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娶》照千岩

2、特意登门 我咽不下这

　　“安乐郡主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公公身板挺直，双手捧着黄澄澄的圣旨，浑身除了嘴巴，没有一处有多余动作，就这样宣告了她和曾益之的婚约。

　　“……择吉日完婚，钦此。”刘公公笑眯眯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安乐郡主，还不接旨？”

　　“……谢主隆恩。”赵清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捧在身前。

　　刘公公又向老王妃恭喜一番，带人离去。

　　“七七，这下你也算有个好归宿，我同你那短命的父王，也终于可以安心了。”老王妃搀着她的胳膊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稍后我便让人去信给你兄长，他此次奉命到江南查案，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婚礼前赶回来。”

　　赵清若说不出话来，只嗯了声。

　　……好归宿吗？怕不是地狱吧？

　　赐婚圣旨既已颁下，此事再无回转余地。

　　赵清若夜里毫无睡意，只着中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摇曳不止的树丛，眼神空洞。

　　“郡主？”冬叶低唤她一声，见她一动不动，便拿来斗篷，披在她身后。

　　虽已是春日，夜里仍有些冷意。郡主一向畏寒，久坐窗边只怕要着凉。

　　而赵清若一无所觉，如暗夜中停驻窗边的一抹虚影。

　　当年她是不对，但她有心弥补，是曾益之拒绝了。为了这一点小事，这人记恨在心，她实在不能理解。

　　不过，她也明白，他蛰伏多年，只怕就等着今日，蟾宫折桂，万众瞩目，让皇上赐婚，然后将她彻底禁锢起来，再百般折辱、磋磨她，说不定还要嘲讽她。

　　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最后不还是嫁了他这个出身寒门的男人？

　　晚膳没吃几口，此刻胃里的烧灼感越发强烈。赵清若轻揉了下肚腹，算了，昔日是她伤了他的自尊，而今他身居高位，她还债的时候到了。

　　*

　　将近黎明时，赵清若才昏昏睡去。冬叶以为她会晚些起，辰时刚过，便见她翻身下床，惊讶道：“郡主怎么不多休息片刻？”

　　“不了，冬叶，帮我梳洗，今日穿得素净些，我要出门。”赵清若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眼下两片淡青，有气无力地说。

　　“郡主要去哪里？”冬叶利落地给她擦手净面。

　　“去状元府邸，另外，让管事备一份厚礼。”

　　冬叶手里的帕子掉到了地上。

　　“郡主，您真的……”马车里，冬叶握住赵清若泛凉的双手，郡主明明害怕，为何还非要上赶着去姓曾的那里找不痛快？

　　“嗯，别说了，冬叶，他与我已结下婚约，多年未见，我是该先去看看他。”赵清若一脸镇定。

　　婚事既定，他们以后会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为了将来的日子着想，她愿意放下身段，亲自来这崭新气派的状元府邸，展示诚意。

　　哪怕有一丝能缓和二人关系的机会，她也会勉力尝试。

　　只是，赵清若没想到，马车停在府门外，冬叶上前询问时，那看门的小厮只说曾大人正忙，不见外客。

　　冬叶气急，“你去通传，我们姑娘……姓赵，多年前与曾大人有几面之缘，此来是……”

　　小厮不屑地笑，“大人说了，不接见任何姓赵的女子。”

　　“姑娘，请回。”

　　赵清若闭了闭眼，隔着清透的车帘，缓声道：“无妨，曾大人不愿见我，但这些心意还请收下。”

　　“曾大人寒窗苦读，今朝一飞冲天，才华惊动世人，我是诚心来给他道贺。”

　　小厮面露犹豫，道声稍等，便投身进府。

　　窗明几净的正堂里，曾益之一身淡青长衫，头发以一只桃木簪束起，正与两三个知交好友论经。

　　见小厮疾步而来，他问：“何事如此惊慌？”

　　“大人，门外来了位姓赵的姑娘，小的已经按您所说，打发她走，但她说带了贺礼给大人……”

　　曾益之执书的手骨骤然变白，脸色忽地沉下来，声音也不似之前春风拂面，冷硬道：“不收，让她们赶紧走。”

