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霓虹》来港

6、6

　　Chapter6

　　早上离开家时，尹阿姨便说把鸡汤煲上了，等陈然考完回来喝。

　　陈然写卷子的时候，鸡汤浓郁的香味好似徘徊在鼻前，口水差点都要滴下来，她晃晃脑袋，收敛心神。
　　考试的题目并不难，百分之九十都是书上例题变了形式呈现出来，剩下的陈然一动脑筋也会做。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仔细写完题目，检查了两遍，一等交卷，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书。

　　一路跑回家，她推开家门，看见屋内一片漆黑，灿烂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心脏好似做了跳崖运动，失重般的有一瞬间的停跳令她喘不过气。

　　短暂怔神，陈然打开客厅的灯。

　　朝厨房看去，推拉玻璃门上没有印出那道熟悉的忙碌身影。

　　尹阿姨去哪了？

　　陈然有些焦躁，甚至书包没有放下，一扇扇门推开，然而，喜欢跟她开玩笑似的，硬生生把她的希望磨灭殆尽。

　　卧室，被褥整整齐齐叠着，不见人影。
　　阳台，衣服已全部收了进来，但尹阿姨也没在。

　　书房，还是没有。

　　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陈然亮晶晶的眼眸逐渐暗淡，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握在门把上的手指收拢。
　　算是被抛下了吗？

　　明明早上，尹阿姨还笑着和她说考试消耗脑力，给她安排了炖鸡汤补补。

　　陈然紧紧攥住书包带子，盯着对在一起的脚尖。
　　她穿着毛绒拖鞋，顶上有一对白色的毛球，走路时摇摇晃晃的，特别可爱，是尹阿姨陪她一道去买的；她的校服上有好闻的柠檬和薰衣草的气味，事尹阿姨教她放洗衣机里，可以先放半瓶盖的消毒剂，再倒入洗衣液；客厅茶几上有半袋五颜六色的瑞士软糖，是尹阿姨儿子给她的，她分给了陈然…

　　尹阿姨总会笑着和陈然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闺女就好了。

　　陈然不明白，为什么早上还和她笑着告别的人，晚上就抛弃她了呢。
　　眼中蓄满了眼泪，她胡乱拿起袖子抹了一把。

　　万一尹阿姨只是出去买菜了…
　　这样想着，于是陈然乖乖坐到了沙发那，等着尹阿姨回来。

　　直到透过薄纱的夕阳缓缓下沉，落在地板上那通红通红的光彩渐渐暗淡，变得昏暗，皎洁无瑕月亮爬上了枝梢。

　　屋内的光胜过了外头。

　　一阵狂风拍打窗户。
　　砰的声巨响，陈然一惊，起身时身体一晃——不知道坐了多久，腿已经麻了。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
　　而后慢慢往门口挪去，顺势抽了把放在鞋柜边上的伞。

　　她没有手机，这个家里也没有座机，没办法联络尹阿姨。
　　万一尹阿姨只是被暴风雨拦在菜市场了…陈然天真地想，她揣着希望，脸上不禁重新洋溢浅笑。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眼前有一双高跟鞋，鞋身染了星点淤泥，主人陷在鞋里白皙的肌肤微绷紧，隐隐能看出来血管，陈然抬头，看清面前女人的脸庞，彻底呆住了。

　　“阎小姐？”

　　阎霓穿着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戴有一双长至肘部的黑色薄纱手套，一顶宽檐礼帽，网纱欲盖弥彰地挡住半张美丽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上挂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落到她半启的唇上。
　　她不由抿了下唇，舌尖顺势卷过唇珠上那颗水珠。

　　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风情和韵味直接撞到了陈然心上。

　　陈然脸蛋臊得通红。
　　这个年纪对于喜欢一词尚且懵懵懂懂，她只是单纯觉得阎小姐实在太漂亮了，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她好容易害羞。

　　谁见到美丽的事物不会心生喜爱，心跳加快呢？

　　“你去哪？”阎霓淡声问道。
　　她进了电梯间，摘下礼帽，递给了陈然。

　　她看起来似是很疲惫，往陈然边上靠了靠。

　　陈然以为她要倚过来，紧捏着伞柄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将伞撑到了地上，“尹阿姨还没回来，我打算出门去找她。”

　　“尹阿姨家中有事，和我请了一周的假。”阎霓站得离陈然很近，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惯来严谨优雅的阎小姐彼时双眸轻阖，浑身松弛又懒散地脱着手套。

　　陈然本想问问阎小姐怎么突然过来了，晚上不是还有话剧表演吗…难道她一直坐着过了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
　　憋了一肚子的话，陈然克制着喉头的痒意。

