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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豆槿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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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槿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游离于梦境内外。
她梦见自己大步奔跑,身后的敌人追不上她,她一头撞在穿着铠甲的人身上。虽然后面没有画面,但她心里知道那是能救她的人。
她还梦见白马成列走在街市上,马身上的金属护甲熠熠闪光,人群热闹地挤挨在街市两侧,队列里的齿边三角旗随风飘荡,一辆由间隔木条作盖的囚车跟在队伍中间,众人的视线穿过木栏杆可以看见两个老婆子分别坐在囚车对角上,头颅低垂,颈间卡着木夹板,旁边还有几个人也是相似的境遇。豆槿好像坐在其中一匹白马上,看到两个婆子得到应有的下场,内心无比舒畅。
她勉强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虽然中途时不时就会惊醒过来,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来打扰她,豆槿因为对自己的处境不再绝望而内心平静了不少。她一边等待,一边抓紧时间休息,为接下来随时可能会遇到的紧张时刻提前养精蓄锐。
她不知道自己醒了多少次。那么多次醒过来,不过都是继续等待。
直到她听到门那边传来响动,睁开眼看见有昏黄的灯光映在门板上,随着外面的人推门进来,灯光又铺在房间内的地上。
张婆子疾步走进来——她穿戴整齐,应该是刚回来——没有停顿地靠近豆槿后弯腰把灯盏的光照在豆槿脸上,炙热的跳动的火焰差点扑在豆槿脸上。豆槿侧头避了避,灯盏靠得太近,光的亮度也晃到了她的眼睛。
张婆子把灯给她媳妇拿着,让她和自己刚刚一样尽可能近的把光映在豆槿脸上。张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乱糟糟的黄纸,老手快速翻动把它展平。
灯在豆槿脸的右侧,纸在豆槿脸的左侧,张婆子两手上下攒住纸的边缘,目光来回在纸上和豆槿脸上打量。黄纸透光,豆槿隐约从纸的背面看到一个人脸的轮廓,几行字写在人脸下方。
几轮视线后,张婆子像是终于确认完毕,她朝她媳妇示意了一个眼神,纸随即收起来被张婆子捏在一只手里,灯盏的位置也上升了,俩人一起走了出去。
门重新上锁,她们走远了,豆槿蹭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也没有听见一声说话声,她只好回到刚刚的地方坐着。
她等着等着,张婆子又来了,还是和她媳妇两个人。张媳妇率先跨步进门,她的手里提着麻布袋子直朝豆槿靠近。张婆子举着灯盏站在外面没有动。灯盏在她身前胸口下侧位置,灯光从下至上照着她的老脸,没有半分初次见面时笑眯眯的模样,她的嘴角两侧都严肃地朝下撇,两颊皮肉下坠,灯光闪闪烁烁间,老人的眼神里无端多了几分令豆槿心悸的阴狠。
张媳妇一靠近就大力推了豆槿一下,直把她推得摔到地上。张媳妇没有犹豫,紧接着动作利索地把麻布袋从脚到头套在了豆槿身上,袋口在豆槿头顶被收拢,豆槿一时什么都看不见。在袋内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豆槿感觉到自己被粗暴拖行着离开了墙边,她甚至因为短暂的凌空感而十分肯定自己离开了两次囚禁她的房间。
幸运似乎不愿意她在身上停留一个晚上,豆槿想,明明只要和平度过这一晚她就能逃出去了,明明只要度过这一个晚上。
熟悉的逼仄感,豆槿不得不再一次因外力折起腿。
麻布袋的材质让豆槿原本能从里面看见外部光源移动的方向,但等她进入仅能容纳她一个人的小小容器里后,她又只能看见黑暗了。她唯一能感知的明显的外部情况是不远处婆媳俩人的说话声。
豆槿听见张媳妇要离开,张婆子制止了她,张家儿子好像也要过来,不过他去拿东西了,张媳妇想去看看,张婆子骂她多事,要她待在这里不要动。张媳妇问是扔到山里就回来吗?张婆子说能怎么办?张媳妇问万一她运气好跑回来了怎么办?张婆子说,那就扔远一点——豆槿听出来俩人说的要扔掉的东西是她这个人——张媳妇又说远点和近点不是一样吗?张婆子语气很不好地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张媳妇支支吾吾地,豆槿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张家儿子过来了。豆槿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
