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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过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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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艰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豆槿走出房间找到娟儿焦急地问她:“找到了吗?”
先前过艰哭着跑出去撞到娟儿的时候,娟儿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并且答应了豆槿的请托说会帮忙找人。
娟儿像是才记起来还有这回事,说还没去找。
豆槿担心天越晚找人越不方便,就找到女主人和她说了这件事,希望她能喊人帮忙找。女主人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原因和时间后,同意马上让家里所有有空的人出去找。豆槿也想去。女主人先是拦了拦,说她的身体还没好,出去找人万一把自己累坏了怎么办?豆槿坚持要去,觉得这件事的发生和她有相当大的关系,而且是她拜托大家去找的,她总不能为了自己不累而待在房间里,况且多个人多份力,也许能更快找到。女主人听到她这番话,就同意豆槿去了。在豆槿出门前,女主人劝她要善待徒弟。
豆槿又对她重申了一遍,俩人没有师徒关系。
女主人似乎无心在这个问题上花费时间,她很快就脱离话题,转头去指挥其他人。
豆槿自觉不该再打扰她,就转身加入了寻人的队伍,出了门。
这是个对豆槿来说陌生的城市,经过的都是陌生的街道,周围的人都是陌生人。寻人队伍刚开始还挤在一起,后来很快四散开。豆槿选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巷子走了进去,走进去前,她还朝来路望了望,专门记下这里的样子,目的是能找到回去的路。
豆槿把双手举在嘴边作喇叭状不时大声喊过艰的名字,希望他能主动回应。她每路过一幢房子都要看看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看看是否有可能过艰躲在里面。她顺着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完一条街,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听到他的声音。豆槿突然想起来她没有把过艰的名字告诉女主人。如果那些人找过艰的时候喊的是“喂”之类的话,过艰又该怎么知道那些人是在找他呢?他这么久不回来,是走了还是故意藏着等别人来找他?
开始下雨了。
她被雨砸中,开始懊恼自己先前的直白句子。她明知道过艰的行为不能用一般人的思维来猜测,当时的她还是不计后果地说了出来。现在呢,很多人因为她的原因淋了雨,饿着肚子为了一个陌生人奔袭在街上。想到这,她越发愧疚起来。这对他们来说是多出来的工作。
雨越下越大。
豆槿不时抬手用手腕里侧外侧擦滴在眼睛附近的雨水。当擦拭的动作间隔短于一呼吸后,豆槿才发现,半暗的街道路面早就被雨水全打湿了。街上的人没剩几个,有伞的还能走得慢一点,没伞的几乎是大步奔逃。
雨还在变大。
豆槿被砸得只能贴在细窄的墙檐下暂时躲雨。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雨没见小。她咬咬牙,抬手护在额前冲出去,小跑着喊过艰的名字,希望能快点找到他。
终于让她找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跑了多久,手头没有计时的工具让她很难计算时间,唯一知道的是,等找到的时候,天近乎全黑了。
过艰抱膝蹲靠在墙边檐下,全身都被打湿了。
豆槿一见到他就喊他的名字,加快速度靠近他。
总算找到了。豆槿松了口气,肩上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等豆槿靠近,他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她。豆槿在他身侧蹲下身轻声喊他的名字,问他有没有事,怎么待在这儿不回去?好多人都在找他。
他没回应。
豆槿擦了把脸,犹豫了两秒,把手搭在他背上,才发现他抖得厉害。雨水顺着他的脸大量滑落,多得像是小股水流依照地势蜿蜒而下,最后汇聚在下颚处,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滑进去。豆槿侧着身子把两只手都举在他头顶上,为他遮雨,对他又说了几句话。他都没回答。豆槿只好转换思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身上,对他道歉,歉疚地对他说:“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不要在这里淋雨,万一生病怎么办?我们回去吧?”
