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美人》醉沉欢

1、（一）

　　希埃尔伯爵家族正在举行一场订婚仪式。
　　女方是亚城旧贵族坎贝尔公爵家的小女儿，自她16岁开始与母亲出现在宴会上之时便负有盛名。因她初次出现在纳尔森家族的汉德森堡的宴会上时，一席白色纱裙惊艳了在场的大多数绅士，此后她亚城“白玫瑰”的美名便流传开来，尤其是她的外祖父——皮埃尔·纳尔森先生也毫不吝啬地对自己的外孙女大加赞美。
　　彼时他坐在书房里，听到向他汇报工作的助手提及这件事情时，他公事公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眼角的皱纹显现出来：“哦，我亲爱的爱丽儿确实是一朵可爱的‘白玫瑰’！”
　　纳尔森家族的威望向来很高，他们家族的祖先曾经率领着千万平民和佃农们为这座城市争取到了独立和自由，因此在贵族圈里拥有很高的话语权，特别是这一代掌权人——皮埃尔·纳尔森，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受到其他人的追捧，并奉为金科玉律。
　　于是爱丽儿·坎贝尔的美名便愈发传开，没过几天她便收获了无数的赞誉和多如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人来人往的盛况甚至波及到了他们家可怜的草坪和花园。
　　在亚城，没人不会在意婚约对象的名声。美名既可以为他们带来荣耀，也可以让他们在纸醉金迷的名利场上获得体面。希埃尔家族也不例外——没人愿意承受来自众人的鄙夷和轻蔑，这不仅使个人受辱，还令家族蒙羞。而家族的荣誉对于旧贵族们的重要性堪比他们自己的性命。
　　不过近几年来亚城的发展突飞猛进，工厂、作坊纷纷在亚城落地生根，长出无数令人垂涎不已的金色果实。新兴贵族势不可挡，希埃尔家族作为在亚城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贵族，其唯一的继承人——赫瑟尔·希埃尔身负重担。
　　亚城北区，希埃尔祖宅的宽敞的舞厅里，收到邀请函的贵族青年们优雅地跳着华尔兹，流水一般的音符灵巧地钻进每一位客人的耳朵里。另一些人则一边啜饮着手上拿着的高脚酒杯里的红酒，一边和同伴们嘲弄着新贵族们蹩脚的礼仪和可笑的野心，把他们所售卖的稀奇古怪的舶来品当做宴会谈资，红色的酒液随着他们随意活动的手腕轻轻摇晃，白色的大理石柱在明黄的灯光照耀下更显这里的明亮。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壁灯隐隐绰绰，摇摇晃晃地映照着古老的墙砖。
　　整个希埃尔祖宅灯火通明，人们得体地微笑，愉快地交谈，浑然不觉他们正压榨着上百根蜡烛的血汗——即使知道，也视如无睹。
　　“下等人就该待在下等人的位置上，别做‘从猴子变成人’的白日梦了，拜托请有些自知之明吧……”他们自认为风趣地说着俏皮话，言语中不忘记身为贵族的“礼仪体面”。
　　赫瑟尔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礼服，刀刻一般轮廓清晰的脸上泛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拿着一枝白色的玫瑰花。他将花朵放在唇边，殷红的嘴唇和这白愈发显得相得益彰，引来若有似无的或不甘或迷恋的眼神。
　　赫瑟尔仿佛毫无所觉，他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轻轻嗅了嗅手上的白玫瑰，碧色的瞳孔渐渐加深。
　　“嘿，赫瑟尔！”他的好友布兰登·珀西穿过人群，“怎么不去跳舞？”
　　他看了眼好友手上的白玫瑰，不禁笑道：“对你的‘白玫瑰’这么爱不释手？”
　　赫瑟尔嘴角轻轻一挑：“布兰登，我想安娜一定会很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真可惜，今天我的订婚仪式她竟然没来参加。”
　　“赫瑟尔，你可饶了我吧！”布兰登闻言不禁叫起来，“安娜最近在跟我闹脾气——前几天不知道是谁竟然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和希尔家的小姐不清不楚，这事儿还传到了安娜的耳朵里，这可冤枉我了！”
　　他饮了口酒，继续抱怨：“安娜不听我解释，最近还跑到城外的庄园去了——天知道我晚上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多么孤独凄凉！”
　　赫瑟尔笑起来，碧色的眼睛重新泛起光彩：“布兰登，安娜是个好姑娘，你可别欺负她。”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布兰登摆摆手，“她从前‘空谷幽兰’的美名简直传遍了整个亚城——你知道要从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那是多么不容易？”
　　“……美名？”赫瑟尔听着这个词，嘴角莫名地勾了勾，“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原来其他人是这么评价她的。还说她什么？清纯典雅，气质高洁，宁静恬淡？听起来真不像她。”
　　“哦，是，确实不像她。”布兰登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熟悉以后我才知道她的性格和人们对她的评价——相去甚远。她既不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也不是目空一切的修女，她很可爱——哦，别这么看着我，赫瑟尔，我说真的。不过，我越了解她本人，倒是越喜欢她，虽然我当年追求她可不是看中她的名声——那都是爸爸逼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她的好名声确实给我们的相遇带来了缘分，还有她的家世——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圈子，这些东西可是终成眷属的必要条件。”
　　赫瑟尔沉默地饮了口红酒，没接话。
　　布兰登这才注意到好友手中的杯子。他看着高脚酒杯中的红酒全部流入赫瑟尔殷红的唇里，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杯子，不禁笑道：“上帝，你这牛嚼牡丹的做派从哪儿学来的？注意风度——这不是你的订婚仪式么？”
　　“就一杯，我保证。”赫瑟尔漫不经心地笑，一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你这家伙！”布兰登笑道，他拍了拍好友的肩，“我对你阴险叛逆的个性了如指掌——你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是么？”赫瑟尔笑出声来，他的眼角微挑，很明显对这个评价颇为满意。
　　“嘿！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布兰登轻轻捶了捶他的肩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准是和你的那朵‘野玫瑰’有关系。”
　　“‘野玫瑰’？你是这么看她的？”赫瑟尔碧色的瞳孔微微加深，嘴角的弧度却丝毫不减。
　　“不然呢？称呼她为‘玫瑰’都是因为你——你老是这么叫她，”布兰登撇撇嘴，“反正在我看来，凭她低贱的身份和狼藉的名声是不配和亚城的市花——白玫瑰相提并论的！她可是混迹欢场的货色，南区那些粗鲁不堪的蠢货们个个对她垂涎不已，那个叫什么，戴维德的痴情种竟然还被她迷得颠三倒四，对她情根深种——你不是也看出来了么？我的上帝，作为你的宠物，她竟然还可以同时吊住其他男人，再回过头来对你摇尾乞怜……”
　　“布兰登，你别这么说，”赫瑟尔轻轻笑了，“我会生气的，她可是我最完美的情人，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我很开心。”
　　“哦，情人？”布兰登小声叫起来，“我想宠物这个词更适合她，对你来说，这甚至称不上风流艳史。我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人，和她完全就是两个世界，那个词叫，叫什么——天壤之别。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猎艳游戏。”
　　“哈哈哈……”赫瑟尔大笑起来，潋滟的瞳孔划过一丝冷光，“好了，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今天可是我的订婚仪式。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一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人？”
　　于是这“不值一提的风流艳史”就被两人抛之脑后。明亮的大厅里，优雅曼妙的古典乐曲在钢琴师的手下缓缓流泻而出，在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之中，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莫测心思也随之隐晦地汇入涓涓细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