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的故事》寻摘

3、第 3 章 小玫瑰

　　“假如有一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小王子，住在在最荒的星，也会有玫瑰花等他到枯死吗？”

　　小朋友的关注点不太寻常，五条悟听到这话时都愣了一会儿。听完这故事难道不该骂玫瑰花虚荣吗？怎么会在意玫瑰有没有等小王子？

　　不过他也管不着这么多，大人将故事书合上，用食指托了一下镜架，闭眼胡诌道：“这谁知道呢，或许他的星球根本没有花。”

　　假如那里有花！很多很多！小王子可以任选一朵……

　　小伏黑皱着眉头刚想开口，却被脾气不好的大人按着脑袋固定至床铺中央。五条悟用被子裹好小朋友的身体，下一秒便作弊将灯关了。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惠什么都看不见，他也不知道自己不满时气鼓鼓咬唇的样子能被五条悟看见。

　　五条悟心中暗道，切，小屁孩，平时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生气时不也爱偷偷撒娇。

　　“关灯，睡觉。小惠再不睡的话会长不高哦～”恶劣的成年人关门时偏偏还要戳一下小朋友的痛处。

　　是夜大雨骤降，清甜的糯香从邻家阿婆的窗口溢出，是阿婆在熬糯米酒。

　　阿惠，阿惠，快快睡……小朋友这样哄自己。轻声细语滑入风里，又随斜雨乱飘，惹得夜归人肩膀半湿。

　　五条悟并不算十分有耐心，“给人读童话”这种事更是让熟识的人都觉得像说笑，然而当大伙儿围作一团，讨论“五条老师最不可能做的事”排行榜时，惠却突然走神到小时候发烧的那个夜晚。

　　那天津美纪回外婆家看望生病的老人，不巧惠忘记带伞，傍晚时淋着雨跑回了家，一路走来已经十分不舒服，到家后小朋友没什么精力，草草脱了鞋袜，昏昏沉沉地在沙发上趴了许久，他觉得浑身发烫，又连起身倒杯水都懒得动。

　　闷热潮湿的空气堵得他胸口疼，细密的雨声在耳畔升调扩音，他开始耳鸣，脑中又迅速划过许多人的脸，津美纪，到同桌那个老爱偷偷看他的女孩子，再到各个科任老师……他觉得渴，脑袋很热，手脚却泛冷，全身都止不住地打颤。

　　最后是前来拜访的五条悟发现了烧得几乎失去意识的小朋友，将他带到医院打针。

　　惠再次醒来时，他们正在回程的车中，五条悟轻轻箍着他的腰，抱他坐在后座，歪歪戴着墨镜，别过脸看向窗外。

　　在看窗外的雨，还是窗上的雾？

　　城市被霓虹覆盖，随着车辆行驶，不同色调的光跳落在五条悟半边脸上，停驻一瞬又立即飞走。

　　夜色裹住多少人疲惫的身体，又让不灭的霓虹短暂疏解了多少人的心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密闭的空间内几近息声，五条悟在静默中骤然将自己的种种情绪打开。

　　惠很累，眼皮不停打架，然而他此刻看向五条悟时，突然觉得，或许对方比他还要累，只是这个嘴硬的大人从来不肯说出来。

　　那……自己到家后抱抱他好了，惠偷偷做了决定，津美纪每次在他难过时也会抱住他静立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却能浇灭他许多无端的燥郁。

　　总归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惠动了动肩膀，五条悟便发现他醒了，转过头来垂眼逗他：“哟，醒啦，你看起来睡得还挺香嘛！”

　　阴阳怪气的，惠咬紧后槽牙，心想果然不能期待从他嘴里吐出什么好话来，他马上挣扎着要从五条悟怀里下来，偏偏被坏心眼的大人箍得更紧。

　　惠大病一场，一时也没太大力气，挣脱不掉，便只能随他这样抱着，两人就这么一路互相置气到了伏黑家。

　　“你，你打伞呀！”惠一关车门便匆匆撑起伞，冲着身前走得飞快的五条悟大喊。

　　以小孩的身条只好大步疾走，欲跟上对方的步伐，但五条悟还在斗气似的，始终与他隔开两个成年人臂长的距离，故意不让他追上来。

　　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爱跟小孩子生气啊！惠心中隐隐猜到五条悟这一路浑身带刺的原因，但是他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会因为他而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什么呢？直到现在，十五岁的惠也还是没能想明白，他伏黑惠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又不金贵，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再说，小孩子生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楼道最后一层，惠终于赶上了五条悟，五条似是静默着思考了许久的样子，迟迟没有打开门。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的照明灯早被恶劣的高中生用石子打坏，五条悟站在层层台阶之上，窗台间隙漏进些许月光，将他一侧肩膀映成蓝色。

