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93、寻死 “她愧对天

　　正是惬意的时候却听一声诧异的呼声。

　　“陆仙友？”能作此呼的不外乎还是仙门中人，陆渊源回头看果然如此。

　　璧灵镇中遇见的仙门中人，几乎不做他想。

　　唤住他的正是白衣清正的灵雾山大弟子江涵，同行者自然还是他的师弟师妹。

　　江涵笑道：“经年一别，没想到竟是在分别之地重逢，若是陆仙友早知会有重逢一日，是不是后悔当年的不告而别？”

　　陆渊源摸了摸鼻头，也有一点尴尬，见故人却不好不作理会。

　　“灵雾山弟子非凡，江涵仙友莫取笑了。”

　　江涵身后的师弟师妹先抱拳行礼，玉壶和当年想比看不出什么变化，程微看着稳重了许多。

　　“你身边那人是谁？心上人？”可惜还是有些毛躁，陆渊源见他问朱明镜便道：“嗯，他是朱明镜。”

　　玉壶抬眼略略一看，就见到女子发梢的那簪子，正是多年前他们看着买的，怔了一怔后带笑意道：“恭喜陆道友，得偿所愿。”

　　“说来还是多亏你指点，否则也不会这样顺利，多谢。”

　　玉壶笑而不语，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几年过去，那点情丝连喜欢都算不上，冷个三五十天自然就散了。
　　“这就是我同你说起的，春雷关一战中的灵雾山弟子，大弟子江涵，他的师妹玉壶，师弟程微。”

　　朱明镜无喜无悲地点点头，却见他们三人都神色异样，江涵道：“朱小兄弟是凡人，这些事许是不该他知道吧？”

　　仙凡有别嘛，可没说这家眷也是别人。

　　陆渊源挑眉看向朱明镜，像是在说：原来你在他们眼中是个凡人啊！

　　“我不是凡人，是妖。”陆渊源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他自爆似的话，头大之余也生出些警惕。

　　泼出去的话收不回，朱明镜都这么说了，陆渊源当机立断防备的就是仙门弟子。

　　“哥哥你太紧张了，我看三位仙友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朱明镜眼波流转，幽幽看向灵雾山三人，忽地拍了拍陆渊源的肩膀，对他们浅浅一笑，“我说的是不是？”

　　陆渊源绷着的身子松懈下来，倏然笑了，听江涵说道：“陆道友防备我们也是应当的，毕竟我们三人此次下山确实是为妖族之事而来。”

　　程微抱着他的长刀难得调侃，“大师兄，你这么说会把他们吓跑的！”

　　吓跑倒不至于，陆渊源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渐卸下心防。

　　师兄弟二人见玉壶仍是恍然，心中也能猜到几分，听她轻轻问：“你唤他哥哥，是男子？”

　　装束能变，样貌可上妆，朱明镜还不是后来师从于堂芝得心应手的女装大佬，声音还是男子音色，他不说话还好，出声自然就暴露了。

　　朱明镜挑了挑眉毛道：“仙子好没道理，我只是梳了个女子发式，穿了件红衣，可没说我是女子。”

　　“不过，哥哥却不是亲哥哥。”

　　江涵知道他小师妹早死心了，扑灭的灰烬总要有个彻底死寂的机会，便不拦着她问，再者他一早便看出了此妖是男子，略有些好奇二人的关系。

　　“这么说来，真的是嫂嫂了？”

　　“大师兄你可真损！”

　　程微闷笑出声，陆渊源面红耳赤，不知该不该替朱明镜认下来，哪料朱明镜自己出声。

　　“哥哥，璧灵镇虽不是咱家，但三位称你一声大哥，怎么着也得好好请人家吃酒啊！”

　　当然只是玩笑话，酒是不用吃的，天色这么晚，怎会连口饭都没吃上。

　　乍然见生人，他见不得陆渊源被人调侃，况以他的眼力劲，若不把嫂嫂的名分定下来，少不得会引来旁的慧眼人，觊觎他的明珠。

　　他可没忽略灵雾山女弟子看他发上的木簪是一闪而过的怅然，也可夸她眼光不错。

　　集市也没什么好逛的，仙门弟子下山一定有事发生，更别说以占卜之道闻名的灵雾山。

　　回客栈的路上，朱明镜和陆渊源走在前面，前者正要拉他的手，后者有一瞬间的躲闪凝滞，旋即还是任他握住了。

　　一行人到客栈后劳顿异常，没怎么寒暄就各自睡了，陆渊源辗转反侧，见朱明镜睡得熟了才起身。

　　走到侧边敲了敲江涵的房门，应声后才敢进来。

　　江涵好整以暇盘腿坐在床上，笑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也放心你？”

　　“他睡着了，我找你有事。”这话听得别扭，陆渊源不做他想，问道：“你们灵雾山一副好好的隐逸之姿，怎么又下山来了？”

　　“更别说，仙门不是自楚皇帝以来再不随意插手人与妖大战吗？”

　　陆渊源想过千岭宗会掺和进来，甚至昆仑派、陵阳宗都有可能投身，毕竟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缘由，但灵雾山实在是完全没必要。

　　他们所善之道不擅长打斗，偏又几乎知道多半的命数，由不得陆渊源不在意。

　　江涵无所谓答道：“那你呢，你带着隔壁那位也可以独善其身，又有自保之力，深更半夜的跑我房里来，也不怕别人误会。”

