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回避》阿平息

73、堕魔八（4） “我可聪明

　　然而，范无赦朝着东行走了一阵，看到散发着光芒的永明宫后，犹豫了下，又调转了方向，往碧微堂方向去了。那里倒是不比城中鳞次栉比的高阁宫殿，矮矮的庭院成了繁华之中一抹独特。

　　碧微堂里的碧微鬼尊，严格说来，算不上是范无赦的师父。李碧微是掌管幽冥界鬼差们双修之事的司修鬼官，在六司之外，十八司之中。万千鬼差都得喊他一声“师父”，然而，李碧微最待见的只有范无赦，眼里再无他人。

　　李碧微对他的那点心事也了如指掌，纵使他一个字也未提过，但还是逃不过李碧微的火眼金睛。在碧微堂里初见谢必安，李碧微就谈不上喜欢，范无赦因为此人而拒绝入双修之门，李碧微就更加反感。

　　因为双修之事，李碧微一怒之下便断绝了与爱徒范无赦的往来，范无赦再次来的时候，竟然伤得不成样子，心里落下了魔根，李碧微当下就心软了。没想到，范无赦已沦落到如此地步，当下，他已然对双修之事不抱希望，是好是坏，都是个人造化，何必强求。

　　没想到，这次再来拜访，竟然开口请自己给他排一位双修道侣，李碧微顿时惊得合不拢嘴。免得范无赦改主意，李碧微当即许下陈别阳给他。

　　陈别阳住在别阳天之中，风评是出了名的差，但李碧微从来不会在意那些东西，他看重的是陈别阳那出神入化的造诣，陈别阳细腻如水，有他伴在范无赦身边相助，一水一火，彼此取长补短，定会一日千里，让其他双修之人望尘莫及。

　　至于谢必安，忘了最好。

　　*

　　谢必安从城外回来后，由侍女们服饰着脱去衣袍，便躺在榻上睡下。没多久，鬼官进来禀告说，方才黑大人踏入了永明宫的地界。谢必安缓缓睁眼，正要挣扎着起身，结果那鬼官又说，人已经离开了。

　　听到此话，谢必安怔了一下，终于印证了心中的想法――范无赦果然在有意与他回避。

　　“去打听打听，他的去向。”

　　鬼官收到命令后，没多久便回来禀告给他听。得知李碧微将陈别阳指给他共赴双修，谢必安坐在榻上，手搭在膝盖上，嘴边十分不是滋味。某人虽未明说过，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是在等他。

　　然而――

　　“陈别阳。”谢必安慢慢咀嚼这个名字。

　　在幽冥地府里，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传闻中，男人的相貌颇有几分姿色，身段婀娜，举止温柔，天赋极高，是碧微鬼尊待见的高徒。

　　不过，男人的风评不佳，是有名的“没骨头”，见谁就依附到谁身上，人送外号――“别娘”。

　　*

　　十里水帘别阳天，到处是水流湍湍。在十八洞天之中，别阳天正如其名，是有名的不见阳光。一片潮气之中，一位穿着红装的男子躺在百花之中，墨发上戴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嘴里衔着一朵海棠吸吮花露。

　　不愧是“别娘”，那肌肤细腻得大姑娘见了都自叹不如，浓眉长眼睫，一举一动之间，透着柔情似水，连女人都像喊他一声“姐姐”，更别说那些野男人了。

　　陈别阳身上穿的红衣名乃“霓雨雪裳”，仿佛将一身的魅力凝成，寻常男人只是看上一眼，便能念念不忘，多看几眼，就得丢掉半条命，这半条命全赔给他修炼去。

　　这“别娘”就是懒得到处勾搭，所以亲手织成了“霓雨雪裳”一劳永逸，所以说一句修炼奇才，陈别阳当之无愧。

　　然而可怜的是，这件让陈别阳视为生命的红裳，就这样被人抢了去。望着携着他的红裳掉头离去的挺拔背影，陈别阳气得吐血。爬在被脚印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百花丛，指尖掐进肉里，陈别阳恶狠狠地说：“给我去查！！！”

