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佛书》万俟

7、凶兽睚眦

　　阴间的夜是没月亮的，要看月亮去黄泉路上看，那上头有只血红的圆盘大月，别担心只身赏月伤感，那儿都是人。阴府的晚上在院子里赏月是不可能的，除非赏人，是夜，有人赏人赏到我屋来了。
　　屋外有细碎的人声，是呼吸，这东西来时却无半点声响，吐气却出声那么大显然有些刻意了，想必是对我毫无顾忌吧。我快速地翻起身，嗅了嗅，是陌生的气味。
　　“夜叉……”窗外一个似有若无的声音。
　　我马上反应了过来，甩出钢叉，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动作。
　　“小东西……这么容易就怕了呀，爷还没玩你呢。”他只是说话一动不动。
　　这人恐怕是来认亲的，一通上辈子的话扰人清静，我躺下身，支着钢叉静观其变，他要是一直不动我预备就这样睡了。
　　“滋啦”一声他破开窗纸，露出一张险恶的面目。
　　我先是看到一身浅色的衣、一头淡得透明的发，朦胧夜暮里荧荧的整个人透出种微妙的光亮，不显却非常吸引人，像是灯笼里的火惹飞蛾扑之自亡。再是一张狰狞的笑脸，这种笑带着恶意，我有、罗刹也有过，并不含有侵略以外的任何成分。
　　我用手撑起上半身，叹了气问：“旁边有门砸窗干嘛？”
　　“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已经来过了。”他的笑是一动不动的，说话时牵扯着嘴角，像假人附身一般。
　　这人眉毛上挑嘴角亦然，鼻头尖翘，一双乌珠微黠透出一股嗜血气息。想必来者不善，也好，这次就看看我在这阴府里屈居几席。我直起身子，一脚踏在床上。
　　“我叫睚眦，负责筛选良莠。”
　　“哼，你凭什么？”我翻身下床走向他。
　　“凭我是半神，”他的笑与其说是种表情，更像是道疤痕，刻意、僵硬。
　　“那我算什么！”我甩出钢叉。
　　“杂种，只能算杂种……”话没说完我便刺向他的咽喉，而他只是推手一挡，五指牢牢地扣住叉股，力气大得逼我向后一挺。
　　“半神要残忍、嗜血、不知好歹，敢上玉皇大帝，敢操阎王老母！小杂种你硬得起来么？！”睚眦说着抓紧叉子往前一收，将我硬拉过去，一手捏住我的脸，渐渐用力，“多俊俏的一张脸呀，怎么就刺了个字呢……”
　　“睚眦，你敢杀我么？”我一抓住他的手腕全力掰开，“你敢杀我我就敢上你！”
　　睚眦淡黄色的眸子一瞪，笑意反而更甚，像张小丑面具一般靠近我压低声音说：“你敢？”
　　“我怕什么？”
　　睚眦闻言失声笑了出来，一颗尖牙咬住下嘴唇狡黠地看着我说：“那我们比比谁杀人速度快，输的人□□八百遍再拿去喂鬼。”
　　“鬼？”鬼是三魂七魄的人，丧了七魄之后的形态，缥缈虚无只有怨戾到达顶峰时才能成形、造势，什么鬼能吃了半神？
　　“是佛死君养的鬼，那东西可比你厉害多了。”睚眦斜眼看我，露出些许不屑。
　　此刻我只想着如何对付眼前的睚眦，对于他提到的那个“鬼”我并没上心，自然也不会料想到在往后的无数岁月里，自己将同它拼得何等血红涂天。

　　人间，傍晚时分，天色拖着地平线渐渐从绯红染成乌黑。
　　80年代末了，大城市已经出现线路错综的几尾电车，车型很长，分两到三节，中间连接的是黑胶包厢的轴承。车开的速度很慢，我们在沪江大楼的二楼露台上看去，像是巨型毛虫一样扭动。
　　“看到那辆65路车最后排穿蓝色衣服的小姑娘了没？”睚眦指给我看，我寻找了片刻点点头。
　　“跟着她。”

