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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霍不啻身子一僵,耳根脖颈处猛地窜上股灼人热意,脊骨腿脚都好似被锈住了的木偶,僵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幽深眼底闪过丝慌乱,他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厉害,向来平静无波的人此刻六神无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薛宝珠看着前方男子的背影,定定瞧了半晌竟莫名觉出了几分熟悉。好像阿弃……

      可她转念一想,阿弃不过是国公府的侍卫,怎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宫苑之中?

      后头追得气喘吁吁的周全望见这场景心忽地阵阵狂跳,他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熄了手中灯笼,放轻脚步躲在一旁的柱子后,大气不敢喘。

      苍莽黑夜中,仅有月儿与星子撒下点点光亮。

      薛宝珠看不大清楚,向前走了两步。

      夜晚安静,此处也少有人来,她的脚步声在这寂静暗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霍不啻呼吸兀地一顿,心跳骤然加速,他来不及反应拔腿便跑。

      薛宝珠本想再问上一句,却见那男子抬步疾速离开,玄色衣摆在风中甩开一个凛冽弧度,恍惚间似有抹金色暗纹在月光的照耀下莹莹流转。

      好像……是龙纹?

      她呼吸微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中小小的一盏灯在风中瑟瑟发颤。

      薛宝珠呆愣在原地,想了半晌才长舒一口气:定是瞧错了,圣上怎会在此处?应是哪个躲在此处偷懒的侍卫,怕被人捉住这才慌慌张张地逃跑。

      她摇摇头,转身进了漱流小筑,想着明日要做些什么吃食。

      想到这些,脚下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不远处的周全见薛宝珠进去,这才勉强喘上气来。

      他静静等了半刻钟,见漱流小筑再没有动静,这才从袖口翻出火折子将灯笼点亮,寻着霍不啻方才离开的方向找去。路过漱流小筑院门之前时,周全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生怕被薛宝珠瞧见。

      周全找了半晌却是连个头发丝都没看见,他急得焦头烂额,但也不敢出声。

      “在这。”

      一道清冷微沉的男声响起,周全骇了一跳,转身就见有道颀长身影从槐树下晃了出来。

      “圣上。”周全忙不迭行礼。

      霍不啻负手,背对着周全凝望那座小院。

      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起,他静了许久才堪堪压制住心中的紧张。

      霍不啻眉尾轻挑,幽黑眼底闪过丝无奈。

      明明是属于他的宫苑,他眼下却如同做贼的一般。

      霍不啻转身,择了条不会经过漱流小筑的路回宣明殿。

      周全见他为了万无一失拣了条绕得最远的路,默不吭声地提着灯笼照亮。

      “她方才……可发现了什么?”霍不啻缓缓问道。

      周全谨慎地回忆一番才开口回道:“回圣上,小的瞧着薛小娘子似是没觉出什么异常。她方才进院门的脚步那叫一个轻松雀跃。”

      霍不啻闻言摇头,眉眼间带了些许笑意:“着实是傻。”

      周全没忍住笑噗嗤一声,旋即就感到背上一凉。

      “笑什么?”霍不啻声音淡淡,但唇角却是罕见地轻勾起一个弧度。

      周全见他心情颇好,笑呵呵道:“依小的看,薛家小娘子不是傻,她的心思透亮着呢!”

      霍不啻微抬眸睨了他一眼,周全见他并未打断自己便继续道:“薛小娘子向来不执着于想不通、看不懂的事。就像上回白鹅的事,她不明白自己养的鹅为何会出现在宫中,问过严数后也再未向他人打听。这要是换了旁人,还不夜夜想着念着盘算着睡不着觉?”

      “再瞧瞧薛小娘子,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想不通就不去想、看不懂便不去看,从不为难自己钻牛角尖儿。像她这样的女娘活得轻松快活,怪不得整日都会笑呵呵的。”

      霍不啻眼里笑意清浅,可脑海中却兀地浮现起那晚在睡梦中喃喃落泪的薛宝珠。他眉头轻皱,心中泛起丝丝酸疼,连脚步也不自觉放缓。

      她也不是日日都会笑的……

      霍不啻眼眸幽深,眼底意味不明。

      他本不想将薛宝珠如此鲜活的人拘在这死气沉沉的深宫中。可见她在御膳房日日畅快,倒好过于凉薄的宁国公府。

      熄了许久的心思如遇上火星的秋季草原,仅一瞬便燃起熊熊的无边烈火。

      周全望着霍不啻若有所思的模样默默噤声,只躬腰低头,随侍在他左右。

      到了宣明殿,霍不啻定定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忽地开口:“去传旨,明日午膳要薛宝珠亲自预备。”

      周全微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圣上在找由头赏东西给薛家小娘子。

      他笑呵呵地应下,退出去命人去传旨。

      *

      漱流小筑内,薛宝珠四人刚送走传旨太监。

      纪娘子如临大敌站得笔直,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歪在懒架上的薛宝珠。

      圣上钦点她做御膳,她竟丝毫不紧张,反倒是悠悠闲闲地剥着栗子。一双圆眼弯弯带笑,像尊散漫的玉美人。

      薛宝珠尝了颗还冒着热乎气儿的板栗,裹着津亮糖浆的栗子甘甜软面,尝上一颗便唇齿留香。她笑着招呼纪娘子三人:“傻站着做什么?快来吃板栗?”

      小瓷与小碗到底是小孩子,对视了一眼便走过去,高高兴兴地吃栗子。

      这栗子还滚烫,香甜可口,很讨孩子喜欢。

      薛宝珠见她们吃得极香,想着日后做些板栗饼给舅母家的弟弟妹妹们吃。

      她摸摸手上温润的玉镯,想起舅母温和慈善的笑脸。自回到国公府以来,舅母是待她最好的人了。

      纪娘子看着她出神有些恨铁不成钢,她虽十分认可她的手艺,但毕竟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她实在忧心得紧:“姑娘怎么也不想想明日午膳做什么饭食?”

