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玉案（一） “沈昭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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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沉沉的，黑云笼罩下来，平日里热闹繁华的上京城此时却是一片肃杀之气，大街上刀剑声拼杀声混杂在一起，有能耐的尚且能与讨逆军一搏，没能耐的只能跪地求饶，鲜血漫过门阶，将青色石砖都染得暗红，往日在上京屹立不倒的数座高门府邸此刻却遍布血腥气。
清剿乱臣贼子的祁军已兵临城下，攻势迅猛，势如破竹，宫城里余下的叛党势力做着垂死挣扎，但这样的挣扎无疑是徒劳的，不到半时，叛党就已溃不成军。
拥护太女殿下的王师浩浩荡荡地进入宫门。
号声响起，士兵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宫墙两边，为此时踏入宫门的人开道。
御撵在雪地上碾过，拖出长长的辙印。
片刻，御撵停下，帘帐内伸出一只冷白纤细的手，随即帘帐被掀起，身披雪白狐裘的身影从中走出。
众人都望向那容色清艳，冷白如雪的女子。
上京已然入冬，今日刮着薄雪，冷风裹挟着雪花将她如墨的长发扬起，容愫轻咳了咳，清艳的脸庞染着几分病气，平添了几分脆弱，但不会有任何人因她在病中脆弱的模样而心生不敬之心。
人未至玉阶下，列在两边的士兵便已齐齐跪下恭迎。
身旁的前锋将军看着来迎接她们的朝臣，声音难掩喜悦地感慨：“殿下，臣等终于扫除叛党逆贼，大祁又复归于您手里，这两年来的艰辛总算没有白费！”
容愫望着绵延阶梯之上的皇宫大殿，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看不出什么归来的兴奋喜悦之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岑执身披银甲，从不远处迎上来，俯首行礼，“殿下，方才守城的叛党都已清剿，其余兵将正在宫中搜寻，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沈则迁的旧部和亲族呢，都清查完了吗？”
“大多都已抓捕，正在盘查中，只一人，沈则迁之女沈昭凝还未——”
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愫打断，“找到她，带过来。”
她顿了顿，“你亲自去，宫外也派人去找，以防此人逃出宫外……”
“是。”岑执领命。
………
沈昭凝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骤然惊醒，第一反应是令人窒息的烟雾散去，新鲜的空气涌入了鼻腔。
最后的记忆是她晕倒在一片火海的未央宫里，什么时候倒下的她已记不清了，再醒来，四周已不是方才那片火海。
是谁救了自己……
她眨了眨眼，冰凉的水滴从脸颊滑落，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为清晰。
眼前站了一个女人，身披银甲，面上覆了一张森然的寒铁鬼面，下巴线条锋利，却被一道从面具下蜿蜒至唇角的狰狞疤痕硬生生截断，与这面具一衬显得尤为可怖。
旁边的兵将唤了她一声“岑将军”，岑执想起记忆中看到的那副画像，又看了看她的容貌，点点头，“是她，带走。”
沈昭凝咳了咳，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两个女将一把拽起，一路押送着带进了一座大殿。
她肩膀被人大力往下一按，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被迫低下头。
大殿两侧还站了许多人，一见到她进入殿内，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和愤恨声响起。
她才从火海出来，脑袋有些发晕，不自觉将头埋得更低。
但这咒骂声渐渐低下去，与此同时，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抹燕青色的衣角进入她的眼帘。
明明看不见那人是谁，心头却猛地一跳，头脑好似瞬间清醒了，只一瞬就猜到了来人。
脚步声停下，剑刃出鞘的声音闪过，沈昭凝的下颔被一把冰冷的剑尖挑起。
“沈昭凝，好久不见。”
说话的人红唇勾起，弯出一丝戏谑的弧度，声音冷冷清清，“啊……忘了，孤该叫你沈昭凝，还是长宁公主？”
沈昭凝下巴被剑尖挑起，被迫仰头望着她，眼眸半阖，似是被那寒光晃了眼，目光有些出神，半晌，嘴唇动了动，轻声道：
“殿下。”
“原来还记得，孤以为过了二年，长宁公主已经把我忘了。”她唤她长宁公主，语气却带着显然的讽刺。
沈昭凝目光触及她的视线，长睫颤了颤，又很快低下眼。
这样一张清艳卓绝的脸，怎么会忘。
眼前的人静默不语，容愫陡然生出些许不快，剑尖偏了偏，挨到她浸湿的衣领，这才注意到她淋湿的发丝，动作一顿，语气带着丝丝寒意，“这是怎么回事，长宁公主是吓到欲跳河逃跑吗？”
“回陛下，臣找到沈氏罪女时，她已昏倒在一片火海的未央宫里，不知这宫殿是如何着火的，臣赶到时火势虽烈，却尚在可控范围内，便与两位其余两位将士合力将人带了出来，随后又将火灭掉，因此方才便耽误了一点时间才将人押送过来。”岑执在此时适时地禀报。
容愫听后，神色却冷下来，唇角仅余的一点笑意敛去。挨在衣领上的剑尖，像是毒蛇吐出湿冷的信子，在沈昭凝脖颈游移。
“长宁公主，看来一心求死啊。”
沈昭凝脖颈猝不及防被冰凉的剑刃一抵，细细吸了口气，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张，却又抿起，最终只是沉默地低着眼。
