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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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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祖母的到来,让谢钰家好生热闹了一晚。好在家里房间足够,十一个人挤一挤还是能住下的。
可惜翌日一早,谢桂花怎么也不肯留下来吃朝食了,还笑道:“你们瞧瞧这几个大体格子,一顿就能将你们米缸嚯嚯空了。”
五位表叔腼腆挠头,不予置否。
姑祖母走后不久,谢钰的外祖父,外祖母也来看望了谢勇,家中又是一阵温馨欢乐。这让谢钰因父亲受伤而一直压抑着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谢勇养了二十天,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就连受了针刑的双手双脚也全好了。这些日子一家人连房门都很少出,因此宋敖在外面折腾什么事,军户们如今又是个什么样儿,他是一点都不清楚的,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日谢永平过来要银子,他隐隐约约能猜到香樟堡人的处境,可这与他有何干系?若不是小三儿,他的命还不见得能保下来呢,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只能说是世道如此了。
如今冬至将近,家里也没什么活可干,谢勇便在檐下做起木工来,这是他消遣的一种方式。
多年练下来,他的手艺已经打磨得不错,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给几个孩子刻些小玩具,都是常见的,也不值钱。再复杂些的,他也做不来,倒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没有那个玲珑巧思。
谢承伍正在院中扎马步,额头上大汗淋漓。
这是他求弟弟帮忙,一起在爹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才换来的。不然连地里的活都干不完,爹哪里会同意教他这些,好在这个冬季他们家难得有了些闲散时间。
“阿姐,这两缸也堆到角落,一起用干草盖上。”谢钰站在院里,指挥谢莲搬运他的三代肥料。
“小弟,你就别折腾我了,每日这么搬进来搬出去的,还要一个个盖上茅草,且必须得盖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能漏。难不成你这宝贝粪疙瘩还会怕冷吗?”莲姐儿一边念念叨叨,一边身体诚实地干活。
谢钰嬉笑一声,讨好地说:“好阿姐,再帮帮忙,待到明岁春耕,保管咱家的地比别人家的都肥!阿姐莫非还信不过我么?阿姐这般能干,这般通情达理,这般好看,这般……”
谢莲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被哄得兴奋不已,找不着北了,“行了,行了,我给你搬就是了。”
徐香兰坐在厨房门口舂米,闻言摇头失笑,“冬至快到了,得去营城买点纸钱回来祭祖。对了,顺带买点糯米粉,红糖,黑芝麻,给孩子们做麻兹吃,再割一刀肥瘦相间的好肉,用来包饺子。”她自顾自说道。
谢承伍一听马步也不扎了,激动地跑到弟弟跟前,“阿弟!我们家也能吃麻兹和饺子了!”
去岁冬至,他和弟弟还在小旗大人的门外闭着眼睛闻味儿呢!本来刘小旗要给他们二人分一点的,可桃花婶婶拿着擀面杖出来,撵了他们三里地。
谢钰想起麻兹软糯香甜,饺子皮薄肉厚汁水溢满口腔的滋味,心中同样充满了期待。
他对谢承伍点点头,又看向徐香兰,认真道:“麻兹与饺子是好吃,可到底还是阿娘好,我们才有的吃。全香樟堡就找不到这样好的娘亲,桃花婶婶她就可抠门了,还可凶。”他一回忆起那根擀面杖,屁股就贼疼。
穿越几年,吃惯了麦麸与腌白菜,为了嘴里那点味儿,谢钰都不知道干了多少讨人嫌的事。
别人都说他们一家全是坏种,他听着,也就那么回事吧。
徐香兰很吃小三儿这一套,笑道:“偏你嘴甜,往常家里有了余钱,哪次没给你们过过嘴瘾?咱们军户啊过的都是苦日子,再没点盼头,那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放心吧,有的是给你们吃!”
莲姐儿也馋,但作为大姐,要有大姐的样子,“前些天才吃了卤鹅,今儿个又馋了,两条馋虫。”
谢承伍:“哼哼,姐你敢说你不馋吗?心里定然也美得冒泡了吧。”
谢钰也反驳了一句:“阿姐,卤鹅那都是半月多以前的事了。”
谢勇突然插话,“明日就到营城里买东西!你们谁要去,只带一人,多了不带。”
谢钰率先举手:“我!”
谢承伍暗自跺脚,又慢了阿弟一步。
却是不知弟弟因为干了坏事,心里不踏实,急着去药铺打听,他造的谣究竟有没有传到卫城。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家中也一直相安无事,想来应当是没有大碍了吧?
徐香兰皱眉,提醒道:“勇哥你就这样出门去,怕是容易碍着人眼睛。最近堡里不太平,万一有人眼红你能在家里休息,跑到在宋百户跟前嚼舌根,宋百户又折腾你怎么办?”
