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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虫之争 ...


  •   天山,上覆白雪万里,下隐弱水三千。

      无极城,望天阁。

      后院之中一片雪白,几株红梅开的得正艳,梅花树旁,一少年身着紫色道服,手持一柄冰蓝长剑腾转挪移,剑光闪闪。

      剑光宛如白蛇吐信,灵动迅捷气势逼人,嘶嘶锐啸裂空而起,院中红梅残雪被剑气激得满空飞舞,翻涌如潮。

      “剑法流畅,招式沉稳,但内息不足,看起来颇有气势,实则外强中干,没有多大杀伤力。”言简意赅的评语从一旁的梅花树下传来,冷冷淡淡,如同这满地白雪。

      慕倾一惊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影,他收了长剑几步走到花树下,蹲下身子,双手在满地落花积雪间翻翻捡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躲哪去了?”

      “你……踩到我了!”闷闷的声音忽然从脚底传来。

      “我的小乖乖,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慕倾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右脚,发现一条拇指粗细的青色毛毛虫软趴趴地躺在花瓣上,几乎被自己踩成了平面图。

      这条虫子的外形很是奇特,身上并没长毛,光溜溜的晶莹剔透,比身子还要粗一圈的脑门上顶着一对细软的触须,看起来颇为可爱。

      “死不了!”它努力扭动肥而短的身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圆圆的小眼睛不满地横了慕倾一眼,然后向着一旁的花树缓缓爬去。

      “嘿!还来脾气了?从前没发现你这么容易闹情绪啊?”慕倾伸出手指在那软乎乎的小脑袋上戳了戳,挑眉笑道:“莫非城哥转性了?”

      “滚!”它陡然扭过头,一对眼刀子飞了过来,那傲娇冷漠的姿态太过人性化。

      “让我滚就滚?”慕倾两指一夹,便将它从雪地上夹了起来,看着那又胖又软的小身体在指间徒劳地挣扎,只觉得心中一阵恶趣味翻涌:“都成这样了脾气还这么臭,你就不怕本公子一不高兴弄死你?”

      “哼!总好过做一条任人拿捏的虫子!”它冷哼一声,张口就要去咬慕倾的手指。

      “喂喂喂!怎么说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的魂魄从七星鬼手下救出来,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激呢?还咬我!”慕倾见势松手,它失了支撑从半空掉落,却又立刻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接住,稳稳托在掌心。

      “敢问慕公子今年贵庚?”

      “十六!”慕倾答得迅捷利落,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却立刻转开话题,道:“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的锁魂佩锁上你居然变成毛毛虫了!而且是会说话会翻白眼会咬人的毛毛虫!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十六?”它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根本不理会慕倾后面的话。

      慕倾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打着哈哈敷衍道:“额……哈哈,我看起来可能有那么一点显老吧!呵呵!”

      小虫子翻了翻白眼,也不再多问。

      “你这臭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了一道清脆动听的女声。

      林雪身着紫色道服,手提食盒,踩着厚厚的积雪婷婷袅袅地行了进来。

      “师姐!”慕倾立刻将小虫子塞入怀中,扔了剑直奔到女子面前,一把拉起她的袖子,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委屈:“师姐你终于来看我了,刚回来就被师父禁足,这几天都快闷死我了!”

      林雪抬起冻得微微发红的芊芊玉指在慕倾脑门上弹了一下,嗔道:“闷死你活该,谁让你老是乱跑,这次一溜出去就是半年,还把师父传给你的宝剑弄丢了,你说你该不该罚?”

      慕倾挠了挠头发,一脸无辜地皱眉道:”师姐,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绝对不敢了!”

      林雪白了他一眼:”就知道装可怜!”

      慕倾嘻嘻一笑,拉着林雪来到一旁的八角亭中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道:“还是师姐疼我,一回山就给我带好吃……”

      呃……为什么还是一碗莲花粥?

      慕倾脸上笑容一僵,委屈巴巴地道:“师姐!怎么又是这个啊?我的烤鸭和烧鸡呢?”

      林雪耸了耸肩,摊手道:“师父交代过了,罚你吃一个月的莲花羹,我也很郁闷!”

      慕倾撇撇嘴,想起漫漫归途中的凄凄惨惨,贫困潦倒,饥寒交迫,风餐露宿的生活,闷闷不乐地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唉……吃要一个月啊!这么久,会吃死人的啊!师父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蓦然,一声裂空长鸣响起,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海东青正朝着这边飞来。

      “小白!”

      林雪冲着那只鸟挥了挥手,小白落在了石桌之上,却不理会她,低头轻啄了一口碗中的莲花羹。

      “哎你这烂鸟,谁让你吃了?”林雪发觉自己被这家伙无视,心中大是不满。

      然而,小白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张开翅膀,身上的毛竖了起来,冲着林雪不停地叫着。

      慕倾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干咳一声,故意板起脸叱道:“小白不可无礼,这可是我最敬爱的师姐!!”