      薛宝珠回神,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今日实在是累了,陪着各位女官们坐了几乎整整一日,间隙里还与女官女史们探讨厨艺。从睁眼起便没有空闲,我在家中食肆做掌厨娘子时也没今日这般累过,脑子早已转不动了。好娘子、好姐姐,让我明日再想成不成?”

      纪娘子见她哈气连天的模样也是心疼。薛宝珠今日天不亮便起,与诸位女官们商讨一天膳食单子也没有结果。好不容易在午时傍晚得闲,还被女官女史们缠着讨教。陀螺似的转了一天,哪能不累?

      薛宝珠知晓纪娘子担忧自己,对她笑着安抚道:“明日或许能想出更好的饭食来,没准又要得些赏赐呢。”

      纪娘子瞧着那双澄澈的眸子不禁轻松不少,也跟着笑笑。她轻轻比量比量薛宝珠搁在榻边纤细的手腕,只觉着好似没比擀面杖粗多少,那莹润的玉镯都显得笨重了些。

      她叹了口气,打定主意要好好为她补补身子。

      *

      夜里头下了场雨,晨起时空中皆是潮漉漉的湿润清新。

      院墙根的菜苗翠意更浓,叶芽上挂着雨水露珠,瞧着惹人喜爱;缸中硕大的鲤鱼胖头今日倒安静,惬意地缓慢游动。

      薛宝珠踏着被夜雨打落的梨花花瓣行至树下,擦去秋千上的水渍,坐在上头轻轻荡了荡。

      清甜的微风拂过面颊,为她身上添了丝恬淡的梨花香。

      日头兀地从东方跃起,撒下一片金辉,梨树上点点水珠迎光闪烁。

      须臾,太阳更盛,薛宝珠抬手微微遮挡,感到了些许灼意。

      今日怕是会热得很……

      阳光洋洋洒洒地落下,笼在身上带来些许热意。薛宝珠张望着不远处的槐树,忽地想起自己幼时在集市上吃过的槐叶冷淘。清凉爽口且不油腻,最适合今日这般的燥热天气。

      她默默琢磨了半晌,想着再配上道生红,热菜就做芹菜虾仁,清淡鲜甜。

      薛宝珠想罢,去小厨房取了竹篮去摘槐树叶。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了望,槐树生得粗壮,最嫩的槐叶尖都在上方。薛宝珠踮脚,将竹篮挂在枝杈上。自己则略略提了提裙摆,三两下上了树坐在结实的树杈上,举手掐下树上的嫩芽。

      树影光斑落在她面颊上,衬得她愈发秀美动人。

      远处,霍不啻立在宣明殿外,定定地望着那坐在树上摘槐树叶子的小娘子。

      她今日穿了身玉色衣裙,腰间系着的浅碧色丝绦随风晃荡。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面容神情,却莫名能感到她此刻定是弯着眉眼在笑。霍不啻看了半晌,唇角牵起些微弧度,平静无波的眸泛起层层涟漪。

      他站在殿阶之上,凝望着肃穆庄严的宫苑,只觉得处处透着沉沉死气。

      唯有那棵槐树透着盎然生机,鲜活灵动。

      清晨之时,头脑最是清醒。然而他仍像昨夜一般,失了控似的想见她,同她说上几句话也好。

      周全见霍不啻出神,不由得提醒一句:“圣上,该上早朝了。”

      霍不啻闻声收回目光,下了殿阶还未走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她该不会是要用槐树叶做饭食?

      他脚步微凝,转眸看向周全欲言又止:“槐树叶确定能吃?”

      周全:“???”

      霍不啻上了轿辇,朝阳金辉刺的人睁不开眼,现下已能感到丝闷热。

      晨起屋外便已如此,更别提是烟熏火燎的厨房。

      霍不啻微垂眸,俯视着周全沉声道:“派人去御膳房放上几座风轮,冰也用上,务必让御膳房清凉些。”

      周全意识到他是为着薛小娘子着想,十分兴奋地应了一声。

      他心中为霍不啻高兴,觉着他心中有个时时刻刻惦念着的人实在是件好事,办差时都是乐乐呵呵的,格外轻快。

      底下人瞧了,纷纷对视一眼,想着圣上今日定是心情愉悦,搬风轮时只觉得笨重的风轮都好似轻巧了许多,手脚也分外麻利。

      ***

      昨晚的旨意传遍整宫廷上下,御膳房一早得了消息便派人去打探薛宝珠午膳预备做什么吃食,她们也好提前准备。

      却不料小女使刚刚出门便撞见了提着篮子、满面笑意的薛宝珠。

      “薛娘子!”小女使年纪不大,见了她脆生生唤了一声,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去帮着提篮子。

      薛宝珠递给她两颗松子糖哄她玩:“东西不重,我自己提就行。”

      小女使见有糖吃,兴高采烈地对薛宝珠行礼:“谢过薛娘子!”

      薛宝珠摸摸她的头,牵着她迈过御膳房门口半尺多高的门槛。才刚进门便感到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她左右瞧瞧,只见御膳房不知何时放了六七座风轮,下方还置了冰。风轮一转便有丝丝凉爽微风,格外清爽。

      “是御前总管周大人方才命人放的,想必是圣上的意思。”小女史笑着解释道,“近来圣上心情很好,十分照顾宫人呢!”

      薛宝珠眸中盛着笑意,觉着圣上好似也不是传闻中那般只知酷刑的暴君。

      想着,便有十数名女官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篮子瞧。

      “薛小娘子今日午膳做什么?可否想好了?”

      “我们能在边上瞧瞧嘛?”

      “薛小娘子可得小心谨慎着,圣上喜怒无常,对吃食一道也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依我看你是多操心,那晚的麻辣鱼杂和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昨夜又下旨钦点薛小娘子预备午膳,可见圣上喜欢薛小娘子的手艺。”

      “也是,薛小娘子厨艺高超,实在是无需忧心。”

      几人你一句、我一言,满面和煦笑容,纷纷打着趣儿。

      薛宝珠喜欢这样和乐融融的氛围,双眼弯如新月,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

      吴司膳心思细,看她手中提着篮子探头往里瞧了瞧,只见是一篮还挂着露珠的槐树嫩叶。

      她有些不解:“薛小娘子,你摘这么多槐树叶做什么?”