这时他才转过头,看向豆槿。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的水珠挂在他的双眼上眼睫,把睫毛的空隙铺满了,睫毛承重压下来,他因此只能半睁着眼。他的眼睛内外都是湿润的,让豆槿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过艰带着孩子似的止不住的一抽一噎的哭腔,话语模糊地说:“我认识师父的,我认识师父的……”他喃喃重复这一句话,说着说着就把头转向另一侧,不再看豆槿。
他坚持认为豆槿就是他的师父,不肯改变想法。
过艰表现出的样子就像在告诉豆槿,他还在因为白天豆槿否认的话生闷气。
豆槿能怎么办呢?眼前的这个人执拗地不听劝,也不愿意相信她的话,大概她真的和他师父长得很像,或者他对辨别人脸有一定的障碍,所以才一心一意这么认为。
她挪到对方身前,大雨没有阻挡地全部打在她身上,她再次把手护在过艰头顶,故意错开话题对他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擦干身体,吃点东西,睡一觉。你看天都黑了。”
豆槿刚说完,他就姿势不变地朝头扭过去的一侧转了九十度,身侧贴墙蹲着,不和豆槿说话。
豆槿又挪到他正面方向,他就随即又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去。这时候的过艰已经是面对墙壁蹲着了。豆槿没办法再挪到他正面。
他还是个孩子。起码内心是个孩子。豆槿不停在心里对自己说类似的话,借此消除双方僵持时在自己内心产生的负面情绪。和这样的孩子置气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这里淋雨。况且那么多人出来专门找他,既然已经找到了,豆槿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他还救过她呢。无论是遵从道德观念还是有恩该报的处事原则,豆槿都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里。
她软了语气,对他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她白得了一个徒弟。
*
他是被饿晕的。
王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要是早知道,把推车上的蔬菜随便洗洗塞给他两个,嚼吧嚼吧生吃了也就醒了,根本不用他花大力气把这个人带上山。成筐的蔬菜、鸡、零散的小玩意儿、一个成年人,都挤在小推车上,从街上推到观里,王切的全身关节都要脱臼了。着实费了老大的力气。
子静去问了能管事的师姐,得到了把人留下的许可。给他看病的师姐帮他重新处理完腿上的伤口后也走了。
王切喊不醒他,就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挪拽靠坐在竖直的床板上——他大概有段时间既没洗澡也没换衣服了,衣服沾满脏污泥垢,浑身散发出一股子熏人的气味,脸上的胡茬胡乱生长——王切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布料上擦了擦手才端起旁边桌子上的水碗。
水碗口倾斜着缓缓将里面的水倒入床上被捏着下颚,强硬掰开上下牙齿的人嘴里。
依靠室内灯光,王切控制着水流的速度,时刻观察床上的人的反应,在对方被水呛到,呛出声,身体不自觉向前弓的时候,王切及时收回了手,没让碗里剩下的水流出来,也没让对方嘴里呛出来的水溅到身上。他后退两步,完美地避开。
这个人终于醒了。他缓缓地,用一种王切在埒光脸上看到过的样子极慢地折起眼皮,然后他侧过头朝床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没有一点疑问和好奇,又重新以缓慢的姿态靠坐回床板上,隐进阴影里,原本抬起来掩在嘴前的手也渐渐软下去,以没有一根指头用劲的样子掌心向上瘫在床板上。先前喷出的水零星挂在嘴周胡茬上他也毫不在意,没有去擦。
子静主动上前递给他一方手帕。
他接也不接,就那样仰头坐着,没有丝毫顾忌地咽了咽口水缓解咳嗽的后遗症。
子静只好礼貌地把手帕放在这个人瘫着的那只手上。
王切放下水碗,拿了食碗递给他,用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对他说:“你是饿晕的,吃点东西吧。”
他微微扭头看向王切,视线很快就顺着王切的手从上到下移向手里的碗,他看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放正,直起身,伸手来接。手帕滑落在床上。
食碗里是多种蔬菜炖在一起的糊糊,床上的人接过后,连碗里的调羹也没用,双手捧碗干脆地嘴巴贴碗沿全部倒进了嘴里。都倒进嘴里后,他没有把碗重新递还给王切,转而放在了身侧的床板上,小口的碗底压在手帕上。他鼓起的两颊随着吞咽缩小,几口就瘪了下去。这时候他想起来用手帕擦嘴了。
他先是低下头看着手帕,没有做出挪碗或者护碗的任何相关动作,只伸出右手把手帕从碗底抽了出来。
碗没有受到保护,又只有碗底一侧受力,斜角翘起来,侧翻在床板上。碗以碗底为中心绕圈,朝床板外侧滚动。
王切离碗更近,就比子静更快一步稳住了碗,端起来,平放在桌上。
他对眼前这个人的评价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