　　65路靠站，上来两个男子，一个黑发掩面的是我，一个落落大方甩着一头浅黄头发的是睚眦。在车上我们是不方便动手的，得跟着这小姑娘到个人少的地方。我们俩径直走到那小姑娘的身边坐下。
　　“看！这就是白化病！”
　　“对哦对哦！你看，他还有点白内障……”
　　“嘘！别让他们听到了！”
　　我瞥了眼睚眦，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夜叉，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睚眦严肃地说。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料车到了站，睚眦这家伙竟跟着那两个议论他的人下车去了，我回头看看蓝衣服小姑娘那边没什么动静，便不去管他。
　　不多时，我眼角一跳，猛的看到车窗边挂着个人！原是睚眦，他一跃而入，并未被人发现。我注意到他鼓着腮帮嘴角带血，想必又杀生了。睚眦这家伙顽劣不堪，竟张开嘴满满当当一口嚼破的眼球，污浊一片和着血。我头皮阵阵发麻，这家伙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他炫耀完闭嘴吞下，一脸得意地笑。
　　片刻过后，残忍的气息又笼上睚眦那张脸。他转头看看蓝衣小姑娘又看看我，轻声说：“夜叉，对不起……”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睚眦还是睚眦，这个品种貌似豺狼，好腥杀，嘴角的弧度是他残暴的象征，无时无刻不在怪笑。哪怕是死前也是怒目圆睁，狠狠地回视，不露丝毫怯懦。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对不起……”
　　我纳闷睚眦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难道每次杀人他都要忏悔一番？见他一脸漠然，僵笑着盯着前方，我想到了我自己，可不是么？佛死君的半神，就是一群残留着人性的食人鬼。
　　突然睚眦站起了身，跟在蓝衣小姑娘身后，我也匆忙跟将出去。半神命运与我何干？我怎么甘心豁出了人命，情愿在佛死君脚下残喘余生，如今还要被同类蚕食！？我怎么甘心被人吃掉？！
　　这时天色已黑透，路灯稀疏地排在街边，敷衍似的亮着，看路上没人我便使出钢叉，一跃而过睚眦往那小姑娘身上用力刺去——
　　“碰！”一声响，睚眦一脚将我连并叉一起踢飞。我心里骂他娘，睚眦这名头真不是瞎盖的，动作真跟畜生似的快极了。我弹起身子，腹内剧痛，一个踉跄撑倒在地上，原以为睚眦会趁机动手杀了那小姑娘，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我让你死前看看，我睚眦不仅会杀人，还会保护人！”
　　我见那小姑娘似未察觉身后异响，心生一计，大声叫了声：“丫头！丫头！”边喊边往她那边跑。
　　小姑娘闻声回头张望，这时睚眦也回头怒视着我。
　　睚眦有意护着那小姑娘不让我伤她，我便有意让她不领他那份情，只要我近了她的身就能取了她的性命。果真，我刚靠近睚眦便又一腿将我踢开，那小姑娘见势连连尖叫。眼看着再不动手就要来人了，睚眦疯了似的冲起我来，一双兽目怒冲顿冒金光，尖牙外露血舌吞吐，背脊弓起，周身火似的荧光乍起。
　　我心坎一震，这才是龙子睚眦，天霸一方嗜杀暴虐的上古神兽！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半神显形，比起蓝黑虎睚眦实在是太骇人了。
　　心惊之余我忙两叉并出，力图挡住睚眦汹涌的来势，然而这全是自不量力，睚眦是久居佛死君旁座，凶残嗜血已成半神的，而我呢？虽以半神自居，但为鬼身时间尚短，鬼性尚不能激发内在全部的神力，与真正的夜叉鬼相去甚远。
　　只有成鬼才能成神，如今叫我如何抵挡？！
　　“啊！”突地一阵剧痛袭心，睚眦血盆利牙撕扯下我胸口一大块肉，趁我吃痛松手他撩去了钢叉，顺势朝那小姑娘飞去。
　　“喳喳”两声，那边小姑娘就不叫了，两股叉戳穿了身子笔直地倒地。
　　这边睚眦头都不回，瞪着我目眦俱裂，双爪尖利在我胸膛猛抓，顷刻间我便成了个血人。难不成我这只初世还未成型的夜叉鬼，这就要死在神兽睚眦手里了？！
　　“夜叉！”
　　眼前似有银光一闪，“嗷……！”睚眦一声哀嚎，恍惚间只见他纵身离开我。
　　此刻我眼前已是一片血红，挣扎着撑起身子，突然胸口一紧，被什么用力向后拖去。虽然身受重伤，我仍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尽全力反手抠去。四根指头硬是插进了身后那人的肩膀，雪白的衣服上逐渐晕开片黑红的血。
　　那人吃痛仍不松手，一只手将我紧紧揽在怀里，另只手向上一招，稳稳地接住一把钢扇。
　　是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