      薛宝珠将那篮槐树叶放在灶台上,对吴司膳笑道:“是要做槐叶冷淘。”

      “槐叶冷淘?”吴司膳眸中带了丝新奇。早些年间时兴以花、叶入菜,但也只是酌量添上少许,否则难以掩盖其中些微的酸涩,她摘了这许多来,吴司膳倒是好奇她如何处理。

      “就是凉面。”薛宝珠将篮中的槐叶倒出,又仔细挑拣了一遍,只要最嫩的槐叶尖,稍老些的尽数弃置不用。

      整整一篮的槐叶,挑拣过后只剩下半篮。

      孔尚食在一旁瞧了半晌,见她做事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紧张之意,不由得笑笑,愈发觉得这小女娘实是难得的沉稳性子。

      想当初,她二十二岁那年被尚食提拔初次为圣上做羹汤之时,还慌得打碎了一只瓷碗。

      薛宝珠年仅十六就能这般稳重,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孔尚食看着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初入宫时的不安,眸中流露出几分慈爱:“薛小娘子都需要些什么食材?尽管说出口来,我让底下人去办。”

      “对对对,薛小娘子你快说说,也好尽快,省的耽误你时辰。”

      薛宝珠在心中整理了片刻,依着先后顺序道:“豆豉、火腿、虾米、瑶柱、陈皮、姜蓉、蒜蓉、葱末、香油、酱油、冰糖、花雕,面粉、春笋、香菇、莴笋、豆芽、菠菜……纱布,还要再备一条鱼。”

      吴司膳听了不禁开口道:“薛小娘子是要做豉汁酱?”

      薛宝珠点点头,笑眯眯道:“新做的豉汁酱香一些。”

      “还有什么吗?”

      “羊膂肉、肚弦、真酥、水晶脍、糟姜、萝卜、嫩韭、香菜、芥辣浇。”

      薛宝珠顿了顿,又道:“再就是虾仁、芹菜。”

      孔尚食笑问:“薛小娘子可还有什么要的?”

      薛宝珠仔细回忆了一番,清脆笑道:“没有旁的了。”

      宫中之人颇有眼色,见她说完了便立刻有人去备。

      薛宝珠望着几名忙忙碌碌的小女使,自己反倒清闲下来。

      她想起在家中食肆那些个忙得前脚打后脚的清晨笑叹一口气:若是早些雇上几名帮厨便好了,日日都能松快些。

      薛宝珠看了两眼,乐吟吟地收回目光,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淘洗槐叶。

      “薛小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开口。”

      “对对对,东西细碎繁杂,怕是你一人不太容易。”

      薛宝珠闻声抬头,见是孔尚食与吴司膳,二人眸中皆是关切,她见了心里一暖:“无妨,以往在家中食肆时,仅是来用朝食的食客都有二三百之多,那般境况我尚且应对自如,现下只为圣上一人做饭食,已是轻松许多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两人笑笑道:“还有,莫再唤我薛小娘子了,太客气了些。若是不介意,可唤我宝珠,亦或是幺宝,我阿娘便是这般叫我。”

      孔尚食与吴司膳听出些不对来,对视一眼后只笑着应下,亲亲热热唤了声宝珠,面上未露端倪。

      有小女使适时过来,乖巧地行了一礼后恭敬道:“薛娘子,东西都备好了,请您过去瞧瞧,若有什么遗漏不妥,我们好再准备。”

      薛宝珠听了看着盆中还未洗完的槐叶不禁惊讶:“竟这般快?”

      小女使眯着眼笑道:“我们都被吩咐惯了,找些东西也是简单。”

      薛宝珠擦擦手上的水渍,跟着小女使去一旁的案上查看一番。

      她瞄了两眼,止不住地惊叹:到底是在宫中,样样都是最好的。

      瑶柱肥美弹嫩、火腿油亮、花雕酒香醇厚清冽、羊膂肉颜色上佳,肉丝还在微微跳动,一看便是刚宰杀不久的羊,且没有半点腥膻味。尤其是那条还养在水中的松江鲈鱼,名贵非凡,她仅见过一次,还是在运河边遇见别人运送贡品的货船靠岸是碰巧看见的。

      薛宝珠伸手,碰了碰那条湿滑滚胖的鲈鱼,有些舍不得将它制成鱼蓉,只做一味给豉汁提鲜的配料。

      然转念一想,她也好奇用如此上好的名贵食材熬制而成的豉汁会有多鲜美。

      “没有缺的了,备的东西也都极好。”薛宝珠对小女史笑着道谢。

      那小女使心中喜欢总是笑融融的薛宝珠,便自告奋勇想帮她处理食材:“薛娘子,我替您把鱼杀了备好吧?”

      薛宝珠见她眼珠亮闪闪的便点头应下:“那便麻烦你啦!要将这鱼用食盐清洗两遍,宰杀后装在无水的盘子里,切些葱姜段放在鱼腹中上锅蒸熟。将水篦出后稍微放凉,去皮剔除鱼刺,只要鱼肉。”

      她说着,觉得实在是有些复杂,没得叫人做白工的道理,便摸摸小女使的头哄孩子似的哄道:“等会儿我给你留一碗槐叶冷淘。”

      “哎!”小女使干脆地应下,杀鱼的动作格外利索。她想着能学到许多东西,干得也更加卖力。

      薛宝珠看她如此能干,将剥虾、洗菜的活计也一并交给了她。

      孔尚食与吴司膳默默退出去,边望着薛宝珠专注的背影边道:“不是说是自幼被宁国公府收养在寺庙中的义女吗?怎么又说家中开了家食肆?听着好似也有自己的亲生父母。”

      孔尚食凝视许久,只见她低头做活时都不曾弯下脊背,自有番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矜贵。再瞧瞧那张如今略觉得有些熟悉的面容,她隐约好似间明白了些什么:“吴司膳,你瞧她像不像宁国公夫人?”