　　他见陆渊源不接他的话，笑得好似云山雾绕，缥缈之后叹气道：“ 几年前分别的时候，师妹回山和山主师伯说起凡间历练。她说，有愧师门所托。我一开始不理解，小师妹天纵奇才，身子骨弱了些，但无疑是灵雾山公认的少掌门，怎会有负师门？”

　　陆渊源怔忪，半是不解又听他说道：“仙门对魔物的态度含糊，其实集合各大仙门之力，每隔几年剿灭一次南北深渊，肃清世道，你以为是什么难做的事吗？”

　　“陆渊源，你不在局中，又好似生了一副慈悲心肠，想解救受苦受难的凡人。”

　　江涵看他拧眉不认同的神情，又道：“你先别否认，想想春雷关你为何冒着风险与魔物相抗？”

　　陆渊源颇为古怪的脸色想，“你是说我还有一颗救苦救难的心？”

　　江涵但笑不语，陆渊源问他：“仙门既然能够隔年到深渊清除魔物，为什么不这么做，好好的太平盛世何必瞒来瞒去，瞒成天下人皆成仇敌的地步？”

　　“你还记得楚小晏说过的，楚天阔做皇帝做得不好，要凡人的性命为祭撒一个弥天大谎吗？”

　　陆渊源点头，“记得，他那时还说仙门任谁都能把楚天阔拉下来，可没有一个人会以为自己比楚天阔做得更好。”

　　“楚天阔是仙门公认的叛逆啊！”

　　江涵下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夜色浓重，从前没看明白的也能看明白了。

　　“不跟你绕圈子了，实话跟你说，早在楚天阔之前，就有仙者以术乱律法，仙门鼎盛八百年，到如今十人存二三。”

　　他看起来不像是年轻人，反而是个老谋深算计较得失的匹夫。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凡人之力无穷大，以己度人，乡绅豪强都有强取豪夺的私欲，惘论仙人，人从来就是排外的种族。

　　仙门隐瞒魔物，或许是为了太平盛世，但难保没有愚弄禁锢凡人的意思。

　　“魔物永生不灭，人之力难以抗衡，楚天阔站出来将一盘散沙的人聚集到了一起，圈养起来，让仙门守护凡人。同样的，楚天阔也被仙门利用，只要他还是帝王的一日，就不会坐视凡人启蒙，继而灭仙途。”

　　陆渊源听到这儿的时候，不知怎地笑了，他说：“你这话，没道理。”

　　“因为仙人强大有扰乱规矩方圆的嫌疑，以前的凡人要灭仙途。不是说仙人强大无比，他们怎么灭？”

　　并非陆渊源由此疑虑，他只是难以想象那样的世道。

　　魔物环伺，凡人沦为口粮，本该同仇敌忾的人族居然在想怎么样才能灭掉仙门？

　　脑子哪怕有一根筋都不会傻到这地步！

　　江涵倒是理解陆渊源的话，骤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和陆渊源一样的反应。

　　不过早几天知道了些真相而已，江涵不敢在陆渊源这儿充全知，透漏到这份上，实在没什么好瞒的了。

　　“祭祀，早在世上没有魔物的时候，就有凡人献祭上苍之礼，和魔物没关系，历来如此。”

　　“我师父说，当年的人与魔曾有混战，仙门助人族，就算是那个时候，祭祀都不停，那时候，妖族与魔物，同为大敌。”江涵说：“人间朝代帝王更迭，祭祀成了国礼，他们不一定知道真相，但妖族收到祭品的妖王一定知道。仙门里这些事代代相传，传给核心弟子。”

　　从始至终，凡人祭祀的目的都不是为什么风调雨顺、平安喜乐，就是为了对抗仙门，无论世上有无魔物。

　　陆渊源：“楚天阔当年是昆仑大弟子，所以他也是核心弟子。”

　　江涵微微点头。

　　如此一来，称他为仙门的叛逆也不为过。

　　凡人历来就与妖族勾结，世世代代做着献祭同类的事，只不过楚天阔是唯一一个罪行昭告天下的皇帝。

　　而如今不同了，凡人知道了一半的真相，他们要抵抗妖族，世上最得天独厚的种族。

　　再无力妄想灭仙途。

　　所以大概率，仙门会助凡人灭妖，最后人间剩下的只有人和魔物。

　　陆渊源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上次分别的时候他明明还不知道，弟子尚且年轻，秘密又岂会轻易告知？

　　“就在上次回山不久后。”江涵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小师妹曾经占出一卦，亲眼看到过将来。”

　　“她说，是灰茫茫的天与地，还有一遍遍血染的山河，人族沦为魔物的口粮，渐渐地，这片大地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只有饥饿咆哮的魔。”

　　陆渊源听完却觉得这画面听着有些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

　　听江涵又说：“占卜一道看得是天资，我家小师妹就是那得天眷之人，但也只能隐隐窥见些终局。”

　　“至于她所说的有愧于师门。”江涵无声瞥了陆渊源几眼，幽幽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是那样的绝路也还有一线生机，但那缕生机，师妹说，丧一人活千人的规矩不是灵雾山弟子该遵守的。”

　　“她愧对天下间想活的人，但希望有人能问问那一人，想不想死，该不该死。”

　　陆渊源错愕半晌，玉壶的想法也算作大逆不道吧！

　　但他更担心那生机是说朱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