“你在害怕？”容愫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冷寒，“怕孤杀了你？”
“殿下，莫要和这乱臣贼子之女多言，沈则迁诡计多端，阴险狠毒，其女必定也绝非善类，不如就在这大殿之上了结了那奸佞小人之女，以免后患无穷！”大殿上聚集了一路跟随容愫的将领和几位忠心的朝臣，这里有许多都是当初在沈则迁行谋逆之举后站出来反对而被他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要么被打压贬斥，要么被关押用刑，此时其中一人忍不住怒火高声道。
一说到沈则迁的罪行，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这场讨伐之中。
“一剑了结岂非太轻松了，沈则迁这等乱臣贼子为了谋朝篡位害了多少人，在场的各位，谁没被他害得与至亲分离、流离失所，岂是一死能够抵消的！只恨这老贼死得太快，在我们攻进来的前一天病死在了宫里，让他逃过一劫，否则必得让他体验这世间极刑，再挫骨扬灰才罢休！如今留下一个独女，父罪子偿，倒不如让她代其父受了那些刑罚再死，这样才能消我们心头之恨！”
“对，父罪子偿！殿下，沈则迁当初对您赶尽杀绝，让您几经生死，怎么也得让他唯一的女儿受尽剥皮拆骨之刑再处死，这样才抵得上您这几年所受的苦楚！”
“殿下，正所谓恶木之下，岂有良枝，有其父必有其女，如今沈贼虽死，叛党却未完全剿灭，这沈氏女留着必定是个祸患，依臣之见，不如将她其枭首示众，以震慑逃匿的叛党！”
一位素有威望的老臣在一旁听了半晌，此时站出来肃声道，他的话总是极具分量，果然，此话一出，群情激愤的众人也跟着附和。
容愫审视着跪着的人，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沈昭凝，你瞧，他们全都要你死。”
“你呢，临死前有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沈昭凝抿了抿唇，抬头看着容愫，视线在她脸庞停留片息，这目光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湖面，只泛起一点涟漪。
她微不可察地捏了捏指尖，低下头，声音平静：“罪女沈氏自知罪无可赦，唯有一死，若罪女之命不足以平民愤，那么……其余刑罚，听凭殿下发落。”
握住剑柄的指节寸寸收紧，容愫看着她这副一心求死，任人宰割的模样，眼底冷寒一片。
就这么不想看到她，厌憎到连半点辩解都不愿，只一心求死解脱，还是因为知晓当初助沈则迁谋逆篡位的人都会被清剿，她那未成婚的夫婿也难逃一死，所以万念俱灰，急着陪她的如意郎君共赴黄泉。
“你既这样说，孤若是不遂了你的意，岂非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容愫冷声讽道，随即缓缓将剑尖抬起。
沈昭凝闭上眼，平静地等待这注定的结局。
在半空中停了片息，容愫眼里带了点怒意。随即长剑挟着凛冽的杀意挥下，自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寒芒。
“殿下，不好了！太极殿有紧急情况！”就在此时，一名将士跌跌撞撞闯入。他神色惊慌，盔甲上满是烟尘，像在地上滚了一圈，血污和黑灰覆了半张脸，看起来颇为狼狈。
挥落的长剑倏地停下，离沈昭凝的脖颈仅距两寸。
容愫目光冰冷，缓缓收回剑，抬眼见来人这副模样，眉心蹙起，“出了什么事？”
“太极殿有残余的叛党反扑，他们人数虽少，却不料藏了火药，说要炸毁太极殿，与我们同归于尽，左将军不慎被他们挟持，我们的人怕激怒叛党引燃火药，伤及将军性命，不敢轻举妄动，现下我们的人都被困在了殿内！”这将士急声禀报，方才他还是佯装受了重伤，趁那几个叛党没注意悄悄爬出殿外才有机会出来禀报的。
容愫眸光骤冷，随即吩咐一旁的禁卫军统领，“陈统领，调集羽林卫的弓手即刻赶往太极殿，不得有误。”
陈统领道了声是，便即刻召集羽林卫去了。
“岑执，你随孤一起去，以防还有叛党余孽作乱。”
“是。”岑执颔首，又看了看还在听候发落的沈昭凝，犹豫道，“殿下，那这沈氏女该如何处置。”
岑执话音刚落，两边的亲随和几位大臣的目光便齐齐看了过来。
沈昭凝垂眼跪在地上，神色无喜无悲，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已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容愫神色晦暗不明，将剑随手一掷，冷冷扫了她一眼，声音冷冽漠然，“押入镇狱司，严加看管，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亲自提审，她的命，孤要亲自处置。”
此话一出，众人放下心来，殿下与沈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必定不会放过那沈氏女，没有当场赐死，留着她的命想来是要用尽刑罚慢慢折磨那沈氏罪女，便都颔首遵旨。
方才那位老臣思虑片刻，刚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容愫却已扬长而去。
随即便有女将上前将沈昭凝押往镇狱司。
赶往太极殿的途中，岑执突然听容愫道：“过会儿你亲自去趟镇狱司，告诉司正，没有孤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对沈昭凝动用私刑，违者斩。”
岑执一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玉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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