      吴司膳抬眸仔细看了两眼,愈发觉得薛宝珠与宁国公夫妇二人模样相似,这才想起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孔尚食皱眉,她初听闻那些传言只觉着离谱,哪会有人将报错的女儿视若亲女,反而将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亲生女儿对外宣称为养女?

      若是她自己,眼见着亲女在外受苦多年,定会好好补偿于她,怎会让她一回家就受如此大的委屈?推己及人,她料定世上没有那般糊涂的娘亲,便也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薛宝珠的样貌,不说与宁国公夫人像个十成十,八分总是有的,剩下两分则是像宁国公。再说那姜家原先的大姑娘姜锦月,竟是没有一处像宁国公夫妇的。

      世上哪会有这般巧的事?那荒唐的传言竟八成是真的。

      吴司膳心思活络,眨眼的功夫便想明白了关窍:“宁国公府千金姜锦月是都城内一等一的贵女,身负盛名,且自幼便许配给了温珩。那温珩是什么人家?出身襄阳温氏,乃是赫赫有名的诗礼人家,族中世代出了数不尽的股肱之臣。他自身也是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是京都有名的贵公子。如此贵女、如此惹人艳羡的姻亲,宁国公府岂肯轻易放手?”

      孔尚食叹口气:“是了,若是让人知晓姜锦月是一商户女,薛宝珠这个商户出身的女娘才是真千金,想必温家也不肯再结这门亲事。如此安排,也算是堵了世人的嘴。”

      吴司膳怜惜薛宝珠,冷哼一声道:“堵上嘴也拦不住人的心思,但凡是长眼睛的谁人看不出来?”

      孔尚食摇摇头:“这世上眼盲心瞎之人还少吗?”

      吴司膳默言不语,许久才道:“也是,宁国公夫妇也算是其中翘楚。宝珠这般性子好、日日带笑的女娘不喜欢,偏偏喜欢颗假珠子。”

      孔尚食望着那笑呵呵教小女使们做豉汁的薛宝珠出神。她一辈子待在宫廷,将自己一生尽数奉献于御膳房,膝下无儿无女。现下看着薛宝珠,想她幼时在市集食肆中抛头露面、辛苦生存,酷暑寒冬一日不歇。好容易回到高门大户还是受尽委屈,心中便疼惜不已。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该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有如今这样的沉稳性子?

      她擦擦湿润眼角,回身往内院走去。脚步匆匆间还透着些怒气:这样好的小娘子,既然亲生母亲不疼,那便让我来疼!

      吴司膳微愣,也跟了上去:“尚食这是要去哪?咱们不去帮帮宝珠?”

      孔尚食笑道:“我回去取手札,我想将它传给幺宝。”

      吴司膳心头猛地一震,那本手札记载了孔尚食数十年的经验所得,其中秘方心得无数,乃是御膳房上下人人都想得到的无价之宝。她以前从未提过要将其传下去,如今竟是给了薛宝珠?

      她心中本有些不甘,但思索片刻后内心也归于平静:宝珠聪颖肯学,天赋颇高,那手札给了她才不算埋没。

      这边孔尚食回房取出手札后又觉得单薄,忙碌地将自己数十年来收藏的菜谱古籍整理完备,想一并送给薛宝珠。

      那边薛宝珠也未闲着,身边围了七八名小女使,眼巴巴地瞧着她熬制豉汁。

      她把先头小女使备好的鱼肉拆得更细,将锅烧热后将碎鱼肉倒至锅中炒至七成干,倒入无水的大盘子里,微微放凉用手将其搓碎后又倒回锅中翻炒。

      约莫半刻钟,鱼蓉鲜香的味道悠悠飘散,锅中原本的闷响已变成悦耳的沙沙声。

      薛宝珠撒了少许盐调味,又放了少许白糖提鲜。待鱼蓉水分被炒干,色泽变得微微焦黄时放入碗中备用。

      她将提前放置在烤炉中烤干的豆豉取出剁碎,又把瑶柱切成黄豆大小的颗粒。

      辅料皆备得差不多,薛宝珠便起锅热油。

      待油烧至三四成热时,她率先将葱蒜姜末倒入油锅炸香。等油温再升上些时放入陈皮。

      葱蒜姜末陈皮被炸得颇香,一旁围着的小女使们闻着就已是饥肠辘辘。

      薛宝珠十分耐心地等陈皮炸干后,将虾米、瑶柱、火腿以及鱼蓉尽数倒入,炸至金黄出了香味紧接着放入豆豉、酱油,炒至满屋都是豆豉香气时从锅边淋入上好的花雕。

      “刺啦”一声,锅边冒着滚滚如雾烟气,豆豉香气愈加醇厚。

      她翻炒大约半刻钟,待豆豉香气尽数炒出,随即下入白糖、香油、胡椒粉。再炒上片刻,等调料的味道尽数融入豆豉中便出锅。

      薛宝珠将制好的豉汁放入碗中,再抬头时发觉周边围着的人竟不知何时多了起来。

      “这豉汁怎的这般香?”

      “明明步骤无甚差异,为何薛小娘子制的豉汁会这般醇正?”

