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尽意明》予乔书

3、第三章 鼻梁很挺的男人们

　　“顾小姐，合作愉快。”
　　顾婞禾接到录用通知电话时，正在瑜伽垫上努力地拉伸，修养着自己受伤的脚踝。她赶忙拿起一旁沙发上的电脑，查看起邮箱里的offer，仔细阅览了一下，还算符合预期，较为满意。这才想起还没告诉纪之乔这个好消息，就起身取了手机给纪之乔发去了个信息。
　　——乔乔，我有工作啦。
　　一时还没回复，婞禾便一面转身在冰箱里折腾出一瓶纯净水，一面刷着社交动态圈，最上方有一条消息提醒，婞禾点开，是一枚小小的赞，她貌似和黛樨应该没有共同好友吧……
　　紧接着看到了一条10秒前的“新鲜”评论：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是谁啊，侧脸挺好看。
　　男人？
　　顾婞禾正纳闷，点开下方的那张配图，原来当时正好是到站时间，有一位乘客起身往车厢中间走去。刚巧得很，留下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侧脸，在照片的小小一角。
　　虽然模糊，但透过阴影也能看出来是个鼻梁很挺，下颌线明朗的男人。
　　就在顾婞禾神游间，纪之乔那边回复了消息。
　　——真好，顾顾，我要恋爱啦！
　　——蛤？？？

　　顾婞禾扶额，纪之乔的恋爱事件如果编撰成书的话，可以说，简直就是她的一段血泪辛酸史，完全可以写进教课书里的经典白羊吸渣案例。这小姑娘每一次谈恋爱，哪次不是爱得惊天动地，分手时又哭天抢地，更有甚者，不是被绿就是在被绿的路上。
　　不过，也真好，她还没有对爱情这种多巴胺分泌失去信心和期许，永远鲜活在追爱之路上。

