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90、觅活 “情爱终是

　　风雨不绝，山洪倾泻而下。
　　和尚解下僧衣跳入洪水之中，救那些挣扎的生命。
　　洪涝之灾，哀嚎恸哭中，和尚原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妖僧。
　　妖僧说：“我佛慈悲，我又岂能坐视不管。”
　　南乐急道要与他同去，“你一肉体凡胎学不来佛祖的济世救难，还是我去吧！”
　　妖僧摇摇头道：“不，你留在这里。”

　　陆渊源看着觉得别扭，南乐当初同他说起，和尚与妖为伍，逐出龙鸣寺，两人同游，直到阴阳相隔，好像都是心意相通的。但他从这里看到的不是这样，有些微妙的差别。
　　和尚一早和妖说起过，“有一日你无处可去，回去龙鸣寺，代我照顾好寺中的僧人。”
　　尽管人与妖的寿数差别太大，却也不必那么早就立下遗言。
　　没等陆渊源看明白这头的南乐已经不大行了。
　　早前就知道，罚罪台罚的是心，难就难在，无论是人还是妖，生于世间哪能没点难以启齿的狂躁和羞耻。所以说，不管是楚天阔还是南乐，甚至其他的人啊妖的，在罚罪台跟前真是一模一样的。
　　千岭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当下宗内就善妖恶妖之分闹得分派，当真十恶不赦那还轮得到压回宗内处置，更别说轮得到罚罪台还有一线生机，可惜这一线生机在南乐这里也马上就要断了。
　　南乐没有陷入任何令他迷乱的幻觉中，没有任何人来伤害他，他就那样等在原地，等洪水泛滥，淹没。
　　陆渊源叹了口气，从没听南乐说起过，他还有一段寻死的经历。
　　“不是有来生吗？他又没说要跟你诀别，那你去找他不就行了。”陆渊源说：“寻死觅活是要闹哪样？”
　　“你不是答应了他要看顾着龙鸣寺上下，做妖呢也得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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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南乐不为所动，陆渊源也急了，“既然这么离不开，当初为什么不直接一起死了，要等到现在？”
　　果然还是最后的话触动心扉，南乐看了他一眼道：“可能是我不配。”

　　行吧，大致上已经能猜到了。
　　陆渊源：“你以为他不让你一同救人是顾忌你妖的身份，所以你也不敢跟着他一起去死，怕他以为你不配？”
　　“嗯，很好。你去和尚的坟前把你心底想的都说出来，你就能得偿所愿了。”把他气活了棺材盖给你掀翻！
　　见着南乐眼睛红肿，眼底都是血丝，陆渊源到底没说太过分。
　　他身上倒是没什么伤，是自己束手就擒一心求死才被带来千岭宗的。
　　“天灾近在眼前，我问你，他能救得了所有人吗？”
　　“不能吧。他身为一个肉体凡胎，尽力而为，自然不会受到多方苛责，可你是妖。人间不容妖魔于世，你去救人，人也未必会承你的情，说不定还会怨你为何没能全救下来。”
　　陆渊源这话虽有安慰之嫌，但也不全是，否则大灾大难在前，仙门大能不说移山填海，怎么着也比冷眼旁观好上许多，为何没有一位仙家相助？
　　因为怕招致因果怨恨，在人眼中，仙人高高在上，妖族可憎可恶，前者是善后者为恶，但又有相通之处。
　　仙凡有别，人妖殊途。
　　或可说，非我族类。若能救得了，换来的不过是三两句的感谢，救不了，那可是实打实的怨恨。
　　救了他们，为什么不救我，如果一开始你们不来救，我怎么会怀抱着生的希望，为什么，获救的不是我……
　　生与死是不可跨越的鸿沟，但怨恨是跨越生死的。
　　“不是因为你是妖，也不是因为情浅，是不想让你沾染怨恨，不想让你送命。”
　　“他给你留话要你照顾龙鸣寺僧人是想让你有寄托活下来。”
　　南乐对他的话信了八分，陆渊源心道，年纪还小啊，老琵琶。
　　古老传说中记载的，那位救苦救难舍身为人的我佛，他还不知是不是这位和尚，却已经猜到了后来。
　　怪不得他没学胡娘去找转世来生，原是自知此一生累的和尚不入佛门，丢了性命。
　　和尚没有来生了。
　　金光耀目，普度众生，立地成佛。
　　南乐却道：“情爱终是浅薄，不入正道。”
　　陆渊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那说是立地成佛也可，说是魂飞魄散好像也成，只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些。
　　毕竟神仙妖魔都有，多个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无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陆渊源都曾亲眼见过，唯有佛，他真的没见过。
　　“你若舍下承诺寻死，那才是浅薄。”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南乐从命悬一线拉了回来就听他问道：“你是何人？”
　　“你我有一面之缘，你不记得也正常。”
　　南乐搜索枯肠道了句：“看着面善，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陆渊源少不得腆着脸说道：“多年前，你还年少，龙鸣寺不远的林间，你大约从一个小孩子的手上吃到过一个包子。”
　　“没有过小孩子，倒是在一只妖手里吃到过，难不成你是那个带着他的人？”
　　虽然廿五是一只犬妖没错，但陆渊源想起来还是觉得他是个小孩子。
　　陆渊源算是默认了，南乐疑惑很多。
　　“你怎么没事，罚罪台就算是仙门中人来过也不可能似你这般无动于衷。”
　　“我也不知。”陆渊源微微一怔，想到，也许是免疫了？
　　认真说起来，他从前也没有困在里边走不出去。
　　南乐将信将疑，道：“你有办法出去吗，你能打得过外面那群人。”
　　陆渊源：“年纪不大怎么总想着打打杀杀的。”
　　“等会儿我换个装束大大方方走出去，他们会追我，你离开后向东走，过大楚边境十里，那里有个镇子，不用等我，你径直离开也行。”
　　“这不好吧。”南乐说，“你要是被抓住了，就算是仙门中人勾结妖族也没什么好下场。就算侥幸逃脱，来日被认出来就糟了。”
　　“这倒不是问题。”气度样貌来时他都刻意改过，而他身边还有朱明镜，说到底，不管认不认识南乐，他都是与妖为伍的人了。
　　南乐见状也不再劝说，看着陆渊源自顾自走出，他在阴影处观望，见人四散追逐才出来，一口气还没能全然松懈，就见不远处一人照面，定定看他。
　　观那人着装，正是仙门弟子，心说，可惜了来救他之人的一片好心，许是今日该有死劫。
　　哪料那人看了他一眼，当空气一样离开了，擦身而过是南乐听他嘀嘀咕咕道：“还有人肯来搭救，起码证明不是十恶不赦的妖吧？”
　　南乐心绪万千，他如今真是看不懂仙门弟子了。

