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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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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座城来说,光亮和体面的背后往往意味着污秽和困苦。就像站在阳光下的人的影子。那些在贫穷和罪恶中渐渐腐朽而溃烂的暗疮弥漫在亚城的南边。为生存而奔忙的哀鸿们已经学不会抱怨,更遑论妄想浪漫,他们只会睁着麻木无神的双眼,每天重复着机械而麻木的作为,活像剧院里供贵族们取乐的木偶戏。
空虚和骄矜在无边的旷野大放厥词,而沉重和背负却在泥淖的沼泽静默无声。
昏暗的巷子充斥着颓败的腐朽和难闻的馊味,脏污的巷道旁堆叠着破旧的木箱和布屑,苍蝇和各种虫子在黑暗中伺机而动。弯刀似的月亮慢慢升上来,淡淡的银色的光亮为她穿上了一层纱衣,如同天真的少女一样清纯。
“……月色真美。”在这样的巷道里,一袭红裙的罗莎坐在那些层层堆叠的布满灰尘的箱子上,丝毫不在意她华丽的红裙沾上脏污。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孤独的月色,心中复杂的情绪蠢蠢欲动地翻动起来,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含着恶意的手搅动着风云。
路过的酒鬼步履蹒跚,他们泛红的黝黑的面上带着放纵和□□的笑容,沙哑的嗓子里发出不明含义的声音。他们看见这黑暗中的红色,像看见了于最阴暗的泥淖里生长出的红玫瑰花——让人忍不住地想毁掉。
但玫瑰带刺,被扎了许多回后也知道招惹不得了。
“罗莎,你……你怎么坐在这儿?”酒鬼们大着舌头,散发着腥臭味儿的嘴巴里吐出不堪入耳的话,“在体面人那呆久了,想念和我们在一起的滋味儿了么?”
他们便“哈哈”笑起来:“罗莎,下等人就是下等人,你以为那些上等人会真爱上你么!”
罗莎平静地等他们讽笑完,轻轻开了口,她的声音里透着沉浮欢场的世故,但此刻却泛着阵阵冷意:“如果你们说完了的话,就请离开吧,流氓们!”
她顿了顿,不再看向他们:“我现在不想处理肮脏的、以啃噬女人和孩子的血肉为生的臭虫!”
酒鬼们恼羞成怒,但又畏惧于她一如既往表现出的无畏的气势——他们可没有忘记几年前罗莎的母亲和姐姐刚刚去世,她孤苦一人的时候,那把被她紧握在手中挥舞的霍霍生风的、让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的剁骨刀。他们只得愤怒又鄙夷地朝她唾了口唾沫,好像这样就能显示出他们“大男子汉的英勇气概”:“不过是上等人养的母狗,玩儿腻了就把你抛在脑后,你以为自己还能一步登天么?装什么气派!”
他们恶毒的诅咒从她身后远远传来:“罗莎!你迟早会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上等人啃得渣也不剩!”
罗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转过头,继续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可是天不遂人愿,很快,月亮就被乌云所笼罩。于是整个巷子便彻底暗了下来,罗莎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渐入秋季,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斑驳的砖墙像是经过了一番洗礼,浑浊的雨水顺着墙缝慢慢滑下,打湿了罗莎红色的裙摆。
她浑身湿透了。
但她的眼神却透出一种空洞来,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恍恍惚惚地想:“我只是个情人——哦,不,就像他们,那些臭虫说的,我只是他——赫瑟尔,希埃尔家族的继承人,养的宠物,一条有几分姿色的母狗。我应该认清楚自己的地位,我本该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哦,上帝!”