　　今天是顾婞禾第一天上班，她很早就起床了，略收拾了下自己，画了淡妆，擦了浅浅的一层口红，显得精神好气色佳。简单的套装，还是在外企那两年的存货，临出门前，她还仔细熨烫了下几处细微的褶皱。
　　一整个精致的打工人，顾婞禾“讽刺”镜中的自己，扮了一个鬼脸，心情大好。脚踝还有些细密的疼痛，婞禾思索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双羊皮浅口小单鞋，柔软舒适，倒也衬得上今天的风格。
　　阖上门，顾婞禾冲向地铁。接下来的日子，她很快就要投入到了上班族的生活节奏——早八点半晚不封顶。
　　地铁晃悠悠的，载着一车人奔赴生活的站点，其中，更多的是双目无神、面容恹恹的年轻人，或坐或站，耷拉着脑袋划拉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拎着小小的塑料袋和保温袋，或是地铁口早餐铺子的鸡蛋饼、包子豆浆，抑或者是亲手做的午饭便当。
　　顾婞禾没有美味的便当，搭在臂弯里的小包，只装了一只她喜欢的杯子。上班第一天，先置办自己的喝水家伙，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项工作。
　　隆新大厦，十八楼。很快就到了J-D，今天刚来办入职的顾婞禾还没有员工卡，刷不开门禁，真思忖着要不要联系宋薇，毕竟她只加了她一个好友号。就见电梯出来了几个人，因为十八楼只有J-D，料想应该是同事，婞禾大方上前询问是否能帮刷下卡，她是今天来入职的新同事。
　　人群后头的一个男生闻言，用自己的员工卡替顾婞禾刷了下门禁，顾婞禾注意到卡上的名字——赵辉。待门开了，顾婞禾向赵辉道谢，侧身等待刚来的那一批人进去，赵辉怕门一会关上，便索性站在顾婞禾身边等她一起。
　　刚好宋薇此时从J-D出来，瞧见门口等待的顾婞禾，便走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嗨，婞禾，我料想你被门禁绊住了，就想出来迎迎你。”又见到一旁的赵辉，便又紧接着介绍起来，“见过了吗，这位是我们设计部负责深化的赵辉。”顾婞禾连忙说道：“见过了，多亏辉哥给我开了门禁。”宋薇点头，朝赵辉介绍起婞禾，“这是咱们设计部新来的同事，顾婞禾，婞禾后面也先要负责深化。”
　　赵辉冲顾婞禾打了一个招呼，算是正式认识了一下。三人说着就往里面走去，行政季姐和负责人力的刘芊妮给婞禾办好了入职的一应事宜，宋薇引婞禾入了工位，便自顾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顾婞禾简单布置了自己的工位，其实也只有刚刚领用的一台电脑和纸笔之类，也没其他可收拾的，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心爱水杯，放好，也算添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顾婞禾系统的了解了J-D建筑案例和一以贯之的设计理念，又自己去借了历年设计大赏获奖者的笔记拜读了一下，这是J-D的“活水”计划，也是亮点之一，每一年获得国内外各项大赏的设计师，都会整理成笔记，从灵感草稿开始，到最后的精彩呈现，事无巨细的记录、归档成册，为后来者和初出茅庐者蓄势赋能。
　　其中有一副，是10年前，第一届I&C（Inspiration and Charm）国际设计大奖，当时金奖获得者的手稿，比较奇怪的是，这篇只有一副草稿，是用铅笔勾勒的双星伴月的模样，痕迹松弛却轻松勾勒出建筑的雏形，不难看出设计者别出心裁的构思和想法。
　　“不愧是金奖……”顾婞禾喃喃出声，手稿的落款处，轻飘飘地落了一个“元”字，年代有些久了，有些模糊，勉强能看出元字后面的一个字母L。
　　也不知道还在不在J-D，这位大神。正要再翻看后面的笔记，就听见宋薇在叫她。顾婞禾抬头，见宋薇和赵辉以及两三个不认识的同事站在一起，宋薇招呼她过去，婞禾赶忙放好笔记，朝他们走去。“婞禾，一起去吃饭吧。”宋薇说道。
　　她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吃饭的点儿了，第一天上班，同事相邀，不乏是一个增进彼此了解的机会，顾婞禾欣然答应。
　　一群人真要往电梯间走去，真巧碰上了负责商务的林总监，也不好当看不见，宋薇只能相邀同去。
　　林总监倒也是个不拘礼的，看见有新面孔，也高兴凑热闹，便和他们一同下楼用餐。正因有他的加入，电梯里的氛围有些许的微妙，谁也不讲话，只低头玩着手机或看着跳动的下沉的数字发愣。林总监站在顾婞禾旁边，他打量了一眼，便问起顾婞禾起来，“你是设计部新来的同事么？”
　　顾婞禾被这冷不丁的发问骇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宋薇接起了话茬，也算是替婞禾解了围，“林总监，这是设计部新入职的顾婞禾。”也不等林总监再问，电梯刚好到了，宋薇引了林总监往餐厅进，顾婞禾和赵辉等人走在后面。
　　“嗨，婞禾姐，我是上周刚来的实习生，我叫许瑞麒。”赵辉身旁的一个男孩冲顾婞禾打了招呼，顾婞禾也立马回应，“你好，瑞麒。”赵辉似乎不感冒这些，从中间快步赶上宋薇和林总监。许瑞麒便凑到了顾婞禾的身旁，和后面两个人一起慢悠悠的进了餐厅。
　　隆新大厦二楼一部分是商厦进驻的各大美食店，另一部分就是J-D的专属员工餐厅，各式各样的菜色，让人眼花缭乱、食指大动。宋薇一行先进的餐厅，已选好餐。顾婞禾第一次进员工餐厅吃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挑个什么菜品尝。
　　许瑞麒拿完餐盘，见婞禾跟逛“大观园”似的，迟迟没做好决定，便推荐了一款咖喱牛腩饭，说是高薪聘请的正宗咖喱国大厨过来做的。
　　顾婞禾初来乍到，也分不得真假，倒也听了他的建议，往咖喱档口排队去。等取到餐品尝了一口，顾婞禾就惊讶于这口咖喱饭的正宗了。许瑞麒一脸得意，冲着顾婞禾挑了挑眉头。婞禾也不吝啬，冲他比了一个赞。
　　这边吃的还算美味，宋薇那边就有些食不知味了。林总监有些吧唧嘴，宋薇很不喜欢，但也不好挂相，只能忍耐，只求他能够快些吃完。赵辉倒是个能聊的，桌上和林总监从国际时事谈到家门口的西瓜几毛钱，什么话茬都能接过去。
　　一餐饭吃的，宋薇都有些积食了，好在员工餐，翻台率高吃得快。林总监和赵辉相伴往十八楼去，宋薇借口带顾婞禾熟悉熟悉环境，便没有一道上去。
　　寻到了顾婞禾那伙人的座位，宋薇长嘘一口气。许瑞麒早来一个月，自然知道缘由，便打趣起宋薇：“薇姐，午餐吃的可累吧。”宋薇白了许瑞麒一眼，作势要敲他一记脑袋。许瑞麒也装作要躲，逗趣极了。顾婞禾看着眼前打闹的俩人，心里想，好像这样的工作真的不坏。

