父母便拿他当做工具,攻略领地的工具。在遇到她之前,罗乞察娑从没得到过爱。
在遇到昭昭的那个傍晚,他终于有了对爱的渴望。
“昭昭,幽冥天黑路窄,回去的时候别崴了脚。回去后你告诉幽冥,你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罗刹那个罗乞察娑早已被你拿下――”
“阿傍――”昭昭震惊地看着,流下两行热泪。
阿傍是罗乞察娑的乳名。在罗刹族,乳名就像身体一样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昭昭也是无意得知此事。他在遇到她没多久,便轻易地告诉了她。
阿傍深深皱着眉,带着泪咧开了嘴,血从洞里不断地往外涌,最后他带着泪咧开嘴:“再见了昭昭――”
为什么阿傍能死得这般宁静,就像是早就预想到一样?
什么是爱?
为什么要爱?
昭昭始终想不通。
阿傍死后,男人来接应了。昭昭提着阿傍的头颅来到幽冥口,将箱子递给男人,跌坐在地上溃不成军。
*
没多久,酆都打入幽冥,群龙无首的幽冥简直不堪一击,三族被驱赶出来,沦落为幽冥的边界,成为了“外三族”。
昭昭自从幽冥回来,像是受了不少重创,平日多活泼的女子,如今却沉默寡言,经常望着空气发愣。原本她只是代替帝后前往幽冥,没想到回来以后,真正的帝后却迟迟不见踪影。
再之后,酆都突然向她提出,要正式立她为帝后。彼时昭昭已有身孕,酆都也毫不介怀。也许,酆都娶她也只是为了巩固统治做打算,昭昭丧失了信心生活,是酆都在绝望之中扶了她一把。
相比爱情,两人更像是伴侣,彼此利用而已。
从此以后,酆都成为中方大帝,昭昭的胞弟昭雪也从厉鬼之中被提拔为西天大帝。然而,鹫雾夫人却没能从云溪境出来――在得知夫君立了他人为后,鹫雾夫人便自尽在了他一手布下的境象内,死后也没能让他看上一眼。
这是有多恨。
昭昭也曾坐在桥边,看着漫天的晚霞红,扪心自问过酆都可否爱过鹫雾,阿傍有多爱过昭昭。
小鹫箩简直是鹫雾的缩影,昭昭每次看到小鹫箩就仿佛看到了天敌,就像是尾巴骨被人踩在脚下,那种被人掐住把柄的感觉真是坏极了。
经过这上千年的帝后生活,昭昭的心性成熟了许多,再也不会是拿着刀子颤抖的小女人。她位高权重,一生却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站在幽冥的高台上往下俯瞰,如今已成帝后的昭昭,也会时常想,若阿傍尚在,今美人可有笑否。
这幽冥,真让人不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