“这倒也是,虽然有崔医士帮忙,可军户该干的活也得干,我还想再躲几天清闲呢!还是等休息够了,于总旗派人来叫,再去当狗也不迟。”谢勇将刻刀扔到一边,脸上不见半点惧怕之色。
在他心中,这点屈辱完全就不算事儿。有本事,就杀了他,不过死之前再怎么也要吃两口肉,喝两口酒,只有到了肚里的才是真的!
徐香兰决定:“我和三儿去就行了。”
第二日,徐香兰将谢钰这些时日养好的气色,做了一下掩盖,母子俩很快变得灰扑扑的。
可两人刚出房门,就被满脸惊恐的刘二楼拦住了去路,“快,叫上谢勇,还有你们其他人,立刻去训练场候着!”他说完就走,准备去通知他手下还活着的另外两家人。
徐香兰一脸茫然,“刘小旗,这是怎么了?”
谢勇听见声音后大步走出房门,也高声询问:“刘大哥,发生了何事?”
刘二楼这才停下脚步,沉着脸解释说:“堡里百户已不足五十户了,逃了三十户,共一百二十余人,已经全抓回来了。宋百户要将这些人明正典刑,叫所有人必须去观刑!不去的,都跟他们一个下场!”
他说完便开始骂自己手下两个逃走的军户:“老子早就说过了,再难都别逃!你他妈这么一逃,妻儿老小都得跟着一起死!逃得了吗你!”
谢勇面色瞬间难看起来,但还是冷静回应道:“好,我们这就去。”
谢承伍与谢莲也被徐香兰喊了出来,一家人沉默着朝训练场而去。
谢钰心中悲凉,没忍住问谢勇,“爹,什么是明正典刑?”
谢勇:“他们做了逃兵,将被按律处置。”
“要被砍头?”他又问。
“按律法是砍头,但是怎么处置还是当官的说了算。”谢勇握紧孩子们的手,“一会别怕,行刑的时候就闭上眼睛。”
谢钰虽然知道这世道艰难,但是没想到烂到了这种地步:“做逃兵不是他们逼的吗?他一个百户有什么权力杀这么多人!?”他气愤填膺地说道。
想了想,气不过,又低声骂道:“封建王朝,烂到根里了,当官的居然能随意杀自己的兵!这些欺软怕硬的人,若是在战场上对敌,大周朝要不了三日就该被其他国家攻破了!”
谢勇与徐香兰听了这话,同时伸手捂了小儿子的嘴,两人吓得脸色煞白,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谢勇厉声斥道:“闭嘴!”
“你这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前也不见你是这样的性子!?”短短几句话,谢勇才发现,他好像真的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小儿子。
“说过多少次了,别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你再这样自大莽撞,自觉自己什么都懂,我便要狠狠打你一顿了!”
谢承伍更是吓得瑟瑟发抖,阿弟这是怎么了?竟然说这样的话。
谢莲也一脸担忧地看着谢钰。
徐香兰见丈夫可能要给孩子一巴掌,忙眼神示意儿子不要顶嘴,但这次他若真的要顶嘴说些胡话,她是不会再阻拦丈夫打孩子了。
谢钰顿了顿,父亲的话让他从过去的思想当中,猛地抽离出来。
忙垂头认错,“爹说的没错,是我自大了。不该如此不顾场合,胡乱说话。”
谢钰实在是被气昏了头,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父亲教育的极对,不然就要闯下大祸了。其实他方才发泄完就后悔了,就算再小声,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一家人。
谢勇这才长叹一声,“走吧。”
训练场此刻已经站了两三百人,但刘二楼说的一百多名逃兵,谢钰他们却没有见到。
莲姐儿左右张望:“哪些人是逃兵啊,我怎么没看到?”
谢承伍性格单纯,想法简单:“应该不会被砍头吧,不然香樟堡就没有人干活了。”
“进去看看。”训练场不大,但由于所谓的百户所不足百户,这会儿里面也空出了很多位置,谢勇冷着脸拉着人往前挤。原本他不想让孩子看这些的,但三儿说话不知轻重,不好好教训一下,不知道人心险恶!
谢钰的手被父亲捏得很紧,有些疼,他不明所以地也跟着挤进了人堆。
场地中央,首先撞入他瞳孔的是一百多个大木桶,然后便是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的浓重的灯油味,黄褐色的灯油流得到处都是,雪地上布满了油渍与血污。桶口留出一截宽大的麻布袋子,麻布已经被油浸湿,里面隐隐传来人的呻吟声,哭泣声。
“救,救命……”
“我错了,再也不逃了,放过我吧!”
“求大人放过小人吧,呜呜呜……”
“叫什么叫!?不听话的早该知道有此下场!”穿着棉布甲的军户冷声呵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些麻袋里的人强烈挣扎,使得木桶被碰得东倒西歪,咯吱作响,大量的灯油溢出。旁边站着的士兵骂骂咧咧着上前用力一按,里面的人呜咽着灌了好几口灯油才不得已停止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