　　下班回到家没一会，纪之乔就已经哭倒在顾婞禾的蜗居1204里，因为持续的、大力的哭泣，鼻头红红的，最后只剩下抽泣声。婞禾眼见着人心疼急了，却又只能做做递面纸的工具人，脑子里勉强拼凑起刚才断断续续、零零乱乱的故事情节。
　　Y大一直有举办毕业告白盛典的传统，纪之乔和她的研究生同学们换乘了好几次车，赶过去看了最后一场服装走秀。
　　夏天的夜晚，风声细微，蝉鸣正躁，坐在纪之乔旁边的男生，有着好看、高挺的鼻梁，削瘦却有棱角的侧脸，因为神情专注而稍显紧绷，看向舞台中央的眼眸在黑夜里熠熠闪光，就一下，纪之乔就喜欢上了这个男生。
　　白羊的爱情总是来得没有道理，以及猛烈。
　　顾婞禾想了想，自己上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呢，怕是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反正，在大学时光里那次只维持一周的短暂恋情，让她还蛮印象深刻的。
　　彼时，刚刚告别高中紧张的学习生活，懵懂青涩的男孩女孩们初入大学校园，同班的男生在军训后一周对顾婞禾进行了猛烈的攻势，毫无感情经验的婞禾在同学们四起的起哄声中，昏头昏脑的勉强答应了他。
　　不过，很快清醒过来的她，在明确双方都不是真正意义上喜爱彼此的情况下，主动同男生讲明她对他只有同学之谊。
　　男生听后也没恼，转头便开展了对隔壁班班花的追求，同样的套路，在大庭广众之下，粉白的鲜花拥簇着，彼此相熟的同学哄闹，他在人群的中心里弹奏着吉他，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告白，班花红着脸，局促着，也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
　　那个时候，正好是下课，顾婞禾和纪之乔抱着书，从告白现场路过，纪之乔看了看男生熟悉的脸和招式，啐了一口，“什么人啊这是！班花最好别答应他呢，哎~这花不会是上次废物回收再利用的吧。”
　　顾婞禾赶忙拉走了她，到底男生也没有伤害她，也不好指责别人什么。不过，至此之后，顾婞禾的丘比特好像就离家出走了，用纪之乔的话来讲，就是“心动是不可能心动的了”。

　　短暂回忆了一下情节，“那你为啥又失恋了啊？”顾婞禾扒拉完桌子上的面纸，问道。纪之乔使劲擤了下鼻涕，抽噎着说：“他要出国留学了……说不想恋爱！”
　　嚯，这次还是个单恋。
　　顾婞禾摸摸纪之乔乱糟糟的脑袋，“不要难过啦，这个小男生不适合你呐。”纪之乔听了，扑闪闪的大眼睛又开始滚泪珠，伸手胡乱擦了几下，翻开相簿，找到了一张那晚偷拍的影像给婞禾看。
　　大幅黑夜背景，有舞台的斑斓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正好切割出了好看的明暗交界，星眼剑眉，鼻梁挺直，眸光坚定，清瘦却很有艺术腔调。
　　顾婞禾仔细端详了一番，认真的讲，这样的相貌，再加上文艺的气质内涵，确实是纪之乔一贯喜欢的味道，如果真的是在一起，还是挺搭的，奈何，缘分呐……
　　突然就回想起前些天朋友圈被评论的另一个鼻梁高挺的男人剪影，竟然联想到他的眼睛是不是也闪着光芒。

　　一场单方面的失恋，让纪之乔正式搬进了1204。
　　顾婞禾自然高兴，她很不喜欢独居，一个人回家、吃饭、睡觉、起床、再上班，家里有时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孤独又寂寞，她很喜欢有人陪伴的感觉，不必时时要相见，但能做到事事有回应，就已经是一件很奇妙的幸事了。
　　不喜欢独居这件事情，就真的是顾婞禾自己的一个很奇怪的点。少年时期的她能够与父母分别，独自前往外乡求学，而后，大学毕业后又选择远走宿城工作，家里人都说她打小就是个独立的女孩子，可是她自己很清楚的，从根本上，还是个渴望温暖、心念细腻的女孩。
　　她太排斥那种做什么都像漂浮在深海里的感觉，从来都不喜欢漂泊羁旅，让人迷失、颓废。
　　那种我游走在世间，却仍寄希望于安定。