      薛宝珠听了弯弯眼睛笑道:“我也觉着比往日里要香上许多,许是今日的豆豉味道好。再加上那些上好的瑶柱、花雕以及松江鲈鱼,不香才是怪事。”

      众人听了咯咯笑了一阵子,再挪不开步子,心无旁骛地瞧她是如何做槐叶冷淘的。

      薛宝珠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将浣洗干净的槐叶尖放于石臼中捣碎后放入纱布中攥紧取汁,但并未将槐叶挤干,如此便不会有微微涩口之感。

      槐叶汁碧绿如翠,很是清新。

      她取用槐叶汁和面,揉好的面团呈浅碧色,如玉般温润通透。

      薛宝珠将面团放置一旁盖好,趁着饧面的两刻钟着手去制生红。

      生红,顾名思义是将羊膂肉等切成细丝用芥辣浇生拌。薛宝珠生怕圣上肠胃不好吃坏肚子龙颜大怒,便想着熟拌。虽没生拌爽口,但也是十分清爽的冷盘。

      她拿定主意后将羊膂肉扔入滚水中略焯了片刻去除血水后再用酥油煎熟撕成肉丝,羊肉的香气与酥油的奶香味融合,喷香扑鼻。后又将肚弦下入锅中,加上花雕、葱姜花椒煮熟捞出。

      薛宝珠取了水晶脍、糟姜、萝卜切成细丝铺在盘底,将晾凉的羊膂肉丝、肚弦放在上头。撒上嫩韭与香菜末备用,只待最后将芥辣浇淋上。

      她按了按面团,觉得软硬适中又将其揉了揉,待表面微微光滑后再放置一旁再饧上半个时辰。旋即转身将春笋、香菇、莴笋切丝,与豆芽、菠菜一并焯熟后过了遍冷水备用。

      薛宝珠觉着时间够用,便打算再做道解腻的点心。

      她看向身边全神贯注的小女使,笑着开口问道:“可有杏脯和冻红果?”

      此时不是卖红果的季节,新鲜的没有便只能用冻存的红果代替。

      “有!”小女使乖巧点头,立刻去取了来。

      薛宝珠寻了个砂锅置于灶上将水烧开,放入杏脯、冻红果与冰糖。待杏脯红果煮得软烂,汤汁变得浓稠时撒入些桂花蜜,酸甜味道引得人口舌生津。

      她将这道果子干放于冰冷的井水上冰着,转身去擀面。

      薛宝珠将饧好的面团揉搓几下,表面立刻变得光滑。

      她动作熟练,驾轻就熟地将面团擀制成薄薄的面饼。

      旁边的女官们见那硕大一张浑圆的面饼都不禁赞叹。白案功夫没有诀窍,只能靠日复一日的练习,薛宝珠这面擀得如此漂亮,想必不是一日之功。

      薛宝珠撒上生粉防粘,三两下将面饼叠起。她下刀之前略有些迟疑,茫然抬头问道:“不知圣上喜欢细面还是宽面?”

      有位女官想了想,回忆起以往圣上用面时的情景,无论口味是否相同,宽面每次都剩得多些。

      她想定后便道:“圣上应是喜欢细面。”

      “好嘞!”

      她得到答案后便不再迟疑,利落地把面切成筷子头粗细。

      帮薛宝珠备菜的小女使极有眼色,立刻便去烧水。

      薛宝珠将切好的面抖了三两下,根根都一般粗细。刚刚才开始学厨的小女使们见了眼中都是崇敬之色。

      她把面放入沸水中,翻腾滚动间,碧色面条颜色渐深了些,变得湿润透亮,莹莹如翡翠。

      待面煮好后,薛宝珠把面捞入放了冰块的井水中搅了搅。

      冰块与白瓷碰撞出叮咚脆响,绿色面条显得尤为清新,让人瞧了便觉得心旷神怡,宛若置身于山野之间。

      眼下只剩下一道芹菜虾仁。薛宝珠捏了捏微微酸痛的肩膀,烧了些许薄油,放入芹菜炒至断生,随后将虾仁倒入翻炒变色,仅放些食盐调味后便出锅装盘。

      她将过了冰水的面捞出放置白瓷碗中,把春笋、香菇、莴笋、豆芽等配菜码在面上,舀了两勺喷香的豉汁放于顶端,一碗槐叶冷淘便已做好。

      薛宝珠将生红淋上芥辣浇,与槐叶冷淘、果子干放于一个食盒内,还散着热气的芹菜虾仁单独搁置在另一食盒中。

      这边刚刚备好,那边严数便闻着味进来了。

      “严大人。”薛宝珠噙着笑唤了一声,微微屈膝行礼。

      严数连连道了几句使不得,恭恭敬敬地上前亲自提着食盒道:“圣上口谕,今儿午时炎热,叫薛小娘子不必来回折腾。”

      他说着,往后使了个眼色,就有四五名小太监抬着冰鉴上来,盖板一掀,内里冰镇着五颜六色的鲜果甜点。

      水鹅梨、春杏、甜瓜,砂糖菉豆、雪莲子……还有各色果干。

      众人见了欣喜,薛宝珠瞧着这些巷陌小食,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处西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热闹的叫卖声。

      严数见薛宝珠面上满是喜色,嘿嘿笑道:“圣上体恤御膳房女官宫人们劳累,特冰了果子赏给诸位品用。”

      他笑着行礼:“小的去呈膳,薛小娘子您慢用。”

      待严数走后,欢欢喜喜的女官女史们纷纷围了上来,带笑眸中透着几分诧异。以往都是固定在七八月才赏这些,也无外乎是些现成的时令果子,风轮、冰块更是从未有过。今年竟这般早,且还有各式各样的街市小点,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们望了望御膳房内的风轮以及换了数次的冰,纷纷觉着今岁奢靡了许多。

      薛宝珠不知其中差别,乐呵呵地取了个冷团子,更觉得在宫中做御膳娘子要比做国公府家的千金舒坦得多。

      ***

      碧空如洗、日光郎朗,宣明殿内寂静无声。

      霍不啻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晦暗不明。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漆黑眼眸中划过一丝戾色。

      黑河那位从先帝在时便有不臣之心,如今愈发胆大妄为,私下大肆囤藏军、械、更是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静静听着窗外轻微的风声。

      许久,霍不啻才“嗤”的一声幽幽笑道:“朕念着与叔父的血缘亲情留了他数年,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下方立着的应铎神色肃然,闻得此言当即抱拳跪地,一字一句认真道:“臣应铎,但凭圣上差遣。”

      霍不啻抬手轻挥,一旁敛声屏气的周全会意,立即拿出火折子点燃递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密信靠在那星点火苗之上,眼瞧着信纸燃起,字字句句都被火焰吞噬殆尽。

      霍不啻伸手,将手上烧焦的信纸角落轻轻捻成灰烬,良久才缓缓笑道:“朕一时气话,怎可当真?”

