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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陛下是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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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萧道辰耳边有人在轻声吟唱。
脚下是冒着绿芽的柔软草地，眼前是苍山青翠，他顺着歌声走到一处泛着银光的河川，有个身着品月色衣裙的窈窕姑娘坐在岸边唱着小调，唱的词是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放轻了脚步，怕惊动了她，她的背影如此熟悉，让他莫名生出一份亲近之感。
歌声绕梁，余音不绝，她低着头去拨弄清澈的河水，笑盈盈的唤着：“顾郎，快来！”
他心潮澎湃，缓缓上前立于她的身旁，只要轻轻转一下头，他就能看见她的面容了，多年里在他梦中未露真容的姑娘……
“太子殿下，时辰到了！”杨少监在门外禀告。
萧道辰猛然惊醒，身上出了汗，心中没来由的烦闷起来。
杨少监啊，哪怕你再晚个半刻钟呢。
吕裳抱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萧道辰缓着心神，摸着妹妹的头发，闻到了一股女儿香的味道。
这味道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什么时候开始小丫头身上不再是奶香了，而是这种像是秋日田园的果香，甜甜的，淡淡的，若有似无的。
“保护太子哥哥！”她忽然说起了梦话，吓了萧道辰一跳。
他心神恍惚的望着妹妹的睡颜，“到底这些年都梦见了什么？”
＊＊＊
钟声空灵，在寂静的观宇中回荡。
临到天晚，雨终于停了。观中忙着招呼晚膳，绷了两天的众人也放松了下来，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
陈王陪着皇帝去更衣，吕正与栖霞道人探讨着经文，永宁公主和萧道原拉着吕裳去看院中结的果子。
萧道辰透过人群看到了偷偷打哈欠的青山。
青山察觉了，不好意思的向着萧道辰拱手行礼。
萧道辰微微一笑，故人如斯，甚好甚好，愿你这一世不要背负太多，一切随心，百事如意。
山上一切祥和，宫中气氛却十分凝重。
“娘娘，黄夫子大约就在今夜里！”
皇后惊道：“只是感染了风寒，怎得这么严重？”
“黄夫子年事已高，一病不起，药石无医，太医院已经尽力了。”
“黄夫子曾是武帝同席，又是陛下恩师，陛下要是不见黄夫子最后一面，定要抱憾的。”皇后思虑再三，“传信去栖霞山，请陛下务必在今夜赶回来。”
一匹快马星夜出城，向着京郊的栖霞山飞驰而去。
＊＊＊
孤星伴月，初冬的夜里，黄夫子在自家书房里像看着爱人一般看着满墙满架的书，病来如山倒，又是这样古来稀的年纪，黄夫子面容憔悴了许多，目光却依然坚毅睿智。
“文若，陛下来了！”黄夫人引着皇帝进了书房，又悄悄退了出去。
“陛下怎么来了？”黄夫子披头散发，裹着毯子，盘腿坐于榻上，随意极了，见皇帝来了，忙整理衣衫要起身见驾。
皇帝按住他的手，道：“老师，不必多礼了，您踏实坐吧。”
黄夫子笑着坐了。
门外站满了黄夫子的门生，包括吕正也曾得黄夫子的教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到了这个时候，做学生的怎能不来见上一见呢？
“夫子病得很重吗？连宫中太医都没有办法吗？”永宁在吕裳耳边小声问道。
吕裳沉默不语，若是太医有办法，皇后娘娘何必要请皇帝连夜从栖霞山赶回京城。
“夫子让我改的赋我还没改好，本该前两日就送给夫子看的。”萧道原懊恼不已。
“陈王妃是医中圣手，请她来看一看吧！”
有人小声议论道。
“陈王妃师从药王，也许她能救老师也说不定。”
吕裳寻声望去，陈王妃竟然师从药王，她以前竟然不知，药王的名头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中是能在阎罗王手底下抢人的圣人。
话音未落，余老太君和陈王妃就到了。
众人连忙躬身向两人行礼。
“老姐姐，麻烦你跑一趟。”黄夫人迎上前去，始终平静的目光终于掀起了波澜。
余老太君拉着黄夫人的手，宽慰道：“说这话生分了，快去瞧瞧文若吧。”
门一开一合，又将众人隔离在门外。
陈王妃来了，吕裳稍稍心安，也许夫子的病能治，也许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重新回宫学里授课。
忽然，手上一疼，她蹙着眉轻声道：“太子哥哥，你弄痛我了。”
萧道辰反应过来，连忙松开妹妹的手。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萧道辰落寞地低下头，“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过得快吗？