　　*

　　谢必安携着霓雨雪裳衣往永明宫方向走，身侧的红袍鬼官回想起方才的场面，心生不忍地说：“大人，这未免太残忍了――”

　　谢必安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过是‘借’来一用，这陈别阳不愧是阴盛阳衰，真小家子气。”

　　抢走人家的心肝宝贝，还骂人家小气，红袍鬼官一路无言。

　　谢必安披着霓雨雪裳来到永明宫地界，接过鬼官递来的白纱垂地幕篱。鬼官询问：“大人当真不去赴淑人宴了么？大帝可是有意想撮合大人与枫雅小姐见面――”

　　枫雅鬼师是踩云老君的义女，是掌上明珠，在幽冥界的地位极高，是为数不多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女辈之流。据说，这位枫雅鬼师与鹫箩公主私交很好，是鹫箩公主颇喜欢的大姐姐。因此，大帝想为两人牵红线，大抵也是鹫箩的意思。

　　他一边系绑带一边吩咐他们：“就说我身体不适，别叫人看出我不在。”

　　谢必安扶着幕篱，一路往无常阁新址来，路上为了让自己装得像一些，还故意学着陈别阳的样子走路。“别娘”是出了名的“没骨头”，走路自然软弱无骨，胯骨与脚踝像是迎风起舞，扭起来风情万种。

　　谢必安来回走了几遍，终于摸索到了几分精髓，不说十分像，至少有了“别娘”的影子，加上有垂地幕篱遮掩，骗一骗范无赦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范无赦也未曾见过此人。

　　来到无常阁新址之后，谢必安稍微欣赏了下翠微山的风光，便来到阁前与鬼侍双手呈上自己的双修石。“在下陈别阳，奉碧微鬼尊之命，特来此等候黑无常黑大人~”

　　为了更像“别娘”，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娇羞羞地活似一姑娘。

　　大抵连他自己也没想过，堂堂的永明宫之主，竟然在此扮女人。

　　不等得到主人的应允，他便擅自推开阁门，踏进阁中。

　　扑面而来的一股淡香，进到阁内，室内果然清净得不像是有人居住，此时此刻，一身黑袍之人正坐在翠帘之后打坐。隔着幕篱看清以后，他嘴角轻挑，故作扭捏之态，娇声询问：“大人，咱们何时入双修之境呐~”

　　闻言，范无赦缓缓睁开眼睛，朝他望来一眼，薄唇微微开启，欲言又止。

　　谢必安抬手撩了撩幕篱上的白纱，宽大的纱衣顺着手臂滑落，露出紧致的小臂，来到摆满石头的铜盆前，看到范无赦的双修石就在此，于是，不等范无赦反应过来，便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石头放在一起。

　　范无赦惊讶一声：“你这是――”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已然站在了双修之门前。

　　范无赦扶着额头，他刚除去魔根，元气大伤还未痊愈，身体单薄得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卷，明显有些体力不支。

　　“怎么，大人不愿与小的共赴双修？”谢必安诧异，来之前还以为是他此意已决，见此模样以后，又不禁怀疑起来。然而，不等他得意，境内貌似又有双修者闯入，脚底突如其来一阵地动山摇，谢必安脚底一软，险些跌下去。

　　好在，身旁的男人顺势扶了一把，手腕上传来一阵霸道的力道，谢必安忍不住望过去，隔着纱帘与他对上眸子。只看到范无赦眼底微震了一下，随后与他说：“既然来了，那便入境罢。”

　　闻言，谢必安惊了。

　　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接受与他人同修？！好你个范无赦，敢情往日的一往情深都是做给他看的。谢必安微微吐息，将心中的火气强压下去，跟在范无赦身后，一前一后踏入双修之门。

