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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地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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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看着地上那株委顿的参天灵根,又惊又恐。她在紫竹林百年清修,听惠岸师兄讲外界故事,也只听过人心叵测,何曾想过,外面的树竟也如此狡诈凶险。
就在龙女兀自着急之时,那镇元子手抚三缕长髯,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低声感慨:“唉,道友几千载都未曾这般活泼了。”
“什么?” 龙女正自惶急,没听清。
旁边的清风听得自家师父非但不立刻拿下这毁树恶徒,反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当即指着龙女骂道:“你看你,都把我师父气得说胡话了!”
镇元子面色一沉,手中玉麈随手一挥,不轻不重地敲在清风凑过来的脑门上。
“哎哟!” 清风痛呼一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包。
他捂着头,又委屈又不解:“师父诶,是她拽倒了您的命根子。您不打她,怎么反倒打我?!”
砰!又是一下,敲在清风另一边额角。
“编排师长,口无遮拦,该打!” 镇元子板着脸。
清风两边额头各顶着一个包,十分对称,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汪汪,那点仙童气度荡然无存,瞧着好不滑稽可怜。
他再不敢多言,只拿一双控诉的眼睛,看看师父,又狠狠瞪向“罪魁祸首”龙女。
龙女被镇元子这管教徒弟的利落与凶狠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中更惧。这位大仙看起来仙风道骨,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可比菩萨凶残多了。
镇元子料理完多嘴的童子,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瑟瑟发抖的龙女,声如沉钟:
“贫道念在故人之徒的情分,好心允你入园瞻仰这开天辟地的灵根。你竟公然毁我仙树,还有何话说?”
“不论大仙信不信,但我的确没有用力……”
龙女看着倒地不起、灵光黯淡的人参果树,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双闯下大祸的手,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她淹没。
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些怀疑,莫非刚才情急之下,当真使出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神力?
“哼!人赃并获,岂容你狡辩!”
镇元子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股无形道韵如牢笼般罩下,瞬间封住了龙女周身气机与行动,“此事,非是你能担当。速速传讯唤你家师长前来,分说清楚,再论赔偿赎人之事!”
他说罢转向顶着两个包、一脸不忿的清风和闻讯赶来的另一位仙童明月,吩咐道:“清风,明月,将此女带下去,好生看管于后山静室。没有贫道法旨,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委屈于她。”
“是,师父!” 清风明月齐声应道,上前一左一右架着龙女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后园。
待三人身影消失于月亮门后,园中重归寂静,只余倒地的巨树与漫天尘灰。
镇元子脸上那层雷霆震怒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复归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踱步到人参果树旁,手抚长须,轻轻踢了踢地上那看似奄奄一息、灵光涣散的巨树树干,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与调侃:“行了,人已给你扣下了,戏也帮你做足了。还不起来?真想一直这么躺着不成?”
话音落下,那人参果树粗壮的树干几不可察地扭动了一下。但它没起来,又自发地滚了半圈,将断裂的根系和凌乱的枝叶展示得更凄惨些。
一截树根拽了拽镇元子的袖摆,试图传递什么信息。
镇元子微微闭目,神念与这相伴不知多少元会的灵根稍一触碰,随即失笑摇头。
“原来是三光神水……难怪你连脸皮都不要了,硬要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强留人家……”
*
再说龙女被镇元子法力定住身形,只能任由清风明月押送至后山,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觉冤枉委屈,又忐忑于如何向菩萨交代,更忧虑那倒地的人参果树。若真因自己损了这天地灵根,罪过可就大了……
正胡思乱想,拿不定是否要依言传讯南海时,鼻尖忽然飘来一丝丝柴火饭的香味。
龙女略微回神。
尔时清风明月正好架着她转过一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灶房外院。
只见院中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正旺,而蹲在灶前鼓着腮帮子卖力朝灶膛里喷火的,不是那圣婴大王红孩儿又是谁?
“红孩儿?” 龙女愕然脱口。
说好的比试谁先摘到人参果呢?怎么一转眼,这小子竟在五庄观当起了烧火童子?
红孩儿闻声,喷火的势头一滞,扭过头来。
待看清是龙女,尤其见她被清风明月一左一右架着,身不由己的模样,小脸上先是惊讶,旋即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哈哈!你也被那黑衣恶人抓来啦?也被罚做苦力了是不是?活该!让你想当本大王的姐姐!”
“我不是被抓……” 龙女正待分辩,并想问清“黑衣恶人”是谁,站在红孩儿旁边一位手持戒尺、面色严肃的青年道士已不耐地一尺子敲在红孩儿脚边的石板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便听那道士斥道:“聒噪!火候还差得远,谁许你停下的?再敢分心,今日饭时延后,饿你三顿!”
红孩儿显然吃过这戒尺的苦头,闻言一缩脖子,悻悻地瞪了道士一眼,又冲龙女做了个鬼脸。方才转回头,鼓起腮帮子继续对着灶膛“呼呼”喷火。
只是肉眼可见的,那火焰明显带上了几分不服气的暴躁,烧得锅底噼啪作响。
清风明月推着龙女继续前行。与红孩儿短短一瞥,龙女心中那点委屈,莫名被冲淡了些许。
原来不止自己倒霉,这小魔王也被人逮住,沦落到喷火烧饭的境地……对比之下,她只是被关静室,反倒没那么惨了。
静室果真如其名,素净得只有一榻一几,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龙女不能动弹,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待一觉醒来,天色已彻底黑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下指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发现自己能够动了。想是镇元子并未持续施法禁锢,法力便自行消散了。
龙女起身,才在榻上坐下。却见门缝处一点火光闪耀,灼烧的气息自门外传来。
她举目望去,只见门被推开一条缝,红孩儿那颗顶着冲天辫的小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
“喂!别说本大王不讲义气,快起来!跟我走!”
