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瞳》龚夕颜

73、祖祠魅影

　　冰冷的雨夹着雪粒打在人脸上有些刺骨的疼，郭子健毫无感觉的走在通往郭府的山间小道上，呼啸的北风将他身上单薄的风褛吹的前俯后仰，他走的很慢，雨几乎将他淋的透湿。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湿透了？”沐青丝瞪大眼睛看着他，雨水顺着郭子健头发往下淌，拧结在他消瘦的下颌形成一颗颗水滴落在地上，他没有回答，抬眼看着面前女人，目光中充满了颓废而纠结的伤痛。沐青丝不知道什么事能够让他变成这样，她的心里有种瑟缩的痛。“我去给你放水，等一下你去洗个热水澡，要不然你这样会生病的。”
　　说完她正要向门外走去，却被郭子健一把拉了回来。“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郭子健紧紧的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细腻的脖颈里低声呓语：“陪陪我好吗？陪陪我，不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里，我讨厌这种感觉。”
　　他在流泪，因为一股热流顺着沐青丝的脖子灌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这个原本坚强的男人也有颗脆弱的心。沐青丝感觉他在发抖，下意识将自己的身体贴紧他，想传给他多一点温暖。这一刻，她深深的体会这个男人的孤独，他太需要有个人去关爱他，去陪伴他，去照顾他。
　　干燥的北风刮了整整一夜，到了清晨天空中便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一朵朵的雪花像片片结白的羽毛，飘飘扬扬地向大地扑来，这样清凄的古宅早晨显得异常寒冷。
　　习惯于南方生活的郭子健对于这突然来袭的寒流感到十分不适，由于一连几天他都没能好好的休息，半夜里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神智恍惚一直处于昏睡之中。“不行，我得送他去医院。”看到他因高烧而面色潮红嘴角起泡，郭子薇再也无法坐住，整理了一些简单的物品之后便要带着郭子健去医院。
　　“他这样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办法走路，你又怎么带他去呀？”郭慧如在一旁阻拦：“你九叔公是老中医，他已经针对子健的病症下了方子，再说青丝也有行医的资质，有他们两个看着子健难道不比医院里要好？”“就是大姐，这外面下起了大雪，你要是把三哥贸贸然带出去恐怕病情更会加重。”郭子曦焦急的插言。
　　“好了，你们都别争了，还是先回去吧，人都挤在这里空气不流通子健的病也不容易好起来。”沐青丝站起身，走到郭子薇身边，握住她的手说：“放心吧大姐，有我照顾他不会有事的。”她诚恳的眼神让郭子薇悬起的心落了下来，点了点头说：“那好吧，只是要辛苦你了。”
　　沐青丝温婉的笑了笑说：“不过是照顾一个病人而已，更何况他是我丈夫，怎么说的上是辛苦呢。”见她言真意切，郭子薇也不好再说什么，在郭慧如的招呼下离开了房间。沐青丝掩上了房门，回到郭子健床边坐了下来，她拿起毛巾轻轻地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
　　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清朗俊秀脸，听着他因病而有些粗重的鼻息声，沐青丝不觉的落下泪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一天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只不过那一次他是喝的酩酊大醉，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知道，直到第二天早晨他才醒来。可当他知道九叔公为了防止他逃跑把所有的门窗都钉死后，他将一切的愤怒全都洒在了沐青丝身上。
　　那一年她才17岁，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第一次竟然是在羞辱中失去。她恨过他，恨他把她当做一种泄愤的工具，可是现在想起来，那种恨是多么的令人可笑，因为沐青丝知道他并不快乐，这个包袱一直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然而他却从来没想过要去摆脱它。
　　郭子薇告诉她，他曾经爱过一个叫凌佩佩的女孩，虽然女孩的母亲很反感他们俩的交往，可是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凌佩佩不止一次向他提出过结婚，可他每次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搪塞，直到后来他没办法摆脱自己的内疚同时也是为了回避凌佩佩母亲无休止的吵闹，就这样他离开了英国回到了天都。
　　可后来因为佩佩的死让他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一次醉酒之后他曾哭着对郭子薇说：他是个极端不负责任的男人，他不值得被女人去爱，他说他不想伤害沐青丝可他却实实在在的伤害了她，他说他不想辜负凌佩佩然而直到她死他都没能将那枚戒子送给她。所以，他不想爱也不敢爱，但他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他又伤害到了另一个女人。
　　“为什么你要那么善良？”沐青丝抚摸着他的脸，低声抽泣说：“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别人？为什么你总是要替别人考虑？你难道不明白你为别人考虑的太多其实也是对她的一种伤害！你为什么不去向她们问清楚？或许她们心中根本就不会介意。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大傻瓜，为什么你的心就不能向其它男人一样狠一点？如果你的心再狠一点，幸福就会被你劳劳的抓住，这样的话天底下就会少一个为你牵挂的女人，而多一个幸福的女人。”
　　郭子健微微动了一下，高烧使得他浑浑噩噩全身无力，他以为他用了很大的力去喊，可没想到声音却细若蚊蝇。“你要说什么？”沐青丝趴在他嘴边努力的去听。“是谁？你是谁？”他费力的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模糊。沐青丝捧起他的手，哽咽的说：“是我，我是青丝。”泪水润湿了他的手背，让他感觉更真切了一些。“哦，是你。”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费力的笑了一下自嘲的说：“我是不是发烧了？我听别人说，容易发烧的人会比较笨，但是比较好养活，看来我是属于那种比较笨而又很好养活的那一类。”
　　他的话让沐青丝破啼为笑：“你乱说些什么呀？人家说这话都是用来形容小孩子的，通常只有小孩子生病了大人就会拿这些话来慰藉自己。还有你要是也属于笨人，那天底下岂不都是傻瓜蛋了。”“你笑了，”郭子健孱弱的抬起手，拭去沐青丝脸上的泪：“你笑起来很美，所以你以后要多笑点。”沐青丝使劲的点了点头，满是泪水的脸笑着说：“不是我，而是我们，因为只有笑才会快乐。其实爱一个人重要不是要去得到什么，只希望他快乐就行。”
　　多么熟悉的话，郭子健仿佛在哪里听过，他努力的想。“爱一个人是要让他幸福，而不是要去得到他！”对了，梁安茜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两个女人共同的心愿就是让他快乐，让他幸福，可是她们却不知道，她们想给他的快乐和幸福对于他来说那都是一种痛苦的选择，因为他知道无论他选择谁，对另一方都是种无形的伤害。

