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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欧利蒂丝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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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
麦克·莫顿说:“你看过了理查德的记忆,那你想看看我的记忆吗?”
他没等你回答,也不等你回答,只是侧过身,露出身后那扇你从未注意过的门——院长办公室北墙第三块砖后面,一道狭窄的密道正在黑暗中张开嘴。
“你不想看也得看,”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毕竟你想要的真相都在他的记忆里。”
你跟着他走进去。身后传来砖石合拢的轻响。一片漆黑。然后是失重感——不是坠落,而是被什么柔软的力量托起、牵引、掷向某个方向。再一睁眼,你已经站在了禁林边缘。
雾气弥漫。那些你曾在无数个夜晚见过的、若有若无的白雾,此刻正从林间渗出,缠绕着树根与枯枝,像某种生物缓慢的呼吸。而在雾气最浓的地方,有一个轮廓。
它不动。或者说,它只是暂时不动。
麦克·莫顿站在你身侧,望着那个方向。他的侧脸被月光削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知道欧利蒂丝毁灭过多少次吗?”他问。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甚至不知道“毁灭”是什么意思。学院的塔楼永远矗立在那里,食堂永远飘着南瓜汤的香气,图书馆的禁书区永远需要口令——这一切怎么可能被“毁灭”?
“你不知道。”他替你回答了。“你当然不知道。只有我记得。”
他开始讲。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一次毁灭的时候,他还是赫奇帕奇的学生。和你一样,穿着黄黑色的领带,在公共休息室里烤火,写魔药课论文,偷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牵你的手。那时候的你不是现在的你——不是那个穿越过无数时间线、承载过无数记忆的你。那时候的你只是你。一个普通的学生。喜欢在雨天跑到温室里闻潮湿的泥土味,喜欢在魁地奇比赛时为他加油,喜欢在他熬夜复习时送一杯热牛奶。
“你那时候笑起来,”他说,“眼角会皱起来。像只小獾。”
你不记得了。但你的眼角突然有点酸。
后来学院毁了。他说不清楚是怎么毁的。那天早上你还坐在他对面吃烤面包,中午他就在废墟里醒来,手里攥着半截你的围巾。他坐在碎石上等了三天三夜,等有人来告诉他这只是个玩笑,等有人从倒塌的塔楼里爬出来骂他为什么不帮忙救人。但没有人来。只有乌鸦落在枯树上,叫得像哭。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他说。“我希望一切能重来。”
雾里的轮廓动了一下。
麦克·莫顿没有看它。他还在讲。讲时间线如何一次次重启,讲欧利蒂丝如何一次次毁灭,讲他如何从幸存者变成见证者,从见证者变成唯一的承载者。那些不会随着轮回消失的角色开始出现——理查德是其中一个,你也是其中一个。但你不再是你。你有最初的你的容貌,有最初的你的名字,却没有最初的你的记忆。你们在每一次时间线里相遇,相知,相忘,再相遇。而他站在所有时间线的夹缝里,看着你们一次次重复同样的对白,走向同样的结局。
“我试过杀死自己。”他说。“在那条时间线里,毁灭来临之前我就死了。我想,如果我不在,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雾里的轮廓发出了声音。很轻。像呜咽。
“但我还是醒了。”麦克·莫顿转向你。“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作为赫奇帕奇院长。然后我看着它——”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雾中的怪物,“——再次把一切变成废墟。”
所以你一直在抱怨他。在你不清楚的无数次时间线里,你抱怨他冷漠,抱怨他疏远,抱怨他明明可以帮忙却袖手旁观。你不知道他袖手旁观是因为他早已看遍所有结局。你不知道他冷漠疏远是因为他不敢再靠近那个会一次次离开的你。
你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你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然后——很慢很慢地——他开始发抖。他没有回抱你。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你抱着,任由自己的肩膀在你掌心下颤抖。
“我真的很累。”他说。声音闷在你的肩膀里。“累得连做梦都不敢。”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推开你。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红球。黑球。白球。三颗魔法球,是他研究了无数时间线才找到的可能。它们可以消灭雾里的那个怪物——那个由他的绝望和无助诞生的造物。但白球已经被摧毁了。怪物故意摧毁的。在你还很弱小、还没有能力保护它的时候。
“对不起。”你说。“如果那时候我能——”
“不是你的错。”他打断你。“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红球还在。黑球也在。
黑球的诞生,是因为理查德。
理查德在某一天,无意间在禁林窥探到了麦克的秘密。麦克没有赶他走。也许是因为太久了,太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太久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口。而且觉得理查德似乎可以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理查德。禁林里的怪物,欧利蒂丝背后的隐秘,那些一次次毁灭又一次次重启的时间线。
理查德听完,只是耸了耸肩。
“无所谓。”他说。“世界毁灭和我有什么关系。”
麦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如果——,她也会死呢?”
理查德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
麦克说到这里,停下来,看向你。
月光下,雾中的怪物又动了一下。它在往这边看。
麦克·莫顿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但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找我。”麦克说。“问我要怎么才能让黑球诞生。我说,需要一个人,在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依然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出来。他问,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我说,我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他说——”
麦克顿住了。
风从禁林深处吹来,带着雾气和某种潮湿的腥味。
“他说,”麦克的声音更轻了,“‘那就我的记忆吧。反正我从来不需要记住什么。’”
你愣住了。
“他把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给了我。”麦克说。“从那以后,他逐渐不记得你是谁了。不记得你们在图书馆偶遇过多少次,不记得你在魁地奇比赛时为他喊过多少声加油,不记得你送他的那盒巧克力里藏着的纸条上写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来找我的时候,问的是——‘这样够了吗?’”
“理查德对你的记忆逐渐模糊,但在雪山探险前后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依旧有保护你的念头。”
“也许某些感情,注定遗忘不了。”
所以麦克才能在不用冥想盆的情况下夜给你看理查德记忆,因为他早已把自己的记忆交付出去。
麦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球。很小。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滴凝固的墨。
“够了吗?”麦克重复着理查德的问题。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确实诞生了。”
黑球在他掌心微微发亮。
远处,雾中的怪物发出低沉的嘶吼。
麦克把黑球收回怀里,看向你。月光在他眼底落成两小片霜。
“现在,”他说,“你知道全部真相了。”
他等着。等着你恐惧,或者愤怒,或者转身逃跑。
但你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无数废墟里走出来的人。看着这个独自背负了一切却从不曾向任何人索取过什么的人。看着他眼底那两小片霜。
然后你又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回抱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