龙女一惊,站起身来:“红孩儿……你怎么来了?那看守的道士呢?”
“被本大王略施小计引开了!快走啦,趁现在没人!” 红孩儿闪身进来,伸手就要拉她。
逃跑的机会就在眼前。龙女心念一动,几乎就要跟上。可脚步挪到门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却又迟疑了。
红孩儿急得跺脚:“你是不是傻?留在这里等着挨揍、等着给那老牛鼻子当牛做马干苦力吗?”
龙女咬着唇瓣:“我与你情形不同。我不小心……弄坏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这是我的因果。若就此一走了之,于心难安。”
“什么!” 红孩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你把那棵树弄坏了?老牛鼻子没打死你?”
他显然知道人参果树的份量。但惊愕过后,红孩儿脸上很快又浮起那混不吝的神情,撇嘴道:“坏了就坏了呗!一棵树罢了,你还要给它陪葬吗?趁老牛鼻子还没打死你,赶紧随我跑。”
“不是陪葬。” 龙女叹息道,“我做错了事,理当面对,想办法弥补。若是一走了之,菩萨知道会对我失望的。”
红孩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气得小脸通红:“迂腐!呆子!本大王好不容易摸过来救你,你还不领情!我不管你了!”
他转身就要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你走不走?最后问你一次!”
龙女对他合十一礼,真心实意道:“多谢你的好意。这是我的选择,祝你一路顺风,平安离开。”
“哼!不知好歹!” 红孩儿气呼呼地啐了一口,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他是走了,但将门上的铜锁被他之前烧熔去,却不能还原。
室内重归寂静。龙女望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自由的夜色,静立片刻,走回榻上。
方才坐下,她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蓦然起身。
“不对!”
白日里那树根活过来纠缠她、又在她一碰之下轰然倒地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
一棵能自主行动的灵根,难道就不能装死讹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还有镇元大仙当时的反应,细细回想,虽有怒容,却总觉少了些灵根被毁应有的震怒与痛惜。还有他最后那几句低语……什么道友,活泼的……
若真是自己无意间毁树,自当承担。可若这一切,真的是那棵树在讹诈呢?她不愿因此事牵连菩萨,便更不能糊里糊涂认下这桩“罪过”。
龙女眼眸在夜色中亮的惊人,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迈步走出已无锁的静室门,如一阵清风,往记忆中种着人参果树的园子而去。
夜凉如水,月光为偌大的后园披上一层凄清的银纱。
白日里枝繁叶茂、冠盖参天的灵根,此刻依旧横陈于地,庞大的树冠压倒了一片院墙,裸露在外的虬结根须沾满泥土,了无生气。
浓郁的乙木灵气消散大半,只余下些许残存的清芬,混合着泥土翻新的土腥气。整棵树静静躺在那里,仿佛真的已灵性尽失,生机断绝。
龙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前,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探查灵力,轻轻触向那粗糙的树皮。
灵力渗入,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洞,如同最普通的枯木,再无半点先天灵根应有的磅礴生机与灵性波动。
她又仔细查看断裂的根系切口,甚至俯身嗅了嗅土壤的气息——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让她心不断下沉的事实:这棵树,似乎真的“死”了。
龙女跌坐在地上,有些低落。
难道她想错了……真是自己那无意的一拽,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
前院,镇元子负手立于庭中,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殿阁,落在那后园颓唐的白色身影上。
他抚着长须,唇边笑意淡若清风,眼中却掠过一丝跨越了漫长光阴的怀念,以及几分洞悉世情的微妙戏谑。
“通天道友啊通天道友,想当年你带着门下那几个无法无天的徒儿来我这儿偷人参果,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不想时移世易,你碧游宫门下,竟出了个这般老实的徒孙……也罢,贫道就送她一场造化。”
话音方落,他轻挥玉麈,朝着后园方向,于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却仿佛触动了冥冥中维系大地脉络的枢纽——
后园中,正沉浸在自责与迷茫中的龙女,忽觉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震动。
她惊疑不定地低头看去。
只见白日人参果树被拔出后留下的那个巨大深坑底部,原本潮湿的泥土与断裂的细小根须之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点微弱却纯澈无比的土黄色光华。
那光初时只有米粒大小,但转瞬之间,便如滴入静水的墨迹,迅速晕染开来。无数道细若发丝、却凝实无比的土黄色气流,自坑底、自四周的土壤岩层中汇聚而来。它们蜿蜒游走,交织盘绕,竟渐渐显化出两个形如龙蛇的字。
“地,书?”
龙女瞪大眼,美眸中满是震撼与迷惑。
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那盘绕游弋的数十条地脉苍龙齐齐一顿,龙头转向她所在的方向。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沛然莫御的吸力,向龙女召唤而来。
“啊呀——”
龙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形便已不受控制地被那无形的巨力攫住,凌空飞起,投向那散发着朦胧黄光、龙气盘绕的深坑。
后园重归寂静。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耀着倒伏的人参果树,和那个空空如也、只剩淡淡黄光残留的深坑。
夜风拂过,一道玄衣的身影悄然落在深坑边。
杨戬神色凝重,低声唤,“阿音?阿音?”
前院的镇元子似有所感,轻嘶一声,“差点忘了你……既是夫妻情深,就一起进去吧!”
说罢,玉麈轻挥。
园中苍龙又现,玄衣的真君也被投入深坑之中,消失不见。
我好纠结,后续你们想看剧情,还是看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