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31、第 30 章

　　三十
　　静好自钟粹宫回时，已是斜晖满地，水磨石的地砖上，微光闪处，似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温暖的黄色，是迟暮的凄凉。屋脊上吉祥兽的背影，孤独而又萧索。静好一步步走，一步步踏踩的脚步声落寞而又孤独，静好想，或许连这紫禁城都是孤独的，是以圈护着一群敏感孤单跋扈乖戾的孤魂！宓语正在孕育的新生命不能给静好希望，静好只是想，那个孩子，不过是这一群中的延续！她的微微的喜悦只是庆幸，而不是舒怀。
　　路过的小花园里枝叶葱茏，渐染了夜的影子，绿的暗沉，红的疲惫。静好从自己无可避躲的孤独感中醒来，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轻悄，迟疑。
　　静好立住了抬头，看见世轩面色忧郁的站在那儿！
　　久久无声，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口气。风起了，身旁香樟树的叶子哗哗的落，似在下雨。
　　静好说，“你好了！”
　　世轩点头轻轻的笑，“总归是要好的。”
　　“是了，总是要好的。”静好轻扯了扯唇角，终是不能笑的出来。静好想，那个温雅怯弱的世轩，也已经不见了。许久，静好深颔首，道，“我要走了。”
　　世轩朝前探了一步脚，又退回去，不自觉唤了声，“静好。”这女子是他第一次的心动，纵是给他万劫不复的劫难，也仍旧是他爱着的，不能舍得。静好疑惑的望了世轩一眼，看见他自嘲的一笑，缓缓抬起右手来，“你的事，十三阿哥都一一说给我，我方了了心中郁结。听见谨妹妹说紫禁城里有一个你，便想过来看看，这一方石章，是当日静好落在我家的，我想是她珍贵的东西，便收着，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静好看时，正是那枚鸡血石印章，十三送的，上头的蹇蹇陷滞，是思美人不得的惆怅，静好初以为是公子哥们附庸风雅的玩物，却不知是十三不能说的心事，也是静好的心事，她曾想，这样一个人，如果有人嫁他，应该会是欢乐的吧。一个儒雅风流的皇子，一个重诺有义的朋友，一个解风情的少年，嫁与他，应当是欢乐的。当初郡王府里，大福晋命人抄了它，静好便想，她与十三缘分算是尽了。
　　静好静静的盯着那枚印章，叹了口气道，“你当恨我。”
　　“要恨，也是先恨若干年前的孽。我若恨你，对你不公平。”
　　静好苦笑，“你如此说我更无颜对你。若论不公，是对你。”
　　“你我日后怕也无缘再见。”世轩笑的很清，眼睛里，却是潮潮的，“若再来一遍，我定不会像从前那般软弱，你也少吃些苦。或许，如今你心里装的，便是我。”
　　静好肃容福了一福，走向前去，将那印章从世轩手里接过，触到世轩冰凉的手指，向上用力托着那枚印章，也托着自己的手，胶着着不愿放开，良久，笑道，“你始终是不喜欢我。”遂放开了手，将手背到身后去，笑的让人心疼，“不是因为我比他差，是不是？”
　　静好含笑摇了摇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回答。
　　世轩转身走，背对着静好挥了挥手道，“再会吧，谨妹妹那里，你放心。”
　　静好兀自立了许久，才转过身时，忽然多出一个人来，心内一惊，手里的印章啪地落在地上。
　　胤禛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印章来，哼地笑了一声，“蹇蹇陷滞！”
　　静好无声的行了一个礼，也不多言，待要胤禛将印章还了她，便要走。那胤禛却掂量着那枚印章不放，嘴角含着笑，却是嘲讽的，“这章子价值连城，天底下随意送人的，也就十三弟一人了。”
　　静好低眉接过那章子来，恭谨答道，“静好醒得，定会好好保存。”
　　胤禛忽然脸色一沉捏住静好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正视他，才狠狠说道，“要好好保存的，可不是这章子。”
　　静好吃痛，却不肯服软，“四贝勒爷体恤十三阿哥之心，尽人得知。静好不敢妄为，若静好有错，贝勒爷只管罚了静好就是。如此莫须有的怪责静好，倒叫静好无措。”
　　“我看你倒坦荡的很。”胤禛松了手，朝着世轩离去的方向深看了一眼。
　　静好也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答道，“贝勒爷看的清楚，也听的清楚，再说静好坦荡，倒是讥讽静好无自知之明了。”
　　“好丫头！”胤禛忽然笑起来，“牙尖嘴利的我也见多了，只是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静好忽然也抿嘴笑了，她是第一次被人骂厚脸皮，就是觉的好笑，笑的时候抬头看胤禛，道，“四贝勒爷无事躲在花木后，赏风还是赏月。”
　　胤禛一顿，料不到静好不哭反笑，照以往女子，这一声骂下去，早羞惭的不能自已，可静好却笑了，笑完后闲闲的将了自己一军，是啊，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十四弟拒婚，闹完永和宫再闹景阳宫，闹完了便又绝食，更是无法无天的喊谁都不能左右他娶哪个女人，万岁爷也不成。额娘气的只是骂，骂十四，骂他，骂周围的太监宫女，可是骂也是因为心疼。这个小儿子是额娘的心头肉，连着心，甚至答应替十四悔下这门婚。他呢，十七岁上指婚，他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即使有也无用，他抗不过皇阿玛的权利，更因为他孤单无援，力量单薄抗议也是无用，所以他接受，他接受所有他不能接受的东西，因为无人心疼，便要自己心疼自已，以妥协和软弱换取自己生存的权利。便也再无心嘲弄静好，黯了脸色道，“不过是闲坐，不赏风也不赏月。”
　　静好看了眼渐黑的天色，也淡淡一笑道，“那是静好唐突了。”
　　胤禛见静好收了戒备之心，便也和声道，“是这皇宫虽大，却无一处清净之地。”
　　静好看看四遭，暮色已然浸袭了大半城郭，自叹了一句，“是啊，这皇宫虽大，却无一处可伤心地。”
　　胤禛背手认真看了一眼静好，她方才一言，正中心内软处，不由得生出许多亲近之情来，见她眉梢微蹙，眼角轻掩，一副欲说还羞的娇俏，方才还有一番少女赌气的娇憨，此刻愁笼烟云，竟是另一番惹人怜的娇态，不自觉心旌一荡，自己先打了一个激灵，猛然醒过身来，见静好已经是做好告辞的准备，掩饰着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你尽快回去吧。”
　　静好走了两步，却听胤禛又唤她，“静好，宫中行事最忌锋头太刺。你聪明机警，最易犯此大忌。以后收敛些，十三弟一片痴心与你，莫要为此多生出许多烦忧来。”静好诧异，不料胤禛竟能说出如此肺腑之言来，怔怔的立住了，胤禛却只一笑，沿着小路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天气奇好，可是洒家只能闷在家里，好生郁闷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