　　双修境，唯有五层修为之上，方能有资格入境。好在，他已突破结界，练到了第六层，这才能顺利地走来。也正是如此，范无赦才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入境之后，谢必安便放松了许多，也不像之前拘谨着，渐渐有了阳刚之态，脚步逐渐矫健。

　　境内宛若一座繁华城，群山连绵之下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着不少的双修者，他们或携剑，或背长戟，前往各自的任务之地。凡是初入境内，须去掌簿老者处签字画押，一旦在大簿上按了手印，无论往后生死贫贱，都不得解除，颇有中情定三生的意味。

　　谢必安瞟了身旁男人一眼，捏着嗓子说：“签了字，你今后就只能与小的共赴双修，这可是大事一桩，要不要给大人一炷香的时间思忖思忖~”

　　说完，谢必安双手环抱，等着范无赦的回答。没想到，范无赦只说了一句“不必”，抬手捏起桌上的毛笔，在双修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掌簿老者认出男人，恭维说：“能与我地府第一大杀器共赴双修，旁人怕是要羡煞双眼，这公子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谢必安皱眉，也执笔在另一本大簿上落下了“陈别阳”三字，随后将毛笔丢在桌上，没好气地说：“是我陈别阳高攀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酸意。

　　可惜，范无赦像是没察觉，交上双修簿后，领了任务小笺，展开来看。

　　第一关，月下关。

　　双修境内从来只有白天，既然没有夜晚，又何来月亮？范无赦不禁皱眉，身旁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手上的小笺便落入了幕篱之手。范无赦忍不住看过去。

　　“月下关。那我们往那里去罢。”他将小笺放入袖中。

　　“去哪里？”范无赦没有头绪。

　　“自然是这个叫月下关的地方，大人以为？”

　　范无赦还以为第一关的关卡是月下，却不曾想过月下关是个地名。明白过来后，忍不住说一句：“果然冰雪聪明。”

　　听到夸赞，谢必安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家伙，该不会真的看上陈别阳了，竟这么不吝啬地夸？

　　又何曾这样与他说过话？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原来大人喜欢聪明的啊？”

　　范无赦哑口无言。

　　见状，他又补上一句：“真是巧了，我可聪明了呢~”说完，甩一把纱袖，像个姑娘一样转身走了。

　　范无赦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往目的地走着，谢必安越想越觉得无趣，心中懊悔不该来此一趟，真叫人不爽快。看不出来，这人原来好这一口。想着想着，一计油然而生，他脚步放缓，等男人行至身旁时，作势扶着额倒了过去，化作柔弱无骨样。

　　本想着范无赦这下会不会躲开，结果，他顺利地依偎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男人甚至连动也未动。

　　这下轮到他别扭了。

　　“啊呀，小的走不动了，这可如何是好~”他仰着头看向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缓缓地开口。“这才多远一点路？”

　　“哎呀，小的出门从来都是坐轿的，我们别阳天里的人，从来都不下地走路的~不如，大人背我过去？”他故意扭捏作态。

　　男人仿佛头一次遭人调戏，竟唰地一下羞红了脸。“你让我背你？在这里？”

　　“嗯呢~”他说得百转千回，顺势将手搭在男人的脖颈上，紧紧地圈住，将头靠在宽阔的肩膀上，“大人背不背嘛~”

　　谢必安心想，若是陈别阳这样与他说话，早就被他化为灰烬了。按照范无赦秉直的性子，估计也要心生反感，一把将他推开了。结果，男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与他说：“你上来。”

　　听到此话，谢必安恍了神。

　　他想起了螳螂城一劫，在迷情阵的失重黑水前，男人也是这样，与他说――来。他只以为，那张宽阔的背，只有他能享用。正如他以为，双修的人选，只有他配。

　　事实证明，人心都是要变的。

　　他嘴角苦笑一下，酸酸地一句：“大人对别阳这般好，该不会是喜欢别阳吧~”拍了一把男人的背，说：“这么多人在，小的可不敢成为众矢之的~”

　　男人看来一眼。“原来，你会怕这个。”

