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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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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阿哥所很安静,到了年岁的要么封爵建府出了宫,无爵位的都在上书房读书,更小的,则被各自的奶娘嬷嬷带着去见自己的额娘。是以,整个阿哥所,除了偶尔的几声鸟鸣和太监的低语外,只剩了一声呜呜咽咽的笛音。
“是十三阿哥。他笛子一向吹的好。”蓉蓉终于有了表情,眼睛里一抹女子的羞涩,笑着向静好解释道。
静好茫然的回了一个笑,便朝那声音处望去,绿树掩映的一座小亭内,一个落寞的人影。说是闭门思过,谁又能认真将一个阿哥锁在屋子里。蓉蓉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康熙在静好临走时,忽然说了句,老十三那里,你还是去探一下,否则,他怪我这做阿玛的太无情。
静好踯躅着,不知如何再往前走。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十三有感应吧,忽然回了头,欲吐的笛音轻触笛膜,发出一声半残的音调,随即静了。二人都愣了许久,十三将身倚到亭柱上,眼睛半合着,似在看静好,又似什么都没看。
静好的心笃地一疼。立刻好了,她是都已失去的人,又何去惋惜一个情字。最终,她顾念的,不过是因十三帮她太多,她欠他太多。静好站在原地,努力做出一个笑来,“我来看看你。”
十三喔的一声,低了低头,潜意识里,他希望静好哭,哭着解释她的无辜。少年的心仍旧单纯,以为美好的东西便会表里如一。静好的冷静是种默认,虽他未向静好表明他知道一切,但是静好不问,他不说,便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便是一个问了,一个承认了。这是让十三最痛苦的,他终究不是她信任的,她选择孤身奋战,把自己排斥到她的边缘。前一刻她还对他柔情似水,后一刻,她便是最恐怖的一个预谋者,将后宫诸人包括他都算计了进去。十三想问,那一刻的柔情,是假是真。可是他又怕,连她的身份都是假的,她何去谈真!
最开始,他也以为静好无辜,单纯的被人陷害。他去查事情的线索,查到德妃,查到宜妃,查到良妃,查到十多年前的谋杀案,查到皇阿玛和思静的纠葛,查到乌雅氏和兆佳氏的仇恨,查到马尔汉处心积虑的谋划,最终查到静好,这个心有七窍的让自己倾心的女子。他爱她深,是以从未想富察一家没落的原由;他爱她深,是以未曾想他想送静好进宫便遇着了马尔汉;他甚至都未曾注意唯好静好两姐妹之间的相似;他甚至只凭一时疼惜助她杀了四哥的奶娘德妃的金兰姊妹。他派苏和去查这些,查彻底了,苏和派出去的那些人也都死了。四哥做的,四哥谨慎,那些人不死,他便要受累。静好昏迷的三天内,是他最难熬的三日,他一边如坐针毡担心静好伤势,一边又胆战心惊的听苏和汇报连日来查出的结果,一笔一笔,都是血债。
皇阿玛也在查,但查到一半就断了。因为皇阿玛不知静好真正身世,全赖是因他的一手帮办,也全赖马尔汉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他是这场后宫内斗的始作俑者,虽然柳答应先起害人之心,但他仍觉的自己手上沾了别人的血。他更觉对不起四哥,是他间接害了德妃。
十三看着眼前的女子,仍如最初遇见般,依然美好。围坐篝火前共食一只秋雁时的悸动,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女子残酷至此。怪她吗?怪不起来。苏和说,周奶娘拖她马后疾行五里山路,不是好心乞丐舍了半碗热水,她难活至今。换作自己,周奶娘也活不得。不怪她么?想起她所做种种便如心扎芒刺,不能忍受。
静好望着神色复杂的十三,缓缓施了一礼,道,“静好所作所为,不敢奢求十三阿哥原谅。但十三阿哥恩情,静好至死难忘,今生得报便好,若不然,到来世,静好甘做牛马供您驱使。”
“我予你的恩,是为着我帮你入了宫,你好向德妃娘娘报仇么!”十三终于开口,语调里,仍然是不甘心,他还是希望,静好能软弱一些,好让他有机会原谅。
昏睡醒来后,静好第一眼看见十三复杂的神情,便猜他大约已经了然自己身份目的。他不问,她不说,是她还有微微奢望,希望十三知道的少一些。可是明霞代替恵妃探望自己时说的话,彻底击碎了自己的奢望。明霞说,知道过去一些事的人,都死了。四贝勒府的暗哨天下第一,静好入宫寻仇,焉会不知。只是四贝勒爱他的十三弟尤甚,不过是灭了口,留了自己,被秘逐出宫去。而这样的结果,全赖十三动心于己吧。
静好不知如何回答十三的话,是也不是。如何说的清楚呢!于是回了头,道一声,“十三阿哥珍重!”便要走。
十三唤静好。
静好不转身,她明白,从今后,恩也罢情也罢,都得断了。
斜阳正好,只是近黄昏。
静好没想到,不过是同两个人说话,竟把一天都耗尽了。
然而,等着她的,还有另一个人。
慕云说,我家主子等你。
静好看了看一旁的月洞门,那是宫与宫间的跨院,小小的花园子。静好不答声,只跟了慕云走,慕云停在门外,静好继续朝前走,看到一身素装的德妃,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方石头上。
听见脚步声,德妃回了回头,仍旧背对着她,良久,才轻声问,“你身体好全了。”
“只可惜你还好好的。”静好不动声色的答,走到德妃对面去,隔着一丛石榴枝,坐下了。
德妃竟然轻轻一笑,“你脾气可够硬的。”
“鬼门关上走了好几遭,知道好脾气没用。”静好淡淡的答。
德妃显然一愣,继而苦笑,“你果真仇视我,第一次你看我,便觉的不好。”
静好冷笑,“你看我,也未尝就好了。”
德妃不语,厄尔,问,“你到底是谁?”
