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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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宿舍门突然被敲响。
薛郢猛然惊醒，睁开眼是一片黑暗。
薛郢晚上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一会梦到以前的事，一会是许梁的脸。
他其实很久没有梦到过许梁了。
当初他对林彦之说的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对许梁有愧，但他跟许梁，并无什么感情。
许梁当年来到许家的时候，只有八九岁大，比薛郢还要小一些。
那个孩子长得很干净，但是很怕人，胆小的很，许叔本就不管家里的事，许梁被秦姨抱回来没多久，许叔跟秦姨就离婚了，许照封自然是怨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许照封性子偏执极端，在家里如何对待许梁不说，在外面多次故意带着许梁，让他出丑。
薛郢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个孩子。
私人会所里，已经十一岁的男孩被迫趴在地上舔地上的酒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许照封带着一群人围观，还拿出手机拍视频，嬉笑声和呜咽声混在一起。
薛郢厌烦这些，但他不会干涉许家的事，他便想走，转头却看见坐在旁边的少年，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亮的灼人。
“……阿昱？”
薛郢突然想起，少年时的汤家阿昱，是比许照封更偏执极端，阴沉扭曲的一个人。
先天的心脏发育不全，将他禁锢在房间里，同龄人跑闹的时候，他只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甚至在上小学之前，都只能坐在轮椅上。
“阿郢。”少年的汤阿昱侧过脸看薛郢：“我喜欢他。”
年少的薛郢有些茫然：“……谁？”
汤阿昱却不再回应他，只是望着不远处地上哭泣的男孩，嘴角缓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让年少的薛阿郢有些害怕。
好在没过多久，他像是腻了一般，主动离开了这里。
但那之后，薛阿郢却常在许家别墅附近看见他。
B市的圈子就那么大，有权有势的人更是抱成一团，住的地方也都临近。
薛阿郢印象里的阿昱，是面无表情的，阴沉沉的，但是他却在许家别墅前，看到汤阿昱隔着院里的栅栏，一脸温柔地抹去那个孩子脸上的眼泪，轻声细语的在说些什么。
他亲耳听到那个孩子叫汤阿昱是“阿郢哥哥”。
薛阿郢有些懵，他不知道汤阿昱想做什么。
汤阿昱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获得希望的人，再重新跌落回去，你说会是怎样的风景？”
那时他尚且不知汤阿昱的隐喻，直到不久之后，两三个月后，正是夏季。
薛阿郢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了脚步，被迫站在房檐下躲雨。
雷鸣伴随着闪电划过天空，嗡嗡的声音像是巨大的敲门声，薛阿郢有些烦躁，他今日本来是准备去外公家吃晚饭。
在他心烦意乱时，坐落在他斜对面的别墅四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打开。
大雨遮挡住了人的视线，他勉强认出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窗前，看不清楚面容，直到那孩子一直叫喊着。
“阿郢哥哥，你来了吗阿郢哥哥？”
“你是不是来接我了？”
“阿郢哥哥——”
薛阿郢亲眼看着那孩子站在窗栏上，冲着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呼唤，下一秒他便毫不犹豫地翻身坠了下去。
殷红的颜色渗出，很快却又被雨水冲刷走。
薛阿郢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怔愣地看着不远处地上的那摊人影，直到有女佣尖叫着冲出别墅大门，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许梁，那个孩子，跳楼了。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汤阿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汤阿昱究竟做了什么，他用最温柔的话教唆那个孩子，年幼无知的孩童什么都不懂，便睡到了他名义上的哥哥的床上，用另一个哥哥教的方法去讨好他，却被凌虐到体无完肤，重度抑郁加上精神分裂，终于在那个雨夜里，跳出了桎梏着他的枷锁。
再后来，他听说那孩子本来抢救了回来，但是在深夜里，又自己拔了管子，彻底解脱了。
薛阿郢去找汤阿昱的时候，他正坐在午后的花园里，眯着眼看阳光。
他只是漫不经心，又略显失望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薛阿郢道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觉得心里有愧，他明知道汤阿昱借着他的名字去亲近那个孩子，明知道汤阿昱的性子，却无动于衷，这场悲剧的身后站着许多人。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了。