      “咕咕咕……咕咕……小白一惊回头,却是探出脑袋朝慕倾胸前靠近,伸长了脖子这里瞧瞧那里瞧瞧,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颇有几分好奇探究的意味。

      “喂……你要干嘛!一边去!”看到小白尖尖的喙一下啄了过来,慕倾赶紧捂住胸前,抬手挥开了它。

      “咕咕……咕咕咕……”小白不满地叫了几声,一振双翅飞入半空,却是疾弧远滑,陡然折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冲向慕倾。

      “我……的妈呀!这……这什么烂鸟,养了这么久还养不熟!”慕倾吃了一惊,连忙跳了起来,刚想爆粗口忽然想起这是在师门,于是立刻改了口,从八角亭中翻了出去。

      本来以慕倾的身手对付一只小小的海东青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然而这小白却是师父养的宠物,尊贵无比。

      所谓狗仗人势,这小白也会仗着无极门主的威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连慕倾这个掌门弟子也经常被它欺负。

      慕倾不敢真对它动手,只能围着假山乱石亭台梁柱一味躲闪,一人一鹰弄的鸡飞狗跳,屁股被狠狠啄了几下之后,慕倾于百忙之中开口求饶了:“我的小祖宗!慕倾知错了,您老就放过我吧!我去抓虫子孝敬您行吧?”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小白比平时更加张扬跋扈,任他如何说好话都无动于衷,反而更加凶狠地攻击慕倾。

      “我操了!我真是操了!你他妈什么玩意儿,养不熟的白眼狼,信不信老子扒光你的毛拿去烤了!”慕倾终于忍不住,一边躲闪一边破口大骂,也不管还有个女孩子在这里。

      望天阁中一时鸡飞狗跳,海东青的厉啸和慕倾的惨嚎大骂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小白!休得胡闹!”就在慕倾抱头鼠窜,几乎想要暴起杀鹰的时候,一道威严的声音仿若实质般穿透冷风。

      一袭白袍踏着天山之颠的残雪初阳从院门外缓缓行来,纤尘不染。

      风凌渡就宛如远山仙客,随风而来,惊为天人的容颜之上是掩饰不住的清高傲岸。

      小白立刻停止了追击,展开的双翅从慕倾头顶滑翔而过,轻轻落在风凌渡肩头。

      “师父!”林雪从八角亭中走出,来到风凌渡面前低首行礼。

      “师父!小白又欺负我!”慕倾也以最快的速度整了整被小白抓得凌乱不堪的衣衫和乱糟糟的头发,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

      小白却是歪着脑袋亲昵地去蹭主人的脸,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主人滴溜溜打转,嘴里低声咕咕叫着,还不忘抽空向慕倾投来一个不屑傲慢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雪儿!为师有事要与你师弟单独商谈,你便先回去吧!”风凌渡没有理会慕倾的抱怨,眼神平视前方。

      “是!雪儿告退!”林雪低头答应,笑看了慕倾一眼,转身离去。

      少年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把你刚才骂小白的话再说一遍!”林雪走后,风凌渡缓缓步向八角亭。

      “哈?”跟在身后的慕倾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嘴角猛烈地抽了几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地讪笑道:“额……呵呵……方才不知师尊驾临,弟子才会一时气极口无遮拦,师尊乃仙道泰斗,一门之主,身份尊贵无比,弟子如何敢以俗世秽语污了师父圣耳!”

      “你还知道自己所言乃俗世秽语!”欣长挺拔的背影八风不动,语气平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压抑:“无极门乃仙道之首,门中弟子何时何地都必须注意自己言行举止,为天下正派做出榜样!”

      “师尊教训得是!弟子定当牢记在心!”慕倾站直了身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把你身上藏的东西交出来!”风凌渡一掀道袍前摆,在亭内施施然坐了下来,语气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却容不得人拂逆半分。

      “啊?……什么东西啊?”慕倾心头微惊,陡然明白了小白方才的异常,然而表面却是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常飞到底在哪?”风凌渡的话题跳得极快。

      “师尊,我不是回山那天就跟您交代过了吗?常飞回老家了,暂时无法归山!”察觉出气氛不对,慕倾也严肃起来,认真老实地回答。

      “还在撒谎!”然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无极门主陡然拍案而起,石桌发出一串细微裂响。

      “慕倾不知师尊何出此言!”少年肩头一震,倏然白了脸色,低下头去。

      “为师刚从青州城回来,常飞根本就不在那里!”怒气仿佛只是一瞬的幻觉,风凌渡几乎是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平静:“说!为何撒谎?”

