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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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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钰喉间翻涌,一股生理性的厌恶感升起,他抬头问谢勇,“麻布浸泡了油,是要用来烧死他们吗?”
谢勇惊诧于儿子的敏锐,平静点点头,“是,这叫点天灯。”说完,他不再说下去。
看这样子小三儿还很冷静,并没有被吓到,他就没继续解释什么叫做点天灯。想着等到了晚上,儿子亲眼目睹后就会知道害怕了。
谢承伍与莲姐儿没见过这种场面,只知道这些人要死,又听阿弟说是被烧死,心里虽然恐慌,但家人都在身边,也能忍着不表现出恐惧之色来。
“爹!”
“呜呜呜……阿娘……”
“爷爷——”
“阿姐,阿姐!”
“……”
谢钰转头看向哭喊声传来之处,只见十几位衣着破烂的孩子被几个士兵拦在一旁,他们红着眼眶,哭声震天,满脸都是泪水鼻涕与脏污。
在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中,这些孩子的对抗显得无力又渺小。
谢勇注意到三儿的视线,低声道:“宋百户心疼孩子,所以这些军户的儿子女儿才幸免于难。”
谢钰扯了扯嘴角,觉得荒诞至极。
恐怕是对方知道即使放这些孩子一马,他们也断然翻不了天,所以才敢不赶尽杀绝,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仁爱之心吧?
几百人在训练场从早上等到了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黄昏时分,一整日未曾进一滴水,一粒米,却没有人有胆量离开此处。
“咚咚咚——”铜锣声响起,宋敖在两个总旗与几个小旗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
路过谢钰身边时,对方还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们走到场中时,又有两人抬着一个大木桶从他面前经过,血水一路滴滴答答,甚至有一滴溅到了他的脚背上。
谢钰立马蜷缩起了脚趾,明知是错觉,可还是感受到至脚背上传来的丝丝滚烫之感。
咚的一声,木桶被人放置在地,白雪地面迅速染上鲜红色。
宋敖环视四周,看着乌泱泱的人,几日不顺的心气难得平和起来,“这不是挺齐整的吗?非得要老子给你们点颜色瞧瞧,才肯老实听话。”
他凉凉一笑,“你们以为现在这局面是本官想看到的吗?叫你们种地,种地难!开荒,开荒难!要你们交点粮食,就跟要了命似的,说什么都交不齐!你们说,你们这些屯军活着有什么意思?”
在场的人纷纷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见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宋敖破口大骂:“前沿有守御千户所顶着,又没让你们去打鲜卑打匈奴,你们在后方待着舒舒服服的,逃什么逃!?打仗要粮食,王爷要粮食,圣人也要粮食,不种地哪来的粮!老子拿什么交上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哪块地是自己的,哪块是新开垦的,都得种!都得给老子丰收!老子的地都贡献出来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谢钰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一脸麻木。
宋敖骂完,让人将木桶里的麻袋解开,露出一个个湿漉漉,油腻腻的,面无人色的脑袋。
士兵走上前,一一用手拍醒,“醒醒!”
最后宋敖才走到那只流血的大木桶跟前,他伸出手将盖子揭开,声音冷得刺骨:“都给老子睁大眼好好看看,此人就是率先出逃的主谋!”
“啊——”
盖子一掀开,所有人发出惊呼,齐齐后退一步。
谢钰距离它最近,一眼看到桶中坐了个对折的人彘,即使那人没了头发,眉毛,耳朵,眼睛,脚掌,他也认了出来。
——李广。
谢承伍与莲姐儿连退数步,吓得心脏扑通扑通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徐香兰惨白了脸,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一只手想去遮小儿子的眼睛,却被谢勇拦住。
谢钰偏头,终于吐了出来。
这个人,就在不久前还在嘲讽他们,还在高兴自己成了宋百户跟前最得脸的狗。转眼间,却成了人彘。
也是这个人,让父亲受辱,并且觊觎他的阿姐。可谢钰问自己,这个人死状如此凄惨,他解气了吗?
他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刘二楼就站在谢勇旁边,低头小声道:“月初时李广的妻子死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他自己想做逃兵便煽动了一伙人,想把水搅浑了方便他逃走,结果被宋百户抓住,就成了这幅模样。”
谢勇轻笑,“死得好。”无人知晓,他的手心已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宋敖很满意眼前的效果,“这就是跟本官作对的下场!来人!换个大缸来,给老子加盐腌上,就摆在这训练场上!”他就不信了,慑不住这帮人。
“是,大人!”有同为军户的士兵附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些木桶里被灯油浸泡了一天的逃兵,一个个被倒绑到了石柱上。
他们高高的倒挂着。
他们的孩子跪在地上悲泣。
这一夜,香樟堡“灯火通明”。
这一夜,堡里飘荡的味道让谢钰一生都难以忘记。
宋敖走后,有军户见木桶里没了人,竟然用碗去装里面的灯油,他们争着抢着,甚至还打了起来。
“滚滚滚,这桶里的是我看上的!”
