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狸旧梦》冬小树

16、第16章

　　钱小满看见钱清江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傻了，想说话张不开嘴想走路迈不开步子，像根木桩一样被钉在门口。
　　背他回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钱清江的两只胳膊无力搭在他胸口，上面大片的血污让钱小满无暇分辨是谁，他跌跌撞撞跑过去要伸手去接，男子却绕过他进了屋子，利索的将身上的人小心搁在炕上。
　　钱小满跟在后面，伸手要扯被子，男子突然隔住他的手，“他需要运功疗伤，你不要在这里添乱。”
　　男子声音清冽，传进耳朵里冷了一片，钱小满这才仔细的看他，细长的眉眼末端挑着一丝丝的媚意，头发柔软细长，随意挽了搭在肩膀，越发衬得皮肤白皙……是绝色。
　　钱小满心里浮起没来由的不爽，可是看到钱清江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又重新被不安占据。他皱着眉头帮他脱黏在身上的衣裳，看见大片的血迹残留上面，触目惊心。“钱清江他……他怎么了？！”
　　男子轻斜他一眼，仍是冷冰冰的语调：“你去灶台烧好热水，我帮他接上那几根断了的骨头，还有……”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青釉瓷瓶扔在钱小满怀里，“把这个放五分水煮好，跟热水一起端过来。”
　　钱小满握着手里的瓷瓶想说什么，但又看见脸色苍白的钱清江，咬了咬嘴唇说那就拜托你了，噔噔噔跑出了门去。

　　钱小满闷着头煎药烧水，越想越不对，放下烧火棒悄悄把似锦叫过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上那好死不死的妖怪又来了，你家钱道士就追出去了，然后就是被那妖怪打伤了呗。”小桃花说的若无其事天理平常，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
　　“什么妖怪？！……能把他打成这个样子？”钱小满不信，钱清江到底有多厉害，他最了解。
　　小桃花耸肩膀摇头，“他走之前只对我说了句‘照顾好小满’，然后就没了。”
　　钱小满愣住，抱怀啃着手指头皱眉头，直到小桃花推他，说喂，水要开了。
　　钱小满连忙过去舀了水，再把药倒进碗里，端好了要过去，似锦忽然又拽住他，凑在耳边小声问：“背他回来的这人是谁啊，我看好像跟他挺熟的样子。”钱小满摇摇头，钱清江似乎除了说过自己有几个同行朋友之外，剩下的自己一无所知。一边往外走一边抬眼再看看堂屋，心里莫名惆怅。
　　似锦看他带点烦躁带点失落的背影，咧了嘴想笑，却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捂了他的嘴，吓了他一跳，回头看见却是狐狸爹，不禁瞪大了双眼。狐狸爹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边示意他别说话，一脸凝重的左右望望，最后才开口。
　　“跟我来。”

　　钱小满端了水进去，看见那人正背对自己，而钱清江软软伏在他身上四肢岔开受摆弄，光裸的胸口上面一块乌青印子隐隐透着黑气，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木盆咣当砸在地上，钱小满也顾不得烫，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你想干嘛？！”
　　“接骨。”男子微微笑，“药呢？”
　　钱小满一愣，只看见那人手掌在自己胸口轻轻一点，身子立即就酥麻了半边，手里的药碗已经被他翻手接了过去，另一只手把着钱清江的肩膀缓缓放平，拿着小勺吹凉了再一点一点放进他嘴里。
　　动作轻柔，眼神细腻，钱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到底是谁？”
　　男子顿住动作，撩了撩头发，“你又是谁？”
　　钱小满瞪他一眼走过去，伸手去接那个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您救了钱清江，这些事不用麻烦您我来做就好，请阁下留下名号，待他好一些，我们亲自去向阁下致谢。”
　　他故意把阁下二字咬得异常清晰，只差没跳着脚拍着胸脯吼‘这是老子家’了。
　　男子似乎在意了这句话，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钱小满笑，笑的温润如玉。
　　“我名玉人歌，是救了他的恩人。”

