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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医院(七) 你有我 ...

  •   “江扶月。”时傅开口,“回床上。”

      江扶月没有回头,整个人仿若失了魂般:“……不,它还在叫我,它说要带我走。”

      “它带你走的地方,不是家。”时傅的声音很平静,“你清醒一点。”

      江扶月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空洞的。

      “时傅,”她说,“你从来不害怕,对吧?”

      时傅没有回答。

      “你从来不害怕,所以你从来不相信我。”江扶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听到了哭声,你说没有。你看到了病房里的东西,但你不在乎。你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人?”

      时傅沉默了两秒,还是重复:“回床上。”

      江扶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她的手从墙上滑下来,慢慢地、像被抽空了一样,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

      她面朝墙壁,背对着时傅:“时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才是错的那个呢?”

      “……“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时傅都以为江扶月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听到了从江扶月那边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啜泣声。

      时傅闭上了眼睛,那个东西确实存在,不是江扶月的幻觉。

      江扶月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头顶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的视线顺着那条白线移动,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上。

      地上是她自己的倒影。

      江扶月侧躺着,倒影也侧躺着。她动了一下手指,倒影也动了一下手指。

      一切正常。但她的目光无法从影子身上移开——影子是她自己的,可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然后,她意识到了,倒影的体型比她自己的体型大了一圈。

      江扶月很确定,这不是错觉。

      她很想移开视线,脖子却僵住了。她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着,合不上。

      她就那样躺着,和倒影对视着。

      一秒……两秒……十秒……

      汗水把衣服浸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门外,不是窗户,而像是她身体里的。

      就像有另一双手,正从她的皮肤下面,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外推。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黑暗重新降临。

      “江扶月。”是时傅的声音。

      江扶月睁开眼睛,时傅正坐在自己的床上,面朝着她。

      走廊的夜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时傅的侧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看着她。

      “你在发抖。”时傅说。

      江扶月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但还是在抖。

      “做噩梦了?”时傅问。

      “……没有。”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江扶月张了张嘴,她想把刚刚的事说出来——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卡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那是真的,而承认那是真的,就意味着它会更强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但她就是知道不能说出口。

      “……没什么。”她最终说。

      时傅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靠回床头:“睡吧。”

      江扶月躺回去,面朝天花板。

      但她能感觉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还在看着自己。

      她没有再睡。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病房更黑了。时傅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等着。

      时间到了凌晨三点整,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手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在床单上。

      影子的手指在慢慢收拢,握成拳头,然后再张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仪式。

      时傅看了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床单上,盖住了那道影子。

      影子挣扎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蛇。

      她用力按下去,影子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手再看,床单上只有正常的影子。

      那个东西可以被物理性地压制——至少暂时。

      她靠回床头,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扶月。

      江扶月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呼吸急促,像在逃跑时大口喘气。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墙壁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个纸剪的人影。

      时傅看到那道墙壁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是人影自己往旁边偏移了几厘米,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躲开什么,然后慢慢恢复了原位。

      时傅没有说话,她知道,江扶月已经不需要被“感染”了。

      影子本身就是入口,江扶月现在已经在墙的那一边了。

      她不知道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不是恶魔,不是任何宗教或传说里描述过的东西。

      它是一种……新的存在。

      和蟹奴一样,是这个世界“变异”的一部分。

      蟹奴侵蚀□□,这个东西侵蚀的是——理智。

      时傅转头看着江扶月,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嘴唇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时傅想了想,认为可以更准确地说它侵蚀的是“现实”和“幻觉”之间的那道墙。

      你越害怕,墙就越薄,你越相信它,它就变得越真实。

      江扶月的墙,已经很薄了。

      而她的墙……

      时傅再次闭上眼,她没有墙。

      对她来说,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界限从来就没有模糊过。

      现实就是现实,危险就是危险。

      早上七点,医院开始出现混乱。

      急诊室开始接收大批病人,症状都很相似:高烧,抽搐,皮肤下有不明隆起。

      ——和蟹奴感染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

      时傅手上的烧伤已经结痂了,她把美工刀藏进了衣服内袋里。

      她知道,她该走了。

      医院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走廊里开始出现感染者——那些吃了海鲜、被蟹奴寄生的人,被当作“急诊病人”送进来,然后在病房里完成转化。