手里的碎瓷片像是救命稻草一样被豆槿紧扣在掌心,因为扣得太久,瓷片都被她捂热了。
她们走走停停,在行进了很长一段路后,张婆子让她媳妇停下。之后豆槿被拎出桶,张家儿子把她扛在了肩上。张婆子出声让自己媳妇把车推回家,让她在家里等着。
豆槿一颠一颠被迫前进,舒适程度比缩在桶里更差了,张家儿子突出的肩部骨头咯着豆槿的肚子,他还走得不稳,每走一步对豆槿来说都是难挨的折磨。这种煎熬直到她砸在地上才停下。张家儿子没抓稳她,让她掉在了地上,豆槿顺着地势滚了几圈,撞到树或者石头之类的大块硬物才停住。张家儿子喘着粗气对他娘说,干脆就扔在这。张婆子说不行。张家儿子说他扛不动了,要休息。张婆子没法,迁就自己的儿子就地休息了一会儿。
俩人聊天,豆槿听到张婆子问她儿子,带了多少出来?她儿子回她,照她说的,好拿的都带出来了。她儿子接着说,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钱出来?张婆子说,得去隔壁镇子住几天。她儿子问,去做什么?张婆子没说话。张家儿子的语气突然很惊讶,他问,那翠翠和翠翠她娘怎么办?张婆子说,不能都走,家里得留人,翠翠还小带出门不方便,就和她娘一起留在家里。张家儿子问,什么时候回来?张婆子说,等过了这阵就回来。
豆槿再一次从地上到了一个人的肩上,和先前的那个肩膀相比,现在的肩膀稍微宽阔一些,豆槿觉得这次应该是在张婆子的肩上。
“娘,就这吧,再走天都要亮了。”隔了一会儿张家儿子又说道,豆槿听到张婆子拒绝了。她儿子问她原因,她就说:“你真以为把她扔山里就行了?”“不是你之前说把她扔山里就行了吗?”张家儿子说。“我那是说给你媳妇听的。娘告诉你,做事就要做绝,留下尾巴没好果子吃。这事你不要说出去,娘说的道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张婆子的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做?”她儿子的声音。“到了山顶,我们把她丢下去。”张婆子说。
张家儿子好一会儿没说话。豆槿也惊得不知道该往乐观的方向想还是往悲观的方向想。可是如果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那她的这一次生命马上就要迎来终点了。她已经有了希望,她不想死了。
豆槿喊叫出声,不计后果地本能地开始挣扎,她心里清楚装她的麻布袋子很结实,也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没办法一敌二,可是让她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她又不甘心。
两个干等着也不会变化的限制条件,她必须要削弱其中一个对她的作用。她思考过后没有给自己的手松绑,因为松绑后胳膊的位置无疑会发生改变,她的理智告诉她扛着的人肯定会马上注意到。豆槿使劲弹动身体,想给身下的人造成一点压力,她坏心眼地想,要是张婆子年老的骨头因此承受不住肩上的重量,崴了脚或者丧失一部分行动力,那她的生机就会多一点。想到这,她弹动、叫唤得更加卖力,甚至完全忽略了自己同时被撞击的疼痛。
她像鲤鱼打挺一样把自己的膝盖往老人身上冲撞。她双腿向后翘起来,趁机拉松了脚腕上的绳子。
豆槿听到张婆子吃痛叫唤了两声。老人大概是抵不住豆槿的攻势,顺势把她扔在地上。自由落体加倾斜的山体让豆槿滚了好几圈,她的脑袋意外撞在地上。在伴随冲击而来的眩晕里,豆槿听到张家儿子关切地询问他娘的情况,紧接着她听到急切的脚步声向她靠近,一双外面的手快速在她的身体轮廓上抓摸了两三下,当那双手碰到她脑袋的时候,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狠劲抡起那部分紧贴头皮的头发,掷在坚硬的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那双手的主人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豆槿因为三下撞击基本没有了思考接下来行动的能力。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袋里炸开了。
有人催快点走。
豆槿能听到自己被拖行的声音。沉重的,粗糙的,摩擦拖行的声音。
手腕上的绳子在这种情形下自己绷断了,豆槿因为在身体前侧部位压到了自己的手才发现。她的五指再次朝掌心内侧扣紧,那片瓷片还在,没有脱手。
她原本清醒的意识混入了嗡嗡嗡的声音,使她没办法完全保持理智,但她坚定的信念告诉她,她还不能死,她还有事情需要完成,她身上还有和别人的约定。她反复想到这几点,深知此刻的等待没有任何作用,想到这,就近乎癫狂地扯住麻布袋上最顺手的一片,用碎瓷片使劲刮蹭、划拉,企图制造破口,和时间争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