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遇驴三（1） 坛子提醒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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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生魂：
畜牲道：驴，
罪状：性本贪。
晨曦将至，天色鱼肚白。
李豆娘穿上胭脂翠绿色粗布衣裳，系着腰带来到豆坊，在石磨前立住，直到理好衣裳才腾出双手，在门后舀了一瓢糟糠，往毛棚走去。
棚下拴着一口畜牲，黑色的毛发，头大四肢瘦弱，脑袋上有一排刘海儿，眼圈有一圈白毛，正瞪着一双大大的驴眼看着她。
李豆娘骂了声：“畜牲，天天就等着人喂，吃吃吃！迟早卖给北市胡屠户扒皮抽筋！”
畜牲哪里能听得懂人话，闷着头嚼的正香。李豆娘恨不过，拿着木瓢狠狠地往驴脑袋上敲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疼得驴子嗷嗷直叫。李豆娘舒服了，驴子倍感委屈地盯着她。
“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下来！”李豆娘举起木瓢吓唬。
驴子仿佛能听懂人话一样，长长的耳朵往后一飞，垂下眸子，继续咀嚼了起来。那一排刘海儿毛发，真像个姑娘。
李豆娘觉得有些晦气，不等驴子吃完，就牵着绳子拽出毛棚，来到豆坊干活。李氏豆腐远近闻名，在清溪镇集市上摆摊，每次都排起长长的队伍。来买豆腐的人都嘴甜会说话，一个劲儿地夸她“人美手巧豆腐好”，李豆娘十分受用，唯有拉车的驴子一声响鼻，像是在发表不忿。
日暮以后，车上的豆腐卖完了，驴子低着头拉着沉重的板车，李豆娘哼着小曲儿坐在车上，手上拿着树枝。一旦驴子想偷懒，她就往驴子的屁股上抽一鞭，驴子就能紧走一阵儿，等过一会儿慢下来，她就再抽一鞭。
有时候，就算驴子安安分分地往回走，出于无聊，她也会抬手抽上一树枝，听到驴子不满地发出“欧啊――欧啊”的叫，像唱歌一样，她的心情就会染上一层愉悦。
深夜，所有的一切都睡了，驴子却还饿着肚子无法入睡。天上悬挂着一轮镰刀月，驴子望着月亮，像是在做什么祷告。
等它睡着的时候，驴厩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驴子警惕地竖起长长的耳朵，醒来看到石槽内依旧是空荡荡的，忍不住哼哧一声，又委屈地闭上眼睛。
次日天未亮，李豆娘像往常一样，舀给驴子一瓢糟糠，站在驴厩前打了个哈欠，随后扬手往驴脑袋上狠狠敲了一声，听到驴子的惨叫，李豆娘才算是真的苏醒了。
“多吃点！迟早把你的皮扒下来卖钱！”
清晨去拉石磨，白天拉车去集市，傍晚挨饿归来，为了省粮食，李豆娘一日只给驴子喂一次，怪不得驴子生得瘦弱。
从镰刀月到满月，再从满月到镰刀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一次深夜，驴子再次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警惕地竖起耳朵聆听，确认不是李豆娘的脚步声，才放松了下来。身为驴子，只对吃食感兴趣，别的都提不起精神。
就在驴子垂头耷脑时，只觉得那声音就出现在身后。
驴子畏畏缩缩地后退，竟然是角落里的坛子在晃动……
“欧――啊――”驴子刚发出叫声，又瞬间止住。
“驴，不要叫。”坛子在说话。
驴竟能听懂，瞪着大大的驴眼看着。
“什么东西压住了我，驴，你把它移走。”
驴定睛一看，是一块乌青色的圆圆的石头，正压在坛子盖上。
“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真难受。驴，你帮我。”
驴小心翼翼地靠近，本能地往石头上嗅了嗅。坛子似乎也怕吓到它，一直没有说话。驴掀开嘴，露出一排白花花的大牙，噙着石头试着顶了顶，发现石头并不怎么重，才一施力。圆圆的石头滚落到干草里，晃动几下，陷入黑暗中。
坛子发出一声惬意：“啊~真舒服~”
“谢谢你，驴。”
驴看着坛子，一夜不敢眠。
次日，驴子又挨着饿回到驴厩，头重脚轻，好几次快要栽倒在干草上。
“岂有此理，狠心的毒妇！”坛子发出一声，惊醒了驴子。
驴子回头。
“鬼门一开，万魄听令，毒妇李豆娘，速来――”坛子念念有词。
驴子瞪着眼睛看。
没多久，传来一串脚步声，驴子警觉地竖起耳朵，来到石槽前。只见，李豆娘捧着一木瓢的糟糠，神游到石槽前，往石槽里倒了一瓢糟糠。驴子一头扎进石槽里咀嚼了起来。
驴子身为畜牲，也察觉到李豆娘的不对劲儿。李豆娘从未半夜来过驴厩，更未半夜喂过它。
吃饱喝足后，驴子安逸地睡了一觉。
第二夜，依旧是半夜时分，李豆娘又来了，照旧是倒了一瓢糟糠，驴子乐得不可开支，一头扎到石槽里咀嚼了起来。
深夜投喂持续了十几日，直到李豆娘发觉盛糟糠的袋子见了底，比往日提前了十几日，不禁深深起了疑。
俗话言，马无夜草不肥，驴子也一样。
经过加餐后，驴子浑圆了一整圈，夜里也精神多了，仿佛知道这一切都得益于某一日里多出来的坛子，对其倍加照顾。下雨了，会将坛子往棚子下拱一拱，免得被雨水打湿。天晴了，会让坛子晒下太阳。