　　在一个月连续加班之后，熊猫眼的顾婞禾再一次捧着咖啡，深夜熬过了这次的项目。
　　J-D的十八楼风景真好啊，婞禾强撑着意志力，披着大围巾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一楼之隔的CBD商圈。
　　大楼林立，灯光霓虹。
　　为什么这些喜欢玩命加班的公司组团坐落在离繁华最近的地方，顾婞禾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在结束一次又一次的加班行为后，看着不远方的，仿佛伸手可触的陆离幻境，心里总会有些对未来的虚幻安慰。
　　摩登和前卫，压榨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所有的热情，楼层越高，越有那种对生活停滞不前的无助感。

　　年轻人群们想要生活的更好，便选择在狭窄的格子间里不断消耗着生命，看着案子堆砌，形成车轮式的涌进，伏案爆肝画图仿佛成了一个设计师的死亡宿命，或者说，是一种变态的情缘。
　　艺术系的学习在每个学子心中都栽种下了某些对于“美”的审视和期许，都十分热爱这份把天马行空的想象付诸于实际的专业。当然，顾婞禾也不例外，她爱设计，爱将自己的心血变成别人喜爱的建筑。
　　可愈加繁忙的工作使她对于这份喜欢的热情似乎有所退散了，僵硬的颈椎同样在提醒着她——
　　再过4个月，她就已经26岁了。
　　26岁啊，看着玻璃反光的自己，顾婞禾努力挤出一个大笑，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己的苹果肌好似没有以前饱满了。
　　这可不是好的讯号，婞禾这样想。
　　案上的钟表骤然响起，显示为凌晨2点。
　　告别邻座的、同样熊猫眼、护腰护颈齐全的许瑞麒，顾婞禾收拾好咖啡杯，便出门按下电梯下楼，凌晨加班人不多，电梯门缓慢阖上。小小的一方梯厢，顿时成了自己十秒倒数的独立空间。
　　希望今天可以在3点前躺在床上呐。顾婞禾脑袋抵着厢壁，戴上耳机，随意滑动着社交软件动态，大家的夜生活仿佛都有趣极了。
　　同在宿城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发布了新的照片，似乎正和新进的人员聚餐，杯盏之际，几张稚嫩的面庞略带羞涩地冲着镜头微笑。认识的几位则有些戏谑和老练，顾婞禾觉得有些无聊，但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个赞。

　　成年人的礼貌社交，婞禾还是记得的。
　　十秒倒数，刚好到了一楼，此时的地铁已经关闭了，婞禾立在隆新大楼下的一盏路灯下，掏出刚揣进兜里的手机正准备打车。
　　显示接单，等待司机。顾婞禾百无聊奈，也不愿意继续刷手机，看着夜归的一辆辆车，忽然有一辆深蓝色的车在面前熄了火。婞禾刚忙快步走上前去，顺势拉动车门。
　　第一下却没有拉动，车门上了锁？顾婞禾没拉动后座车门，走到前排，叩了叩车窗。司机听见声，滑下车窗，不明所以地看向顾婞禾。
　　“师傅，车门锁了。”顾婞禾微弯了腰，就着昏黄的车内灯往驾驶座看。语毕才发现，司机好像是个30岁才出头的男人。喊师傅会不会有点尴尬？正腹诽着，就听——
　　“我在等人，不是滴哩打车。”清清冷冷，很好听的嗓音。男人单手支撑在方向盘上，半侧着身子，语气不见尴尬。
　　顾婞禾听见他这么说，略吓一跳，赶紧跑去车前，打开软件仔细核对了车牌号码，才发现真的不是自己打的那辆深蓝宁A。忙走回了车窗前，致歉：“你好，对不起啊，我看错车牌了。”
　　尴了个大尬……
　　男人还侧着身子，那模样好像是在认真地听婞禾在道歉，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心，轻声笑了笑，很轻很轻，却没有半点轻慢的意思。
　　“呵呵，没事。”
　　听到这极短的回答，顾婞禾逃也似地回身走了几步，后面一辆深蓝宁A正打着双闪等待它本来的乘客。婞禾看了看车牌，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驶出几米开外，顾婞禾回头去看了看，那辆车还在，熄着火，连前面的车内灯也灭了，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别说，那个司机还挺帅的。顾婞禾给纪之乔去了一个信。

　　橙色的昏沉灯光下，男人支棱着右臂，头发和浓眉都很利落，清爽极了，眼眸深邃，双唇微抿，面庞被灯光镀了一层温柔。
　　刚巧，干净的，是顾婞禾喜欢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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