“我呸,这是老子先来舀的,瘪犊子玩意儿,想打架是吧?”
“哎呀,别抢别抢,足足一百多桶,够用了!”
这种事,以往谢钰家是跑得最快的,但今日谢勇却没动静。
他见妻子儿女都盯着自己,这才解释说:“这东西又不能吃,抢来干什么?何况眼下这情形,灯油跟尸油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拿回家去你们不怕晚上点灯的时候,想起这事就觉得瘆得慌吗?”
徐香兰捂着胸口:“也是,差点被你带偏了,什么便宜都想占。”
谢勇笑了一下,“这哪是什么便宜,这可是大手笔。一百多桶灯油,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出的银子,借我们香樟堡杀鸡儆猴呢。”
谢钰人还恍惚着,他的三观已经不知道被打碎又重组了多少次。
谢承伍担心弟弟,“小弟,你没事吧?”今晚简直太可怕了,现在的宋百户在他眼中简直比鬼还恐怖,他现在想起那些人的惨叫就浑身发抖。
“还好,好多了。”谢钰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他闻言摇了摇头,又抬头问谢勇:“阿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莲姐儿窝在徐香兰怀里,也期待地看向父亲,她已经受不了了。
谢勇一心想教育孩子,但此刻又觉得心疼,他伸手摸了摸谢钰的脑袋,“这一天两天的也烧不完,我们总是要干活的,明日一早应当就能允许大家回去了。”
果然不出谢勇所料,第二日于总旗就过来传话说,让他们该干活的干活去。因谢勇养好了病,也要随大家一起开荒,但这事明显已经到了最末,并不费什么精力,所有人都只是扛着锄头做做样子罢了。
毕竟宋敖已经明确说明,当官的要的不是地,而是明年要从他们手中收取更多的粮食。至于粮食怎么来,自然是扣留他们的军装盘缠了,在役正军若是交不上来,那就重新勾取一批军户。
谢钰回家后躺了一天,一直等到“天灯”烧尽,才敢同母亲出门。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明日就是冬至了,他们家做麻兹和饺子的食材还没备齐。
路过训练场地时,谢钰余光瞥见那个木桶,徐香兰瞧见了,低声道:“眼睛往哪看呢?看路。”
谢钰这才乖乖转移视线,目不斜视地盯着雪地,母子俩又走了一会儿,碰见了总是在这里擦拭佛像的老总旗。
对方可不仅仅只是母亲嘴里,那个苦苦等待儿子回家的老头。
因为谢钰后来又仔细询问了父亲,在几番撒娇耍赖之下,谢勇才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据说老总旗名叫陈闻道,在香樟堡地位很特殊,因为卫所前指挥使曾亲自替他向朝廷请旌表,就是他家门前牌匾上挂着的四个字“忠义之家”。因此即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世,也没有谁敢动他。
陈闻道手里捧着个牌位,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好几遍,才又将其放进佛像右手边的一个小庙宇之中。
路上的人见了,便好心提醒道:“老总旗别擦了,也别等了,你的小儿子已经死了!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怎么还在擦这牌位,你不恨他吗?要不是他,你的六个儿子也不会全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陈闻道似乎是精神不太正常,他闻言反而一脸惊喜,“你说什么?我儿子回家了?好,好,好哇!”
那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片刻后,陈闻道猛地跪在地上,朝着牌位砰砰磕了几个头,老泪纵横,“要是陆指挥使大人您还在就好了,您要是还在这些军户就会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在您的牌位面前被活活烧死啊——”
在这吃人的地方,谢钰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老总旗才是正常人吧,其他人都不正常。
他被这位老总旗吸引,渐渐停下了脚步,也想知道这个陆指挥使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儿子突然停下来,徐香兰疑惑地说:“三儿,你做什么呢?”
谢钰走到陈闻道身边,稚气的声音里满是好奇:“陈爷爷,陆指挥使是谁?”
老总旗眯起眼睛,见一个秀气极了的小娃娃,正弯着眉毛看他。
他顿时由哭转笑,双手颤抖着握住谢钰的两只手臂,兴奋地喊道:“秀儿!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