“静好。”静好答,又补了一句,“乌雅氏静好,只是,我耻于这个姓,因为你。”
德妃又许久不说话,再开口时,是语不成声,问,“真的?”
静好咬了咬唇,“真假又如何,你我成仇,流一脉血也无甚紧要。”
“玉琦他……”
“你没资格提我阿玛名字。”静好略提高了声音,冷冷喝道。
德妃噤声。刑逼静好时,静好忽然说玉琦死了。她眼前募地一黑,疑心是静好诈她。静好是兆佳氏一族的女儿,良妃又恨她入骨,未必不会告诉静好,玉琦是她的软肋。玉琦确实是她的软肋。她大玉琦三岁,自小儿牵着手一起玩,玉琦不似别家的孩子,调皮归调皮,却知道对姐姐好。玉琦打小儿会哄女孩子欢心,出去疯玩一天,知道采野花回来给她。过年的时候,小小的玉琦不知哪里得来红布,说要给她将来做红盖头用,她又气又乐,阿玛额娘在一旁,直夸玉琦心疼人。十四岁玉琦从军,两年里立下赫赫军功,如他承诺,建了一座精致的绣楼给她,绣楼里,纱幔坠地,临水小窗额外扩出去了三尺,探头下去,可以看见楼下塘里畅游的金鱼。那时她正发愁入宫的事,玉琦大咧咧的笑她,若将来嫁不出去,他便绑一个给她做夫婿。进宫后,为思静,兄妹开始不和,她以为一心为他,同当朝天子争女人,争不过,前程扫地,争的过,全家灭门。他却一语道破她的心事,她替皇上争思静,不过是为着皇上多看她自己一眼。有时候,直白的实话是种羞辱,她恨上了玉琦,更恨思静。她终于鼓起勇气想除掉思静,却不料皇上疼爱思静超乎常人,各除了旗籍,放了这对苦命鸳鸯远走高飞。在皇上酒醉后的宠幸里,听见他喃喃的唤思静的名字,睁眼看清是她,却无愧疚。不爱一个人,便可以如此残忍!那时候,四阿哥断奶不久,却不归她养,先皇后那里,她眼泪鼻涕的求,自己找了中意的奶娘去喂,为着,那奶娘和自己一心,时时远远的,让自己看上一眼。那奶娘便是桃红,一颗心都给了玉琦的可怜女人,眼瞧着玉琦为思静不要命,额娘做主许了别人。
她逐渐适应帝王薄情的后宫生活,可是,端良受宠的消息忽然而来。不过是为着一枝梅花,被打入辛者库的端良,无意被皇上瞧见。因着,端良是思静堂姐妹,因着,那端良,身形酷似思静。旧日的伤疤重又被揭起,依旧鲜血淋淋,沐浴的时候她揽镜自照,也一样明眸善睐,也一样柔情似水,为何,那人,从未上心一回。她摔碎的镜子,锋利的的西洋镜片如刀刃,十个手指头割的面目全非。
先皇后去了,她也升为嫔,有资格带养自己的儿子。只是,母子间生分的如路人,四阿哥可以无限娇憨的冲进先皇后怀内叫皇额娘,对她,只是冷冷的一声额娘,语气冰的不能再冰。她忽然想起思静同皇上的一番话,二人为着做不做嫔妃赌气良久,思静忽然道,后宫女人,夫君与人共享,子女也不由自己带养。普天下女人,幸福只此两样,即都没有,荣华富贵,得来何用。她记得皇上当即无限柔声的答应,若思静肯为妃,所生子女均准带在身边。她也见过皇上的温柔,却不曾见过如此的殷勤。
一瞬间,她觉的,她一生的悲苦,全因思静。若不是思静,玉琦便不会去打抱不平,她便不会遇见金烨,即使日后紫禁城里遇见他,也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她也不会许一颗女儿家的芳心,系在无着无落的帝王身上。也许,十年宫女生活,满了二十五岁,得出宫去,嫁不嫁人,都比深宫寥落幸福。
那日,她对思静,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