　　钱小满一边撇嘴一边重新烧水，那一句‘你呢’萦绕耳畔挥散不去，自己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清自己是谁，然后就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自己在这里算什么？——借住的？看家的？报恩的？被他捉来收拾家务打扫卫生的？……所有定位似乎都不对，钱小满想象钱清江以前那副嘴脸，调笑般喊一句娘子，明知他是开玩笑，可砸进心里面能回荡上个千百遍的，也只有这个称呼而已。
　　钱清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恨不能现在就抓起他问个明白，钱小满拿烧火棒在灶洞里横冲直撞扒拉火灰，火光映红他的脸。
　　我又算是你的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玉人歌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钱小满回头添柴火，禁不住又被吓一跳。“……你干什么？”
　　他知道这人既然能救得下钱清江，那肯定会更厉害，自己一只妖怪难免会心虚，手不自觉的摸摸脑袋又摸摸屁股，确定一遍没有什么破绽就好。
　　“不用摸了小狐狸，你是他的东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玉人歌无论说什么都带着一丝笑意，他眉毛眼睛美的出奇，但让人看起来却好像少了一些什么似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帮我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我要住下来，到他好为止。”
　　钱小满看他果然能认出自己心里一横也就不怕什么了，大着胆子问：“……我想知道昨天他被谁打伤的？那人现在在哪里？”
　　玉人歌没回答，只是玩味的看了他一会才缓缓开口：“莫非你知道了，还想要帮他报仇不成？”
　　“我……”小狐狸卡了壳，“我问问而已……”
　　“他伤得很重，若想要他快好，最好就不要打扰我为他疗伤。”玉人歌转身，天光涂满他整个侧脸，谁都没注意到，他看钱小满的眼神在那一瞬转的无比阴暗，但额角的头发垂下来一缕，刚好又遮掩的巧妙，叹一声留下风轻云淡一句话，抬脚迈出门槛。
　　“狐狸，终究是狐狸。”
　　这句话钱小满听清楚了，瞪着他的背影咬牙握紧拳头，怒火中烧。

　　钱清江还没醒，从他被背进门来到现在天色转暗，钱小满觉得自己连看都没能好好看上一眼。
　　而都是那个半路上插进来的什么恩人，那个娘娘腔玉人歌，围在旁边，时不时吩咐自己来热个水送个药，但也都是他接过去，喂或者涂抹，钱清江的身子都给他看光了。
　　现在干脆闭了门，说要疗伤，谢绝打扰。
　　而似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晌午还嬉皮笑脸帮着看火，然后就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
　　钱小满窝着一肚子火气坐在大门门槛上，昨夜里刚下了雨，现在送的风都是清清亮亮的，他扯扯衣襟喘口气，又看见对面胡同里不知谁家栓的狗汪汪汪冲着自己乱吠，不觉心烦意乱，拾起来小石子使劲丢它。
　　“哈哈，小狐狸竟敢打起狗来。”
　　脚边的石头摸不到了，钱小满低着头满地找，却看见一双脚，顺着看上去发现是那个神秘兮兮的老人，拄着拐正望他，笑没了眼睛。
　　钱小满一个反应弹跳起来，老头上次一巴掌拍出来他被钱清江藏起来的尾巴，自然也是知道自己是什么，看着他之后心里又悲又喜，五味杂陈。
　　“您……您怎么过来了？”
　　老人捶捶腰，“——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老头我吃饱了饭就喜欢这么溜达溜达。”
　　钱小满就想把客人往屋里让，忽然又想起来玉人歌还在里面，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今天家里有些事……不太方便您进去，所以……”
　　老人眯眼往里瞧，屋墙上两扇纸糊的窗户都灯火通明，微微能看得出来里面人影攒动。
　　“是谁来啦？”
　　“是……一个朋友。”
　　“喔……”老人捋着胡子笑，拐棍点的地上咚咚闷响，“而这位朋友，想必跟那钱家小子相当要好？”
　　钱小满看了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头抠指甲，不说话。
　　老人来回踱了两三步要坐在他身边的门槛上，钱小满赶紧让座然后双手去扶。
　　“要不他跟朋友关了门在屋里而把你自个儿隔在外头晒月亮？”老人不轻不重一句话，戳中了他心事，钱小满不安的缩缩脖子，想开口打听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却没想好怎么开口，正纠结，身后的门却开了，在地上展开一道微弱的光束，延伸到自己脚下。
　　玉人歌走出来，冲着他轻轻喊：“他醒了。”
　　钱小满随即就跳了起来，扭头就要往里冲，又突然想起来老人还在，连忙要回头解释。
　　然而门口却空了，月光打在门槛上，激起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跳动，似乎并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