她突然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要是我从来没遇见他就好了,当初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我卖笑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他,哦,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他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也不在那个小姑娘,他们叫她什么,哦,‘白玫瑰’的身上,他的心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他不在乎每一个人……我得不到他,没人能得到他……”
“哦,不,那个女人——和我姐姐同名的克莉丝汀,她占据了他的整颗心……”她突然将头从臂弯里抬起来,凌乱的发丝沾染上她丰满的红唇,“我真羡慕她……”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和赫瑟尔在一起时他对她的脉脉温情,但这些深情很快就成为尖利的箭矢,裹挟着锐气狠狠地刺向她的心脏。
他为她另外租了一间房子,虽然很小,但至少不必像以前一样担惊受怕——他礼貌又娴熟的交际手段让片区警长很快和他——巴尔克·弗莱斯,一个外地来的身家颇丰的新贵族称兄道弟,不然,那些眼高于顶的货色会在意区区一个卖笑女的死活呢?他经常去看她,每次去都会给她带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他眼里泛着柔光,低磁的声音像一把钩子,让她的理智一丝一丝土崩瓦解。
他说:“献给你,我亲爱的小红玫瑰。”
他会带着她去参加新贵族圈子举行的一些宴会,新贵族原本出身低微,因此也不会因为罗莎的出身而对她鄙薄轻贱,而赫瑟尔对她备受宠爱的态度让许多有意结交的人对她大肆称赞,在那里她仿佛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他会在那些新贵族们面前称呼她为“玫瑰美人”,那时他的目光里带着款款柔情。他还带着微醺的酒意为她念过写给她的打油诗:
美人,美人,你那鲜艳的红唇,纤细的腰肢!
你是美丽的红玫瑰,带着荆棘的倒刺!
那时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多么温柔啊——可是,她就是知道,这首诗并不是念给她的——他碧色的瞳孔看着她,目光却遥远,她并不是这目光的焦点。
“我只是个替身!”她尽量理智,但心里决堤一般的伤痛却抑制不住,“我一直清楚——我只是个替身,我本不应该动真情的,哦,该死,为什么——他那双眼睛,他那从来都含情脉脉的眼睛,让我觉得熟悉——然后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她于是又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初次带她去参加宴会时,她悄悄问他:“以您高贵的身份,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那些新贵族们在一起呢?”
他似乎有些惊讶,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欲言又止。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莫名地熟悉,但她的理智却在揣测着这个问题是否僭越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他低声道:“没人是生来就高贵的,克莉丝汀……啊,对不起,你叫罗莎,我总会忘记。”
他的道歉让她感到诧异,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心中的那抹倩影,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站在权利上层的男人会来找她——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这次“差错”让她的心底有一丝隐晦的了然和安心——对于一个身份差距如此悬殊的人,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就好像她的头上用头发丝悬吊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幸可能随时降临。
她知道自己的定位,从一开始她就应该守住自己的心,但他的温柔陷阱还是让她无可自拔地陷了进去。
当他用令她无法理解却莫名伤感的那种悠远而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当他将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用一种令她潸然泪下的近乎虔诚的语调对她说:“我会是你的骑士,为你披荆斩棘,扫除一切苦厄。”
他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触碰她的手背:“我亲爱的玫瑰需要一位骑士的守护,请允许我……”
“我早就知道,但我还是选择了自投罗网……”回忆太痛,她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隐隐约约闪过一道水光,“花言巧语的虚伪的上等人——但我还是爱他……”
雨水是那样的没心没肺,连暗夜里失意的人也毫不放在眼里,它肆意地在她的衣服、头发还有周围跳舞,莫名的吵闹——但也莫名地给人以安全感,痛苦的哭泣和怨怼的申诉被淹没其中,再被蒸发殆尽。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场宣泄过后,她又坚强起来,栗色的瞳仁泛着坚定的光:“我应该坚强起来,生活对于女人来说总是更残酷一些,不过没关系,我应该坚强——就像我以前能够把那群可恶的吸血鬼揍到不敢上门,我现在也可以忘记他,忘记这段经历,重新开始生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裙,又用手将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不经意间碰到了耳边戴着的玫瑰头饰——这是赫瑟尔给她买的,说很配她……
“不,不,我不能再去想他了!”她斩钉截铁道,“他已经订婚了——对方还是公爵家的女儿,上等人圈子里的‘白玫瑰’——哦,这个骗子,说什么‘没人生来高贵’——啊,啊,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想起来那些事——哦,对,说不定现在他正握着那位姑娘的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柔情款款地在跳舞呢!这就是光荣,这就是体面!”
她暗暗警告自己:“别再肖像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一切都结束了!”
想到这,她定了定神,迈开坚定的步伐走回了家——原来的家,而不是赫瑟尔为她租的那间小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