      应铎微愣,抬眼看向霍不啻辨析出他眸中冷寒戾色。

      “应铎,为表重视,朕要你亲去黑河传朕圣旨。赐淮王铸币权、两千食邑。”

      应铎面色一变,忙开口劝道:“圣上,淮王狼子野心,您万不可将铸币权分至他手中啊!”

      霍不啻挑眉,看着桌上那一笼笑脸鸡蛋还不忘薛宝珠的话,轻微提了下唇角:“你只管传旨,朕心中有数。”

      周全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他面上笑容,只觉得不寒而栗。

      应铎见此,便不再劝谏。他自小就跟着圣上,看他算无遗策,还从未见他失过手。

      如此,他便领旨退下。

      宣明殿阴云密布,直至严数将膳食呈上时才有了几分晴意。

      他小心翼翼地布膳,回时就被那阵阵香气诱得五脏庙咕噜作响,现下亲眼见着这一道接一道的新鲜菜色,更是觉得新奇不已,香得他唾液横生。

      旁边的周全也是目不转睛看了半晌,觑了眼霍不啻的神色喜盈盈地夸赞拍马:“哎哟呵!也不知这薛小娘子从哪儿学来的这许多稀奇玩意,瞧着便神清气爽,连天儿好似都没那么燥热了!”

      霍不啻望了一眼,深觉得周全此言非虚。

      莹莹如翠玉的槐叶冷淘放于白瓷碗中,绿白相间满是春意。果子干汤汁红亮、芹菜虾仁一绿一红、生红冷盘各色颜色交相呼应。

      炎炎午时,看着这些便觉赏心悦目。

      周全拿起筷子,正欲将冷淘、生红拌匀,却不料霍不啻忽然抬手,拿过玉筷亲自动手。

      霍不啻拌匀后,率先尝了口槐叶冷淘。初入口时觉得豉香浓郁醇厚,细品片刻又能尝出瑶柱与鱼肉的鲜美,面条筋道爽弹,笋丝豆芽脆爽可口。一口下肚,唇齿间还残留着槐叶淡淡的清香。

      他又夹了一筷子生红,羊肉鲜嫩、肚弦脆生、萝卜丝嫩韭清脆,裹着酸爽清新的芥辣浇,格外清爽解腻。

      芹菜虾仁没有多余的调味,尽是清清淡淡的原味,鲜甜爽口;果子干酸酸甜甜,一勺入口,满是红果香气。

      霍不啻照旧吃了个干净,心中烦闷也尽数散去。

      他饮茶漱口,慢悠悠净了手之后才道:“开我私库,选些玩意儿送去给薛宝珠。”

      周全闻之一愣:“选什么都行?”

      “嗯。”霍不啻淡淡应声,行至正殿坐下,不由自主地打开桌案上的金丝笼,点了点圆滚滚的笑脸鸡蛋。

      他略略弯唇笑笑,旋即恢复以往无喜无怒的模样,缓缓摊开折子。

      ***

      严数满面春风地提着空空如也的食盒,领着二三十名小太监,一路走得虎虎生风,就仿佛那赏赐是给他的一般。

      此时御膳房的女官女史们皆为薛宝珠捏了把汗。圣上喜怒无常,上次喜欢不代表今次也喜欢,若是有个万一,那该如何是好?

      薛宝珠心中其实也有些许忐忑,但光她自个儿紧张实是无用。她已做到最好,圣上若是不喜她也没法子。多思虑只会给自己徒添烦恼,薛宝珠索性就将此事丢至一旁,琢磨着晚间给阿弃做些什么饭食。

      “给薛小娘子道喜了!”

      严数站在院内喜气洋洋地高声道,御膳房的女官们闻此都是松了口气,拉起正出神的薛宝珠簇拥着她出去。

      薛宝珠堪堪站定,就被满院子的珠光宝气晃得不禁一愣。

      严数笑呵呵地将食盒打开,内里的盘子碟子碗盏皆是被一扫而空,可见圣上午膳用得极香。

      “圣上说薛小娘子这槐叶冷淘做得极好,国宴之上必得再做一次。圣上龙心甚悦,特命小的与师父从库里寻了些小玩意儿给您拿着解闷儿。”

      薛宝珠看了眼他身后见都没见过的珍宝惊讶抬眉:“这是小玩意儿?”

      严数闻言眉开眼笑道:“是,您只管拿着玩。”

      听闻严数传膳回来,孔尚食与吴司膳匆匆赶来,还未走近就被那满院子的珍玩宝贝晃得睁不开眼。

      孔尚食在宫中数十年,各种赏赐也见了不少,但也从未见过如此珍贵稀罕的,瞧着不像是内廷府的东西。

      吴司膳也是瞧得眼花缭乱。她惊诧地眨眨眼睛,忽地瞥见一抹月白柔色不禁抬手指了指:“那不是笼月纱么?那可是圣上私库里的东西……”

      孔尚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月白轻纱在盛阳之下显得愈发美丽柔和,正是万金难求的笼月纱。她与吴司膳也是去岁碰巧在御前见过一回,这才认得。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许担忧之色。

      这等稀罕之物都能随随便便赏给薛宝珠“解闷儿”,如此想来,怕是圣上对她别有他意……

      ***

      月朗星稀,徐徐微风还透着几分白日里的炎炎热意。

      夜间没有凉风,气候渐暖,已能隐隐约约闻得虫鸣数声。

      薛宝珠独自在小厨房忙活着。她起初也是想给阿弃做上一碗槐叶冷淘尝尝,但她眼下实是乏得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省去了许多繁琐步骤,简简单单地擀了些面条,煮熟过冷水后摆上菜码,浇上白日里做的豉汁,照例放入枚画着笑脸的鸡蛋,装好后依着时辰出门,恰巧碰见来取饭食的严数。