坛子似乎也很享受驴子的照顾，一直没有说话。
糟糠少了，驴子肥了，李豆娘怎么可能看不出，气得拿树枝狠狠抽打了一番。驴子遍体鳞伤地躺在驴厩里，坛子终于说话了。
“驴，你很疼吗？”
驴仿佛听懂了，艰难地抬起脑袋，哀怨地看坛子一眼。
坛子自责：“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驴哼哧一声，似乎表示同意。
坛子噎住，没再说话。
次日天未亮，驴又被拽去拉磨，身上的伤痕才刚刚结痂，又添了不少新伤痕。驴被一通折磨下来，终于病倒了。
李豆娘还算有点人性，找了个兽医给它看了一眼，开了一剂药，掺在糟糠里一并喂给驴子。然而，驴子病恹恹地，一向最喜欢进食，却只是看了一眼，食欲不振。
“驴，你病了，你要吃药。”坛子劝说。
驴没有反应。
坛子又不忍心地相劝：“吃药才会好，你……”
驴依旧没动。
“你一定有很多委屈，若是能说话就好了。”坛子叹息，“可惜，我亦被封在坛子里，无能为力。”
驴趴在地上，沉沉的睡去。
坛子也躺在角落里，默默闭上眼睛。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满月了。
这日，院子里似乎来了男人，李豆娘的小曲儿飘了满院，还给驴子加了半瓢糟糠，驴子吃到撑。
半夜，后窗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扰得坛子睡不着觉。
“驴，你睡了么？”
驴子没动。
过了一会儿，声音还在继续，坛子又醒了。
“驴，帮我一个忙。”
驴子终于抬起了脑袋。
“驴，把我搬到月光下，我自会给你一个报答。”
似乎是听到了有“报答”，驴才起身，来到坛子面前，拿毛茸茸的脑袋壳将坛子往有月光的地方顶。
坛子里面不知盛了什么东西，过分的沉。
驴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把坛子移到月光下。
在月光的倾泻下，坛子浑身散发着月白色的光芒，陶釉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驴子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
“嗯~”坛子惬意地发出一声，“谢谢你，驴。”
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驴，我恢复了不少法力，你想要什么答谢？”
驴一动不动地。
“让我想想，你若是能说话就好了。驴，你想像人一样地说话么？”
驴继续看着坛子，往后退了退。
坛子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见，身上的月光渐渐聚成一道光柱，不断地流淌着。随后，从光柱之中分出一小束光，缓缓地朝着驴子的方向流去。来到驴子身边以后，散成一片薄光，落在驴子的周身。
“欧――啊？”
驴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我啊啊啊？我……我……”驴子结结巴巴地。
坛子笑了。“是你，驴，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我……我是驴？”
“嗯……说的不错。”
“你是谁？”
“我是申未。”说完以后，坛子陷入了沉默。
“申未？”驴子看着它，“申未，你怎么不说话了？”
“咳，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坛子似乎脸红了，“没想到，竟然是女孩子的声音。”
“你来自哪里？”
“幽冥地府。”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
那一夜原本极其难捱，在驴子的陪伴下，竟然也不知不觉地渡过了。
自那以后，坛子每夜都会躺在月光下，静静地吸收着月光的精华。驴子则趴在旁边，嘴里叭叭地与坛子讲着今日李豆娘又如何苛待它，李豆娘又和谁暧昧不清，李豆娘又给谁的豆腐缺斤短两。
坛子静静地聆听着，直到驴子慢慢睡着。
这日，驴子似乎心情很不错，从集市回来以后就不断地甩着尾巴，还不时地露出大白牙。原来驴子今日做了件好事，买豆腐的张大伯丢了一枚铜钱，找了许久找不见，急得直冒汗。驴子低头在板车轱辘下，将那枚铜钱拿蹄子踢了出来，被张大伯夸赞了。张大伯夸它：“这驴真有灵性！”
坛子听了后，默默笑了。
坛子提醒驴子：“驴，别让人发现你能说话。”
“为什么？我能说话不好么？”
“不好。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
“怪物不好么？”
坛子回答：“怪物怎会好呢……”
驴子不满地说：“可我不喜欢李豆娘，我恨她！她把我关在这里，我不想一辈子都在驴厩里活着！”
坛子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遇驴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