      “师尊请息怒!弟子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慕倾单膝下跪,额上渐渐沁出了冷汗。

      怨气深重的灵魄很难转世轮回的,如果放任它们离去,只会变成厉鬼凶灵,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慕倾才会寒城的魂魄带回无极城。

      无极门于玄阵之道研习颇深,其中就有一种专门用来化解怨煞之气,超度怨灵的法阵,然而成功与否得看个人的造化,如若无法度化,师门定会将其镇压,甚或灭除。

      寒城灵魄中所含的邪气太过浓烈,对于度化一事慕倾毫无把握,但他不想放弃任何希望,更不想寒城度化失败被镇压或是灭除,所以他将寒城的魂魄隐藏起来,打算悄悄潜入度灵法阵,借助其内阵法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如果度化失败,他将另寻他法。

      但是,在此之前绝对不能让人知晓常飞遇害之事,以免师父和同门起疑,顺藤摸瓜发觉寒城的存在。

      况且,他的确是不知该如何跟师门交代。

      “如实交代便是了!若责任不在你,为师定然不允任何人借机惩治!”风凌渡一拂袖袍重新坐了下来,神色却不曾缓和半分。

      “多谢师尊!”慕倾微微一顿,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头接着道:“弟子此次外出一时大意误闯了异境险地,其内妖魔横生,鬼怪凶残,常飞修为不足,灵魄被妖魔吞噬,弟子也险些丧命!”

      “你可知自己误闯的是何地?”风凌渡的瞳孔微微收缩,深邃的眉眼仿佛是一道幽谷。

      “弟子不知!”慕倾没有犹豫,把能够隐藏的讯息尽数隐藏,只希望不要牵扯到寒城。

      “是吗?”冷俊锐利的目光忽然看过来,风凌渡盯着那张低垂的面容:“你身上藏着的究竟是何物?”

      话题一下又跳了回来,慕倾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抬起头来噎了半天才嘎声道:“师尊!我身上真没藏什么东西啊!”

      “要我动手是不是?”风凌渡剑锋般的双眉一掀,不怒自威。

      “别……别啊师………师……师尊……弟子身上……就……就……藏了一条……虫子而已!”慕倾似乎很是害怕风凌渡动手,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躲到亭柱之后探头怯生生地道。

      “谁让你起来了?”风凌渡双目一横,递来个眼刀子,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眼神杀”的绝技!

      “不是师尊,您老刚才也没让我跪下啊?”慕倾干笑两声,抱着亭柱一脸无辜地开始耍赖。

      “那为师现在让你跪下,你跪还是不跪?”风凌渡沉下了脸,心里当真想将这个亲传弟子痛揍一顿。

      “跪!师尊有命……弟子……哪敢不从……”慕倾立马答应,却是踩着小碎步一步慢慢挪了过来,苦着一张脸屈膝跪下。

      “交出来!”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余岁的无极门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寒声要求。

      “弟子……尊命!”慕倾扁了扁嘴,脑门上写着“呜呼哀哉”四个大字,仿佛是碰上了强盗要抢他媳妇儿似的,将手伸进怀里慢慢摸索,好半天才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青虫出来。

      寒城的魂魄缩在锁魂佩之中,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看着面前的白袍道人,没敢动弹一下。

      山风忽然变得更加凛冽,呼啸而来,如同刀锋过体,冰寒入骨。

      雪,又开始下了。

      风凌渡锐利的目光定格在青虫身上,表情细微地变幻着,眼里渐渐有冰霜凝结。

      “唰”地一声,洁白袖袍陡然如同流云般飞卷而出,铺天盖地向着慕倾手里的青虫当头罩下。

      慕倾脸色大变,身子猛然后仰单手撑地倒翻而出,然而劲风刚烈,青虫虽未被卷走,却已经被刮晕了过去,他凝眉问道:“师尊为何如此?它虽邪气重但本质并不坏,未经度化如何能够随意诛杀?”

      “此灵根本无法度化!”风凌渡面沉如水,眉睫冷凝。

      “师尊为何如此肯定?”慕倾小心地将青虫护在手掌心,沉声问。

      “断魂被封印在禁生阁中数千年沉寂如死,可自你回山之后便躁动不安,隐隐有挣脱束缚的趋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风凌渡一步步走出八角亭,凌厉的眼神如刀如惊电。

      “这……”慕倾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青虫,一时无法言语。

      “此灵必须即刻诛灭!”风凌渡整个人如同冰雪雕刻,白袍翻飞的轮廓渐渐隐于越来越大的飞雪之中,银发狂舞。

      “弟子不知这意味着什么,还请师尊明示!”慕倾怔了片刻之后一步步后退,语气丝毫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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