无论是他，还是汤阿昱，或是许照封，或是其他人，没有人受到处罚，大家都像是遗忘了这件事，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
那件事之后的第二年，汤阿昱心脏匹配成功，做了心脏手术，恢复良好，除了心口上的一道去不掉的疤痕，他终于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了。
他开始奔跑，骑马，赛车，游泳，他待人越来越温和，成绩优异，像是涅槃的凤凰，终于展翅翱翔。
但是只有薛阿郢知道，汤阿昱从来没变过。
他还是他。
但他也变了。
这一切，都因为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
薛郢想，那颗心脏的主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他由衷地希望，那颗心脏可以永远跳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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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还在锲而不舍的响着，薛郢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翻身下床。
“谁？”
打开门，竟是汤昱儒。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生日宴上的那身休闲服，衣服已经发皱，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薛郢，面无表情。
“阿昱……”
汤昱儒冷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郢一瞬间便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垂下去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上个月。”
“上个月，”汤昱儒重复了一遍，而后低低笑起来：“如果没有昨晚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是就没想过让我知道这件事？”
薛郢没说话。
汤昱儒神情冷漠：“明天，我会将他的东西搬到我的宿舍。”
“不可能！”薛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会搬走。”
汤昱儒闻言抬眸，似乎终于正眼看向薛郢。
他缓慢勾起嘴角，语意不明：“阿郢……这是你第一次拒绝我。”
男生故意压低的声音显得异常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你还记着许梁那个孩子呢？”
薛郢脸色一变：“阿昱！现在这样不好吗？你事事优异，名列前茅，人人都喜欢你，你……”
“那你怕什么？”
薛郢咬了咬后槽牙：“我……”
汤昱儒似乎有些厌烦了，打断了他的话：“明天，他会搬走。”
转身之前，汤昱儒扫了他一眼：“你说的很对，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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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之是第二天下午出的院。
早上醒来的时候，班长因为有事已经先离开了。
他本想去看看唐芝芝，可还没等他去，薛家就来人接他去了薛家别墅。
林彦之坐在车上有些不习惯，自从上次与薛郢发生矛盾之后，他没再去过薛家，这次因为落水的事，没想到薛家人竟会来接他过去。
平心而论，林彦之对薛家是感激的，他们给了林彦之来到B市的机会，但是薛家门第太高，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每次去薛家都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
车子在林彦之的胡思乱想中缓缓驶入别墅区。
林彦之下车时，礼貌地跟司机道了谢，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替林彦之开门。
“夫人和先生在客厅。”管家说。
林彦之点头：“我去跟叔叔阿姨问好。”
林彦之还没走进客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些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走近了才看到，不仅有薛家夫妇，还有一个林彦之之前见过一面的人。
那位许先生。
之前因为薛郢打伤许照封的事，林彦之就见过许先生一次，没想到这次又遇到了他。
三个人的目光望向林彦之，林彦之略有些局促：“薛阿姨薛叔叔好。”
犹豫了一下：“许先生好。”
许先生淡淡点头，薛夫人已经笑着招手让林彦之走过去了。
“彦之，恢复得怎么样？昨天听说你落水的事，吓了我一跳，忙让阿郢去医院问了问，今天就在这吃顿饭，明天再回学校吧。”
薛夫人看似是在询问，已经敲定了今晚的安排，林彦之只能点头答应。
薛夫人见他点头，笑了笑，起身去厨房准备加一些菜，薛先生倒是没说什么，跟许先生说了几句后，便上楼要给他拿东西。
一时客厅里只剩下林彦之和那位许先生。
林彦之跟这位许先生不熟，也不好随意搭话，于是挑了个角落坐了下去。
许先生一直看着林彦之。
他坐在沙发上，明明几个儿子都早已成年，一张面容却依旧不显老态，只有眼角被时间雕刻的痕迹，许是在人情场上浸润多年，一双眼睛看着别人的时候，似乎都能将他看穿。