      严数熟稔地接过,笑盈盈地按照圣上的吩咐道:“阿弃托他朋友传了话,您家中一切安好,莫要挂念。”

      “那阿弃他自己呢?是否按时用饭食了?可还会饿着肚子当差?”薛宝珠担忧阿弃,没忍住多嘴问了两句。

      严数满脸笑意,一一回道:“据那个御前侍卫所说,阿弃一直记着您的话,如今笑模样也多了,您每日送去的吃食也都能吃个干净,再没饿着当差。”

      薛宝珠闻言,心头一松轻快了许多。她眉眼弯弯满面是笑,眸中全是真诚谢意:“多谢您日日为我操劳了。”

      “无妨无妨,小事一桩。”严数摆摆手,提着食盒恭谨告退,“既如此,小的便回了。”

      薛宝珠点头,颔首行了一礼。

      她望着严数的背影,正为闻得家中一切都好的消息高兴时,兀地听见道慈善和蔼的声音:“幺宝。”

      薛宝珠闻声下意识回头,见是孔尚食,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屈膝行礼。

      孔尚食扶住她的手并未让人真的矮下身子,反倒是忍不住轻轻捏了一把她纤细的手腕,只觉得心酸。好好的小女娘,竟瘦得皮包骨似的,往后可得给她好好补补。

      她平复片刻,拉着薛宝珠笑道:“你白日里说你阿娘唤你作幺宝,若不介意,我也如此叫你,可否?”

      薛宝珠弯着眸子欣喜点头:“自是可以的。”

      自从回到国公府后,除了阿弃会偶尔唤她一声“幺宝”,便再无旁人会这般叫她,薛宝珠也是十分怀念。

      孔尚食笑着调侃:“方才见你愣神,我还当你是不愿意。”

      薛宝珠看着孔尚食,不知为何想起家中的阿娘。

      她鼻子微酸,轻声道:“我方才还以为是阿娘唤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孔尚食凝视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更是怜惜她。

      薛宝珠将孔尚食迎入漱流小筑,带她入了自己屋子:“您快坐。”

      她说着,又风风火火地去泡茶。

      孔尚食命人将自己收集的食谱古籍放下便屏退左右。

      薛宝珠回来时,望着满桌的书籍一惊,手上的茶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处空地安置。

      “这是……”她将茶盏放于妆台上,倒了杯茶递给孔尚食。

      孔尚食品了口清香扑鼻的香茗眯着笑道:“你自己瞧瞧?”

      薛宝珠闻言低头仔细看了看,惊喜地瞪圆了眼睛。

      她一本一本看过去,皆是从阿娘或是师父口中听过的食谱古籍,且泰半都是失传已久的名书。

      《中馈录》、《厨林广记》、《御食清供》、《秦氏笔录》、《厨事杂记》、《岁时录》……

      薛宝珠爱不释手,激动的不知所措:“竟这么多……”

      孔尚食瞧她欢喜得止不住落泪,掏出帕子轻轻柔柔地为她拭泪。

      “孔尚食……”薛宝珠捧着其中一本《秦氏笔录》,高兴得语无伦次,“这、这些……孔尚食您……这些、这些都能借我看看吗?”

      她说着,又摇摇头。这些古籍珍贵异常,能翻阅一本两本就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薛宝珠如此想着,小心试探着轻声道:“不不不,借一本就行!”

      孔尚食慈爱笑道:“傻孩子,我既已全部带来便不会只借你一本。”

      “这些都送与你了。”

      薛宝珠眼尾的泪珠子忽地停顿,嫣红的唇瓣微微颤动,开开合合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孔尚食将放置于最左侧书摞上方的那册手札拿在手中,轻轻摩挲了许久,动作间满是珍爱,语调也格外和缓:“我在宫中待了大半辈子,侍奉三代君王,熬油似的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我本觉着自己还年轻,能再干上十几年,可如今瞧见你才发觉自己已经老了。”她笑着将记载了自己一生心血的手札放于薛宝珠手中,“这是我平日里记下的些许经验食方,虽不及前辈们,但已是我穷极一生所得,今日便给你了。”

      “这……”薛宝珠下意识地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孔尚食拍拍她的手:“我这辈子都埋在宫里了,膝下无儿无女无以为继。幺宝你天资聪颖,于厨艺一道天赋极高,我将它给了你才不算浪费。”

      薛宝珠捧着那本足有一寸厚的手札,犹如千斤重。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因年头久远,纸张已微微泛黄。想必是孔尚食从葱葱少女之时一直记到今日。

      薛宝珠抬眸,此时此刻看向孔尚食时才发觉她鬓边已有了白发,眼尾纹路也是清晰可见。

      她之前只看见了孔尚食的威仪,却未发觉她已年老。

      初入宫那日,薛宝珠记得严数曾说过,宫内女官宫人满三十便能出宫自行婚嫁,若是不愿出宫便可继续留在宫内。待五十还未升得从六品,就不能再留。至于那些正五品以上的女官们,自觉年迈无力之时可自请出宫,不过须得至少提前半年上报,待寻得能接替自己位置的女官后方可出宫。

      她看着孔尚食,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家中的阿娘,一想着她们将来佝偻着腰、垂垂老矣的模样就忍不住心酸。

      薛宝珠入宫这些时日以来,孔尚食对她颇为照顾。今日又将手札与食谱古籍尽数赠与自己,这份恩情实在难报。

      她将手札平平整整地放下,旋即跪在她面前,把手放于孔尚食膝上,如同对待自家长辈般:“孔尚食,若您不嫌弃,将来干不动想出宫之时便来寻我,我定将您当成亲生阿娘般侍奉,让您颐养天年。”

      孔尚食瞧着面前泪光点点的小娘子微怔,心中感动不已。她虽资历颇深,受人尊敬,但膝下无儿女承欢一直都是她的一大憾事。

      现下瞧着面前乖巧赤诚的薛宝珠,一时冲动竟忘了她复杂的身世,脱口而出道:“不知你可愿做我的干女儿?”