　　阎小姐没必要告诉她缘由，这本是阎小姐的家，她是个暂时借住的人。

　　电梯重新回到了十二楼。
　　陈然松一口气，她跟着阎小姐走出去，她有些费力地仰头，才能看清阎小姐的眼睛，“所以尹阿姨是回家了吗？”

　　“嗯。”

　　感受到阎小姐的目光垂落了下来，陈然忙偏过了脸。

　　看穿陈然有些怕她的意思，阎霓无奈笑笑，“她麻烦我照顾你几天。”

　　“啊…”陈然呆头呆脑的，她抽动了下鼻子，说道，“阎小姐，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阎霓半弯着要，双手捧住陈然的脸庞，仔仔细细地看她，笑语温柔：“真的？”
　　她曲起手指，刮过陈然红彤彤的眼尾，又点了点陈然的鼻尖。
　　“说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的。”

　　“还是说…比起我，你更喜欢尹阿姨？”

　　感受到鼻尖一痒，陈然忙捂住鼻头，“才不是。”

　　阎霓直起腰，眼中温柔不变，神色却淡漠清冷，似乎刚才的亲昵是个假象，她不作玩笑，认真问：“陈然，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有位心理师朋友，在接陈然来之后，她和对方聊了两句，因为她自小便没有过和小孩子接触的经历，从对方那儿得到了些建议。
　　——当你发现家里小孩有反常的行为或是突然巨大的改变，你都需要注意，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阎霓发现陈然将头发剪短了。
　　原本长至半腰的黑发眼下变成了乖巧的短发，柔软贴住少女的腮帮，少女咬着下唇，怯怯地不敢看她。

　　阎霓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家里、学校、社会，是哪一方面出了问题呢。

　　“这里很好，就像家一样。”陈然回答，“尹阿姨待我如同待她亲女儿一般，她每天都给我烧好吃的菜，担心我在学校吃不饱穿不暖，特别照顾我；我想帮她分担家务，她都不肯让我动，一定要我好好学习。”

　　不像在叔叔家寄主的那几天，她又是做饭又是打扫猪圈，没有时间写题，本以为这样对方便不会赶她走了，却还是要将她嫁人换钱。

　　陈然脸上不由露出来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踢趿着拖鞋，去给阎霓倒温水，鞋子上面的毛绒球一晃一晃的。

　　“那学校里呢？”

　　陈然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学校也蛮好的。”和她以前的学校相比，不止是设施，老师的才识、学习方式都先进了太多。
　　“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这两天已经和周围同学们相处的很好。”
　　“我还交到了新朋友，她叫唐恬。”

　　阎霓一手接过水杯，并拉着陈然在身边坐下，“放假有出去玩过吗？”

　　“有的，”陈然点点头，她笑了笑，“北城很大，感觉怎么逛也逛不完。”

　　“慢慢来，总有一天你看完这儿的风景。”

　　“阎小姐……”

　　“怎么了？”

　　“我会在这儿呆很久很久吗？”陈然拿出成绩条，呼吸稍显急促，语速略快地说道，“这是这次月考的成绩。我的总分是第一，除了英语单科，我其他科目在班里都是第一。”
　　“阎小姐，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陈然紧张地问道，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阎霓。

　　阎霓仔细看过成绩单，抬眸对上了陈然慌张焦虑的视线，“第一次就能考到第一，陈然，你很棒。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阎小姐，我答应过您，不止这一次，下一次我也会考第一。未来的每一次我都会达到完美。”
　　少女坚定的目光熠熠生辉。

　　阎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我和你妈妈做的约定，而不是和你的，你可以不用去兑现。”

　　陈然母亲像是很怕阎霓会收回帮助，通话中，一直强调陈然很优秀，向阎霓保证孩子每次考试都会考到第一，阎霓看穿这位母亲的不易，为了安抚她紧绷的情绪，便佯装同意了。
　　可无论考试结果如何，那些钱她已经安排好了，每月都会固定打过去。

　　陈然眼眶一红，“阎小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恳求道：“您相信我，不管您还有什么别的条件，我都可以办到——”她打开书包，从夹层里翻出那五百元，“阎小姐我可以先还给您部分钱。”
　　阎小姐是要赶她走的意思吗？

　　她总以为，自己和阎小姐之间达成的是一种交易的关系，她用成绩来换寄住的条件和上学的机会。

　　阎霓愣住，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被人全身心倚赖的感觉，她无声地看着眼前陈然递过来的五百，目光悠远，思索着些什么。

　　少女神色惨白，脸上的泪珠摇摇欲坠，阎霓回过神，放下了水杯，转而轻搂住陈然的肩，抬起她的下巴，拿纸巾轻轻替她擦脸。

　　“陈然，别想多。”阎霓温声道。
　　“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要把你送回去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考第一，也可以一直住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