　　朱明镜在大楚的西部边境等了三日，没等来陆渊源，反倒等来了改天换地的消息。
　　“楚天阔已死，大楚也不再是大楚了。”
　　“那咱们的新皇帝是谁？又该是什么国度的子民？”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妖族虎视眈眈，花家十三少爷说，谁能带领人族战胜妖族，咱们就拥立他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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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十三少？朱明镜不认识这人，听得闲言碎语多了，倒是知道了七七八八。
　　大楚一二等的名流清贵，早八百年似乎出过名噪一时的仙家，但后人也还是实打实的凡人，百年世家屹立不倒，听说走的是清明的科举路子。
　　最不屑结党营私，不好权势，对争名夺利也没想法，可见其所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这时候站出来倒真像是为国为民。
　　人族的事怎样都好，朱明镜想，还是等陆渊源回来了问他说不定能知道。
　　可已经三天了，要是今天还没回来，他也得再去一趟千岭宗了。

　　客栈房间的通风很好，舍得花银子还能看见很远的风光，朱明镜远远望过去，松了口气。
　　不过……
　　那个从半路上窜出来笑得灿烂，身形洒脱的妖是哪来的！
　　白衣风流，名士之姿，偏还有违和的妖气，朱明镜猛地起身，飞速跑过去。
　　来人正是陆渊源，他易容的把戏骗过了那些人，忙不迭赶回来，想着自己没有告诉南乐确切的时间地点，又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人海茫茫很难见到了，伤感什么的没有，就有点小遗憾。
　　没想到他会从大街上横空现身。
　　“原来你的真面目长这样？”
　　陆渊源笑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味道吧，是味道，一样的。”南乐边说边耸动鼻头，陆渊源赶忙扯过衣袖放到鼻下嗅了嗅。
　　“不是臭味，是清淡的木香，像冷杉。”
　　陆渊源自己没感觉，不过认出来了总是好事，浑然不觉对面路上来势汹汹之人。
　　“哎。”南乐喊住还在嗅香的陆渊源，指着对面匆匆而来的问道：“你认识他吗？”
　　陆渊源这才看到朱明镜，笑着上前拥抱，“我回来了。”
　　朱明镜：“有点晚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在这儿了。”
　　“怎么会，把自己忘了我也不会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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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乐默默到一旁，等他们抱够了才听刚来的红衣少年问道：“这位是谁，哥哥你不介绍一下？”
　　“南乐。”他看着这俩人的架势，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关注他的人，自己介绍自己，“是供奉在龙鸣寺的一把紫檀琵琶。”
　　可叹他还不知陆渊源和朱明镜名讳，早把自己的底儿透光了。
　　朱明镜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是笑这妖精的坦率天真，还是该说他家哥哥的手段厉害。
　　只好轻咳一声淡淡说道：“在下朱明镜，我虽也是妖，但真身不便言说，见谅。”
　　陆渊源还在犹豫，他该不该告诉南乐他的名讳，真到了后世，南乐若还记得终归是一大麻烦，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没说。
　　再后来想到，且不说那是几千几万年之后，朱明镜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怎会让旁的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