门又打开了，皇帝亲自在门口呼唤：“几个孩子进来吧，老师想看看你们。”
黄夫子精神不错，分别叮嘱了每个孩子，几人都一一应下了。
黄夫子见孩子们乖巧，连声说了几个好。后又指着一大屋子的书说：“我这一生不是大富大贵，唯一留给后人们的只有这些书了，待我走后，就把这些书都送出去吧，送给哪些没钱买书的学子们，孩子们。大梁的未来就在他们身上啊。”
皇帝应道：“老师放心，都按您说的办。”
黄夫子欣慰道：“大梁蒸蒸日上，君贤臣明，百姓安居乐业，是为盛景也。”
“咳咳咳……”
说了太多话，他有些累了，他支撑着身体道：“不过，治国安邦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大梁文坛兴盛，是文人之福。一味尚文也有弊端。武帝在世时，将星云集，漠北，南戎都不足为惧也！”
皇帝道：“都是学生的不是。”
“对内宽仁，对外强硬，政治清明，聚拢人心。”黄夫子拉着皇帝的手道：“陛下是明君，臣很欣慰。”
黄夫人偷偷抹泪，她的夫君一辈子惦念的都是国事。
黄夫子笑着挥挥手，“你们回吧，我还有些话只能说给我的夫人听。”
众人听了，都笑着离去。
吕裳走在最后，她的荷包里还藏着一件好东西，那是陈王妃赠给她，可以治百病的还魂丹。
一颗还魂丹就是一条人命。
黄夫人坐在榻边，望着夫君一脸哀伤，黄夫子则满脸的笑，在说着什么宽慰夫人的话。
这也许是她唯一能拥有的还魂丹了，她的小妹矜儿若是有这颗丹药也许就能活下来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她救不过来，她只能救一个，这一个人如何去选？
是选矜儿还是选眼前遇到的那一个？
“夫子，”她转身解下荷包呈送给黄夫子，“这是陈王妃赠给学生的还魂丹，能治百病，学生献给夫子，望夫子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走到门边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黄夫人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余老太君问道：“小丫头，你真舍得吗？”
“还魂丹真的能治百病？”皇帝目光转向陈王妃。
陈王妃迟疑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夫子能活了。”永宁公主拍着手。
萧道辰看着吕裳，有些吃惊，难道……
黄夫子并没有接下荷包，只是伸手摸了摸吕裳的脑袋，“你有这片孝心，夫子很开心。”
“还魂丹确实能治百病，你要小心收好，关键时刻能救下一条人命。”
黄夫子颤抖的将荷包系在她的腰上，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夫子其实不是病了，夫子只是老了而已。生老病死，人生必经之路，不必强求。”
夫子的手冰冰的，相较之下显得她的脸颊热得发烫，她眼中噙着泪水，“学生诚心诚意，请夫子不要推辞。”
“你有这样的举动，说明你已经出师了。”黄夫子挥挥手，“去吧，去吧，夫子这一生有你们这些学生就没有遗憾了。”
门再次合上了，这次再打开也许就……
陈王妃将吕裳拥在怀里说：“夫子说的对，他只是老了而已，即使现在治好了他的病，也许过了不了几天，他又会染上其他的疾病，毕竟夫子已是七十岁的人了。”
陈王妃温柔的擦去她的泪水，“夫子是通透豁达的人，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吕裳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活过知天命的年纪，她的前生都是在和亲人们一一生离死别中度过的。
先是太子哥哥，然后是皇帝舅舅，皇后舅母，爹爹和娘亲，疼爱她的人都早早地离去了。
再后来，她的矜儿，她的蓉儿，她的夫君啊，都是她心尖尖上的人，都是她愿意放弃生命去保护的人，也都离去了。
重生以来，她憋着一口气，这一世不管是疼爱她的人，还是她要保护的人，她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离去。
只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也阻拦不了。
“在大限将至时，能做到心中无愧，坦然面对是幸事，”萧道辰摸着妹妹的头发，“夫子这一生修书立传，桃李天下，晓风明月一般，作为他的学生，继承他的遗志，明德守礼修齐治平，方能不辜负夫子呕心沥血的教导栽培。”
这话即是说给妹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事情有轻有重，有急有缓，有的紧握不放，有的顺其自然，如何把握？还得学习才行啊！
三日后，依黄夫子生前落叶归根之意，将其葬于出生之地，其生前藏书尽数捐出，其生平事迹尽数记载在大梁国史之中，后人称其为帝王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