　　小厮应声而去，在座的友人俱好奇，“曾兄，来客是何人，竟让你变了脸色？”

　　“姓赵的姑娘……莫不是那位安乐郡主吧？”

　　“几年前，她是不是出言不逊，害得曾兄被人嘲笑，此时难道是心虚，想来讨好曾兄？”

　　“不过，曾兄，我们都好奇，你为何会想要娶那般跋扈骄纵的女子？”

　　曾益之扯出笑来，眨眼间，恢复了那副温和安闲的姿态，“有劳几位贤弟记挂。”

　　“昔年郡主看轻于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执意娶她，便是为了慢慢向她讨回来。”

　　友人神色不一，有的暗暗为那未过门的郡主担心，有的却说曾益之做得好，那样骄横的女子，就应该娶回来，杀杀锐气。

　　曾益之听几人叽叽喳喳，眼底深浅不明。

　　众人又谈论几句时势，这才告辞离去。

　　待四周归于宁静，曾益之再无之前的平静板正，身子后仰，斜靠着椅背，一手抚额，另一手紧攥的书卷翩然落地。

　　他的计划正按部就班地执行，宗人府那边也给了消息，陛下也同意挑最近的好日子，成全两人美事。

　　很快，他就能向她报当年轻慢之仇。

　　门外，赵清若听到小厮回话后，没作纠缠，让马车回府。

　　“不过是仗着会读书，家世比起郡主差远了，哪来这么大的架子？”冬叶忿忿不平。

　　赵清若没说话，待回府不久，宗人府的公公来传话，说婚期已定，就在半个月后。

　　老王妃直呼仓促，公公却说，宗人府里一切齐备，郡主所需的喜服、首饰等，不日便让人送来。

　　他还说，陛下体恤曾大人双亲早逝，三媒六聘等礼仪流程也都由宗人府负责，让赵清若只管在府中待嫁即可。

　　对此，赵清若已无动于衷，只福身向公公道谢。

　　只是没过两天，冬叶又气呼呼地来找她。

　　“郡主，外面有不少流言，说新科状元心胸狭隘，刚一得势，便报复当年结下梁子的贵女，还有人说，谁让郡主骄横惯了，这就是报应……”冬叶气得走来走去，忍不住把那些人骂了个遍。

　　因为幼时失去父亲，府里上下，乃至皇室，都疼宠郡主，郡主那时年纪小，性子是免不了有些骄纵，但这几年，郡主已懂事许多，只有那个姓曾的，猪油蒙心一样，抓着郡主的过错不放。

　　“好了，冬叶，别管那些碎嘴子说三道四，我饿了，想喝红枣百合羹。”赵清若淡笑着打断她。

　　“哎，我这就吩咐后厨去做，郡主稍等。”

　　冬叶走了，赵清若面上笑意尽散，曾益之如此恨她，想必婚后更是诸多刁难，他们之间怕是不可能和睦相处。

　　只是婚礼还要举行，她也只能暂且忍耐，等兄长回来，府里就有给她撑腰的了。

　　日子如水东流倏忽而过，吉日这天，赵清若早早醒来，由着丫鬟和喜婆帮她张罗。

　　凤冠霞帔，喜帕红绸，大片红色映入眼中，晃得赵清若心神恍惚，待她回神，人已在花轿里。

　　十里红妆，洋洋洒洒，路人嬉笑，议论贵女下嫁寒门新贵，又说两人早有过节，这桩亲事怕是不能长久。

　　而队伍前头，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的曾益之，似充耳不闻，一身大红官袍，衬得他越发唇红齿白，俊朗秀挺，惹来不少小娘子的指点。

　　不过，这样大喜的日子，新郎官面上竟无半点喜色，众人不由再次想到之前的传言，纷纷猜测恐怕是真的。

　　曾大人双亲不在，便请了昔日于他有恩的师长，坐于高堂，受二人敬拜。

　　赵清若盯着手里的红绸，隐约可见悬于两人中间的大红绣球，木偶一般，听从礼监公公的提示，同曾益之完成了三拜之礼。

　　她被喜婆送入洞房，曾益之留在前院，招待众位来客。

　　直到亥时，她才听到卧房门开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