许先生现在却没有丝毫想要为难林彦之的心思。
他有些走神，目光落在林彦之的脸上，却又有些飘远，直到林彦之被这样的目光看得不舒服地低下头，许先生才浅浅收回去。
“听妙媛说你落水了，现在怎么样？”
许先生低沉的声音缓慢响起，林彦之意识到妙媛正是薛夫人的名字。
他礼貌地说：“已经好了，明天就能回去上课。”
许先生点点头，看到他略显薄弱的身板，不易察觉地微微皱眉，目光在男生一眼就能看明白情绪的脸上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B大附中怎么样？吃穿用度跟得上吗？”
林彦之有点懵，他拿不准许先生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有些担心他是在敲打他拿薛家的东西，林彦之想了想道：“学校很好，每学期会发补贴，成绩前十也能申请奖学金，我花钱的地方也比较少。”
许先生没再说话，林彦之松了口气，以为谈话就此结束的时候，许先生又开口了。
这一次是询问。
“我有个……侄女，今年上小学，性格比较皮，之前家里就说想给她找个老师辅导，我听说你的成绩在B大附中名列前茅，有兴趣当补课老师吗？”
林彦之怔愣之后，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婉拒了：“还有两周就是奥数竞赛预赛，我可能要把时间花在奥数上，没时间去兼职。”
许先生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后面许先生也没再说话，直到薛先生请许先生上楼去品鉴，林彦之才松了口气，跟管家说了一声后，也去了楼上之前自己住过的房间。
可能是刚出院的原因，身体还是有些不适，林彦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直到房门被敲响，他才惊醒。
“谁？”
敲门声停了一下，才传来翁翁的声音：“是我，薛郢。”
林彦之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去开门，就看见薛郢站在门口。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睡衣，薛郢看了一眼林彦之因为侧着睡被压出红痕的脸：“吃饭了，我妈让我叫你。”
“我跟你一起下去。”林彦之将门关上，和薛郢一起往下走。
薛郢走在林彦之身边，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生，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什么？”林彦之有些惊讶地看向薛郢。
薛郢不动声色：“之前你跟赵礼聊天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
林彦之快速地回忆了一下，确实有一次两个人在教室里聊过自己哥哥的事，也不是什么好隐瞒的事，就摇了下头：“没，不过不急，好好学习更重要。”
说着笑了一下。
薛郢看见他笑，垂下眼睛没说话。
两个人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在交谈过，直到二人一前一后上楼，要分开时，薛郢叫住了他。
“林彦之。”
林彦之疑惑地看他。
薛郢认真道：“也许你以为我不怀好心，但是我是认真的，你不要跟汤昱儒走太近，他……”
薛郢犹豫了一下：“他性格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林彦之看向薛郢，高大的男生背对着壁灯，但是依旧能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认真，林彦之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倒是让薛郢有些不满：“你笑什么？”
林彦之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
薛郢否认：“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林彦之歪头看他：“但你一直给我的感觉都是这样。尤其是每次你跟我说让我离班长远一点的时候，我都以为是你觉得我很差劲，不配跟班长做朋友。”
薛郢听了他的话，眉峰皱得愈紧：“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话说到一半，薛郢停顿了一下，话也不能说那么满，在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好像是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受资助者”。
但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薛郢看着林彦之干净的面容，有些出神，一开始是他先入为主，觉得林彦之长得像许梁，性子看着也拘谨，许梁的悲剧虽然曾给薛郢染上阴影，但是他私心里是极不喜欢许梁的性格的。
但凡许梁当初胆子大一点，敢反抗，不任人宰割，一个许照封根本不能将他怎么样，可他胆子太小了，唯唯诺诺，既不敢告诉许先生，也不敢对许照封说不，最终酿成了悲剧。
薛郢心里很清楚，汤昱儒只是悲剧的导火索。
还好林彦之不是许梁。
许梁远不如他。
林彦之正望着薛郢，薛郢看见他清亮的目光，抵了抵下颚，终于勾起一抹笑意，他伸手在林彦之的脑袋上揉了一下，笑容肆意：
“行，之前是我的错，我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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