      话一落地,孔尚食即刻觉得有些不妥。若当真如此,将宁国公府于何地?

      她醒过神来,擦擦面上热泪,心中只道自己这辈子没有儿女缘分,却不料薛宝珠脆生生地应下:“干娘!”

      孔尚食怔愣许久,只觉一股暖流在身上缓缓涌动。她俯身将薛宝珠抱在怀中,高兴得又哭又笑,直暗暗发誓要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爱护。

      薛宝珠原本就十分敬佩孔尚食,如今机缘巧合认了做干娘更是心中欢喜,留她在漱流小筑。拉着纪娘子做见证还不算完,又去小厨房备了桌酒菜,五人热热闹闹地玩乐一番。

      ***

      漱流小筑欢声笑语,宣明殿内却是寂静无声。

      霍不啻自下朝后整批了一日折子,仅晌午时候用了顿午膳算是歇息。

      周全在一旁瞧着也怪心疼。圣上自懂事起便日日勤勉,寒冬酷暑一日不辍。

      先皇是个狠心的,得了空便亲自盯着圣上读书习武。做得好了没一句夸赞,可若是稍差些时便变着花样罚,轻则二十下藤条、重则直接打板子,全然不顾他当年只是个幼小孩童。

      四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毛笔杆子都握不住的小人日日得写上五十张字。一整日下来连筷子都拿不稳。

      待圣上再大上些时,便教他骑马。旁人家孩子都是从骑小马开始,先皇却越过小马,直让他骑那高头大马。

      周全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隐约记得那时圣上好似还没马腿高……

      再加上圣上生母时不时地折腾他,他能平安活至现在已是万幸。

      父母皆是如此冷情冷肺,圣上自出生起就几乎未得到过什么关爱。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薛小娘子能处处照顾牵挂,周全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以至于竟不知不觉落了几行热泪。

      霍不啻察觉些微声响不禁抬头睨了眼周全,见他面上一把眼泪鼻涕,幽深眼底压了些许嫌弃:“你比薛……”宝珠一个姑娘家还能哭……

      “薛宝珠”三字险些脱口而出,霍不啻意识到什么之后清咳一声,生生将后半句咽下,薄唇紧绷抿成一条直线,垂眸继续看折子。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别扭得紧。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开口闭口都是薛宝珠。睁眼时便惦念她,批折子时也会想起她。

      周全抿着唇默不作声地笑,赶忙抬手擦了擦面上已经湿冷的泪水。

      霍不啻心思正乱时,恰巧严数提着食盒进来。

      周全忙不迭将食盒呈上,霍不啻眸底闪过丝期待,却在将食盒盖子掀起时逐渐凝滞,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碗简单的白面,加上配菜豉汁,与他晌午时用的那碗费了心思的槐叶冷淘相去甚远。

      周全与严数见他面色不虞,皆不知是为何。圣上见到薛宝珠做的吃食应当开心才对,怎的今晚见了却冷起脸来?

      霍不啻端出那碗凉面,眉头愈皱愈紧。

      她晌午时呈上的膳食既悦目又可口,处处透着清爽凉快,显然是为着这突如其来的闷热特意调配,费了许多心思。

      怎的轮到给“阿弃”时便这般简单敷衍?

      他将食盒角落静躺着的鸡蛋拾起,竟莫名觉着上头的笑脸都有些许敷衍。

      霍不啻凝眉,但仍是将鸡蛋收在桌案上的金丝小笼中。

      他定定瞧着面前的一碗素白面条,胸口闷得愈发厉害。

      明明“阿弃”才是她见过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她却更愿意为素未谋面的“圣上”花心思。

      难不成……她更喜欢圣上?

      霍不啻看向严数,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送冰鉴、赏赐之物时可否从薛宝珠面上看出什么异样?”

      严数微愣,不解圣上这话是何含义。

      霍不啻眉头拧得极紧,顿了半晌才沉声补上一句:“就是……是否有倾心、爱慕之色?”

      “啊?”严数被惊得全然没了礼仪规矩,嘴张得能塞下个鹅蛋。

      周全听了,心中立即便明白了大半:圣上这是吃味儿了,不过是吃自己的醋罢了……

      他对严数使了个眼色,严数回过神来,想了片刻如实道:“回圣上,薛小娘子当时面上并无您所说的倾心、爱慕之意,瞧着只有惊讶和单纯的欢喜之色。”

      “可若说是欢喜,那还是她听见‘阿弃’听了她的话,按时用饭、日日在笑时更欣喜雀跃些。”

      霍不啻闻言,拧着的眉解开,眸中闪过一丝亮色:“当真?”

      严数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圣上!”

      霍不啻心中憋闷阴郁缓缓散去,他将那碗面拿得近了些,挑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

      虽没有槐叶的清香,他却觉得这白面要比午时的那碗槐叶冷淘更加可口。就连他方才觉得敷衍的笑脸鸡蛋,此刻看来也如往常的那些一般可爱。

      周全瞥了他半晌,还是头一遭见自己醋自己的,实在忍不住腹诽:无论薛小娘子是心悦“圣上”还是心悦“阿弃”,皆是殊途同归,圣上吃这闲醋不是没事找事吗!

      一碗面用得极香,霍不啻忽地想起什么,再度往食盒里瞟了两眼,心又渐渐沉下。

      她今日没写字条。

      霍不啻蹙眉,思索许久才道:“周全,明日将应铎带回到刑戒司的那几个地痞无赖提出来,在宫中转上两三圈,尤其是御膳房门口,要多停一刻钟。”

      他定要薛宝珠知晓当今圣上是个阴晴不定的狠辣暴君,让她避之不及。

      周全听了,想起那几个无赖无手无脚被制成人彘的惨样便浑身哆嗦。

      他见了尚且害怕,更别提是娇滴滴的薛小娘子了。

      周全正欲退下去办,又听闻上头那位开了口:“明晚将侧边的新平门打开,朕得见她一面。”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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