　　郭家祖祠，高墙厚壁，森森阴气透着股逼人的寒冷。前厅的神龛之上摆放着数十个灵位，灰青色的巾幡随风摇摆，长明灯中微弱的火光残喘着生息，种种一切让人感到有一股压迫的恐慌。
　　九叔公一脸死灰的盯着郭家祖祠那高大的褐色门楣，两只泛黄的白灯笼挂在那里不停的来回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透着人的耳膜、，荡动着人的心旌。“是谁做的？这究竟是谁做的？”他的声音严厉中带着丝慌乱，阴鸷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我在问你们这上面的灯笼究竟是谁挂上去的？”他使劲跺着手中的龙头拐，咆哮道：“说！”
　　众人早已被这突然而来的两只白灯笼惊的魂飞魄散，九叔公一通怒吼才让他们一个个缓过神来。郭子康收回那瑟缩的眼神，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的说：“九、九、九叔公，不、不可能是我们挂的，谁、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呀？”“不可能是你们？那你告诉我是谁？难不成是它自个长了翅膀飞上去的？”九叔公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郭子康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小声的回答：“九叔公，真不是我们做的，我昨天傍晚还和乔大为了明天的祭祀典礼来检查过，当时的灯笼还是红的，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它、它就突然变成白的了。”“是呀老爷，昨天我和二少爷来的时侯灯笼的确是红的，这怎么白了谁也不知道呀。”乔大接过话小心翼翼的解释。
　　“九叔，不会是……”郭慧如苍白的脸冷汗淋漓，她不敢往下说，摇着头不停的低声自语：”不，不可能，不会是这样，不会……”“死人了，一定是死人了，郭家老宅的诅咒又显灵了。”郭子业惊惶的叫了起来，他拉着郭天豪的手就往外走：“天豪，我们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会死，那个冤鬼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爸、爸您在说什么呀？”郭天豪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高声大叫说：“什么冤鬼呀？哪有冤鬼呀?再说，再说要走也得等妈来了一起走吧。”“对了，你妈呢？你妈上哪去了？”郭子业这才发现何秀云并不在祖祠之中。“秀云？”郭子言诧异的说：“我们好像没见到她，吃早餐的时侯她就没来。”
　　“好像是没看见五婶。”一旁的林穗子想了想点头回答。郭子业一脸恐慌，额上冷汗涔涔，他回过头看着那两只白灯笼，磕着牙说：“两个灯笼，有两个灯笼，子孚不见了，秀云也不见了，死了，他们死了，他们死了……”九叔公看着他丧魂失魄的模样，愠怒的说：“你这是要干什么？什么诅咒，什么冤鬼？你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动用家法！”
　　“可是六叔和五婶的确是不见了呀？”郭天虹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那也和这个白灯笼没关系！”九叔公怒视着她，严肃的说：“我再说一次，今后谁要是敢再提诅咒冤鬼之类的话，那他就滚出郭家永远都不要回来！”一语落地，所有人都被他的威严所震摄，谁也不敢再说话，均自低下头惴惴不安的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