      护士站里有人被咬,电梯也停运了。

      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人再来做“心理疏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来查房的护士是一个生面孔,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量了体温,看了伤口,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匆匆走了。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走廊里比往常嘈杂,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在哭——不是病人的哭声,是护士的。

      江扶月还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亮着屏幕。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聊天界面头顶上有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但一条消息都没有发出来。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上午九点,警察来了。

      这次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没有穿警服,但腰带上别着警徽,进门的时候先亮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哪位是江扶月?”他问。

      江扶月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真正睡醒。

      “我是。”她的声音沙哑,“什么事?”

      中年男人看了时傅一眼,时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中年男人先移开了视线。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江扶月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

      “你父母的事,”他说,“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昨天晚上,”中年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圆桂区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你父母,江志远和李秀梅,被发现倒在家里。”

      他顿了一下:“已经确认死亡了。我们正在立案调查中。”

      江扶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噗呲一声笑了。

      是一种真的感觉到好笑的笑容,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像听到了一个离谱的笑话。

      “不可能。”她说,“他们昨天还跟我视频了。”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

      “真的,”江扶月的声音开始变快,像在努力证明什么,“昨天下午,五点还是六点——我记不清了,但我们真的视频了。我妈还说给我炖了排骨,等我回去吃。”

      她开始翻手机:“我给你看,有通话记录——你看——”

      她把手机递到中年男人面前,屏幕上确实有视频通话的记录,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时长四分十二秒。

      但中年男人没有看手机,而是看她的眼睛。

      “江扶月,”他说,“我们打过你父母的电话,打不通。我们联系了你父母单位,他们今天都没去上班。我们查了小区的监控——”

      “监控怎么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昨晚七点十分,你父亲出门倒垃圾。七点十二分,他回到单元楼门口。在这之后,监控里再没有出现过他和你母亲的影像。”

      “那也可能是——”

      “今天,你的邻居报了案。”中年男人打断她,“说闻到了臭味。”

      江扶月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她看着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也看着她。

      又过了几秒,中年男人站起来:“我们会继续调查,这几天你不要乱跑,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时傅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扶月。窗户玻璃上映出身后的景象——江扶月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那一页还没有关。

      她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免提没有关。

      “嘟——嘟——嘟——”对面没有人接。

      她挂掉,又拨,还是没有人接。

      终于在第三次,通了。

      “扶月?”苏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老师,”江扶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考虑清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嗯?”

      “我出院之后,去你那里住。”

      苏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不再困倦,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裹着糖浆的刀片。

      “当然可以,扶月。老师随时欢迎你。”

      江扶月挂掉电话,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时傅。”江扶月开口。

      “嗯。”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知道什么?”

      “我爸妈的事。”江扶月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时傅没说话,江扶月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我要走了。”时傅说。

      江扶月没有回头。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了吗?”时傅问。

      “…知道。”江扶月声音很轻,“它告诉我的。”

      时傅顿了一下:“他?”

      “就是墙那边的东西。”江扶月的嘴角又浮起那种诡异的微笑,“它说外面已经死了很多人,它说如果我现在出去,也会死。”

      “它说得没错。”时傅说,“你现在出去,大概率会死。”

      “那你还出去?”

      “留下来也是死。”时傅背上包——里面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一把美工刀,一个打火机,半瓶从病房饮水机接的水。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时傅。”江扶月在身后叫她,“你……从来不害怕吗?”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很正常,没有再乱动,也没有再做出其他任何动作。

      就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忠诚的、没有自我意识的仆从。

      至少,现在还是。

      “……害怕有用吗?”时傅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江扶月的笑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空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用她的喉咙发出的笑。

      一个声音,两种频率。

      时傅没有回头。

      身后,病房的门慢慢关上。江扶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江边白月:扶月,你什么时候出院?老师去接你。】

      【江边白月:你父母的案子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江边白月: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你还有我呢,好嘛?】

      江扶月没有回复,她的目光从天化板上移到窗户上,窗户玻璃上,她的倒影正看着她。

      倒影的眼睛比她自己的眼睛大了一圈,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水波一样地扩散。

      倒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也跟着,慢慢地上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医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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