　　惠的右手抓紧收好的雨伞，一步步迈上去，楼下阿姨辅导孩子作业时逐渐暴躁的声音传来，惹得惠心里也乱糟糟的，他的脚步逐渐缓下来。

　　这是惠从未见过的五条悟。

　　对面的大人很严肃，月光染得他那样蓝，好似从这蓝色中跑出了另一个灵魂，暂时占据这副身体，不同以往的嘻嘻哈哈，他不留情面地向伏黑惠讨要一个解释，或者说，要他从此放下防备，敞开了心说话。

　　惠不自觉地低下头，他有些心虚。

　　其实五条悟早就跟他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哄得他开心他就会帮忙。

　　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五条悟说这话时牛哄哄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发现下雨但没带伞时，他倒是想过，要不要借老师的手机打电话给五条悟？

　　但是吧……但是他好像记不清五条悟的电话号码……

　　惠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蹦出来：那只是大人惯用的客气话吧，因为这点小事麻烦别人总归不太好……

　　又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把五条悟的话当真过，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罢了，惠心里那杆秤明了得很，虽然他还不是大人，但大人间的话术他倒已经见过许多，每次许诺时言之凿凿的是他们，临要兑现时极力逃避的也是他们，大人嘛，说的永远比唱的好听。

　　可……眼前的这个大人好像有些不同，伏黑惠抬眼瞄了五条悟一眼，夜色浓，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无论是平时纵容自己刻意忽略咒术相关话题的相处模式，还是每次家中缺钱时默不作声的接济……种种细节回想起来，惠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五条悟或许不一样的大人。

　　他缓缓走近那个此刻让他感到有些害怕的人，然后把伞挂到自家门把上。

　　惠紧张地握紧拳头，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好孩子做错事了就要勇敢承认错误！

　　他索性闭上眼，撞进五条悟怀里迅速搂紧对方，片刻后又抬头仰视那个还在生气的大人，诚心道：“对不起！悟……悟哥哥，我以后一定会找你的！我会把你当作家人……”

　　惠说到后面时已经红着耳朵把脸埋到五条悟怀里，他实在羞于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但是他羞了许久，五条悟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忍不住抬头看，发现五条悟正在出神，夜色裹住他的视线，即使蓝色的眼眸里埋着他看不清的情绪，他也拨不开雾似的。

　　惠只能惭愧地反省，他太不懂事了，悟哥哥平日已经这么累，他还幼稚地给人添堵……惠渐渐松开手，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过分，五条悟对他这么好，他还一直防备着对方……

　　“对不起！”

　　小朋友突然哭声来，倒惊醒了走神的五条悟。

　　五条悟蹲下身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前抽泣不止的男孩，小朋友看起来十分悲伤似的，哭也只是轻声呜咽，估计怕动静太大会打扰邻家阿婆。

　　青年最后摸了摸男孩的头，抱起男孩，一下一下摸着背给他顺气。

　　“那我们回家吧。小惠不哭，悟哥哥给小惠讲故事好不好？”

　　然而五条悟实在正经不过三秒，当他七拼八凑把据说为《小王子》的故事胡编出来时，惠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有些想太多。

　　——毕竟，哪个靠谱的成年人会把小王子和睡美人的剧情搞混啊！！！

　　那天夜里，可怜的小学生被按着头灌输了许多不着边幅的故事。以至于他在梦里都上演着，这样的童话——

　　白发蓝眼的小王子旅行了很久很久，有天到了一个满是玫瑰的星球，他觉得这些花长得很丑，于是拔刀就砍，一路砍掉许多荆棘后，他发现了一座城堡，城堡门口躺着个沉睡的美人……

　　王子高兴地冲过去，抱起美人，想亲人家，嘴还没挨着呢，却见那睡着的美人突然皱眉，别过脸吐了一地。

　　小王子十分生气，他对美人大喊：“是我这种宇宙大帅比亲你，你不满意？”

　　这时路人视角的惠定睛一看，嚯，那吐完一地后醒来、正在臭脸的公主，她怎么，怎么突然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还有大言不惭的小王子，为什么长着五条悟的脸？

　　！！！？？？

　　惊醒后，小朋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这场噩梦吓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此后他听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类玄学熟语，也反常地没有出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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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热昏沉之中，惠依稀记得有人朝他跑来，来时带着一阵风，那个人没有嫌弃他湿透脏污的衣裳，抱他入怀，还用冰凉的手心在他冒汗的额头探热，那时他已经看不清什么，只觉得有种隐约的幸福，很小的时候，自己好像也曾经这样被人轻拢在怀中，像抱一团云一样温柔。

　　他浑身不舒服，唯独额头那处像被手心吸走了热气，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惠忍不住抬头蹭了蹭，无意识地轻轻呢喃：“爸爸……”

　　听到这声音后，耳侧紧靠的胸膛却重重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