　　“别阳再怎么放浪，也会担心名声败坏。难道说，大人不怕坏了名声？”他突然好奇起来。

　　“若我说我不怕呢？”范无赦一脸认真地回答。

　　看到范无赦看来的眼神后，谢必安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测。他看陈别阳的眼神，含情脉脉，该不会是――两人早已情投意合？

　　想到这里，谢必安只觉得心里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之后的过关斩将，他都不在状态，一度想找个借口草草结束今日的双修之旅。然而，范无赦像是兴致盎然，带着他去了著名的双修之地喝茶。

　　茶还未上，周围已被窃窃私语声淹没。所有的双修者都在议论着，水性杨花的陈别阳，竟然勾搭上了冷面无情的黑无常，真是世风日下。

　　谢必安闭着双眼，听着这些声音，像是看到了日后的自己。论名声，他并不比陈别阳好到哪里去，免不得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无声地看向男人，只见男人置若罔闻，面色不改，坐得端直。“大人，难道不为自己辩解几句？这么惹人误会，传出去怕是不妥。”

　　男人扫了周遭一眼，声音瞬间消下去，满堂鸦雀无声。“既是双修，往后遭人议论之路还长，我不在意，你也不必在意。”

　　听到此话，谢必安无声皱眉，下嘴唇不住地抽动，一股无端的醋意几近将他吞没。

　　“大人的意思是，能一直伴在别阳身侧，就像遭人非议的今日一般？”谢必安认真地问。

　　男人握起茶杯，像是在斟酌着答案。

　　“还以为大人喜欢的是永明宫的那位白殿呢~”谢必安故作镇定，“原来大人，不喜欢他啊~”

　　闻言，范无赦并未抬头，只是笑了笑。“你觉得呢？”

　　谢必安冷着脸放下茶杯，双手抱在胸前。耳边的流言蜚语逐渐聒噪，下一瞬，桌上的玉剑唰地一下拔出，吓得堂上的一众双修者纷纷瞪大了双眼。

　　范无赦亦错愕地张了张嘴。

　　只见，幕篱之人立在那里，手上执着玉剑，高冷得不敢让人靠近。

　　“聒噪。”玉剑收回剑鞘，“小的今日身体不适，先行退境。”说完，掉头离去，彻底消失在男人眼前。

　　男人握着尚有余温的茶杯，眼神依旧停留在倩影消失的地方，怅然若失。

　　*

　　谢必安戴着幕篱来到掌簿老者处等候开门，身后传来一声接连一声的惨叫声，双修境内不知何时闯入了外人，趁着双修者们修炼之时搞起了破坏，多日修炼毁于一旦。更惨的是，有些双修者好不容易结下的灵丹，也在此时被盗去，元气大伤，性命担忧。

　　幕篱飘动，谢必安转身回眸，看到境内的天空中掠过一道银色的身影，在云层之中穿梭而去，黑色的斗篷下，银色的软甲衣与红裤若隐若现。

　　猝不及防间，黑色斗篷之下突然朝他飞来道道利刺，像是瞥见了他，故意放利刺偷袭来引起注意，又瞬间被道道黑雾裹住躲过一劫。

　　鬼方花烈压根就没想作停留，仅仅是顺手偷袭而已，一路朝着西方飞行，化为黑雾，消失在境内的尽头。

　　此时，另一端的范无赦收回视线，手中攥着锁魂长链，绕着团团浓烟，像是还未收势。范无赦皱紧了浓眉，身后腾起滚滚浓烟，与他说：“先出去。”随后，挥起锁魂鞭开地府大门，一脚踏入酆都城内。

　　等人离开以后，谢必安这才抬手，手上的玉剑瞬间褪下伪装，化为白色的哭丧棒，一棒敲开了地府大门，紧随其后踏入了永明宫内。

　　双修境是幽冥界内的秘境，鬼方花烈是如何入境的？难道说，幽冥之中，真有人唯恐幽冥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