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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孩子与虎皮猫(梦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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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罗刹推了我一把,当我看到他那张惨淡的脸瞬时清醒了过来。
罗刹混迹于众神之中阅读着苍生的秘密,却不怀好意,他才是一个真正的魔鬼,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错了我做错了。我想着不由得伸出了钢叉,动了杀机。
罗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跟在他身后意味着他将我看的一清二楚。我忙甩出钢叉,他却纹丝不动。
“夜叉,收起你那狗屁不值得多情!人是你杀的,少它妈装意外,搞得跟未成年犯被怂恿似的!”他把头往旁一偏:“你看那孩子。”
明而不亮的月光下,我突然发现刚才夜叉不杀的那个孩子,居然趴在窗口俯视着月亮底下的一切。那仅仅是个孩子,他并不知道那场杀戮意味着何事,但真正的杀戮是连观众都不会放过的。
“杀人是种艺术,你可以从中得到快乐,这就是天灾跟人祸的区别,你要享受它,明白吗?夜叉,啧啧”罗刹靠近我摇摇手指说:“杀鸡前要把鸡喂饱,杀人时要加以罪名。”
罗刹踱到男孩身边时,那孩子竟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将头一抬。罗刹俯下身在孩子耳边低语些什么,然后将他一举丢下楼去,至此又是起幼儿梦游失足事故。
“没有人可以因为好奇而窥探他人的生活,除非是神,跟我。”罗刹笑着说。
人间的夜是不为人动的风景,如果说月光是夜的眼神,那星便是她强忍的泪光。通常情况下我通过猎物瞳孔放大的程度来判断杀机,然而罗刹没有眼神告诉我他的心情,他对于我来说注定是一个谜。
谜是人类设计的秘密,一个秘密的尽头就是一个故事,在沪江大楼里则是一个房间,一段被人锁住的回忆。锁住这扇门的人留下了钥匙,因为他们再也不会出门去,他们真正地活在自己向往的世界里,对时间毫无畏惧,直到沪江大楼消失。
一个人胎的罗刹,是被谜组成的,也许我于他也被这般看待,我无法看穿他,只能粗略地解释,一步步更接近他自己内心的罗刹。
我来到昨夜杀的那孩子门前,房间里演绎着一段尘封的往事,窗外的人细细感受沉淀进内心,从此这也是他们自己的心事。
我起初很诧异,连一个孩子的命都有人有买,后来发现买他命的并不是一个人。
孩子的名字叫单一,十岁零一个月整。三岁的时候父亲病逝,长大些听说夜里出门会见到不干净的东西,那时起他便开始希望夜里能遇见一个鬼。他以为鬼就是死掉的人,自从父亲过世母亲便把他看得很紧,不让他接触别人,所以他特别希望能有个鬼陪陪他。
一一很孤独,但是一一很坚强看到别的小朋友玩地开心,他从不闹从来不哭,因为他是一个人,又能哭给谁看呢?
一一喜欢趴在窗口看人家家里吃饭、做事,“我要是那样的人就好了,哪怕就一天……”一一总是这样想。
这天母亲晚班早早安排他吃过饭锁了门,又在铁门上拉了链子出去了。一一爬上窗台一双机灵的眼睛四处瞄着,像只小猫。他看到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吃肉,旁边那户吃的青菜,呦,那大叔吃饭时怎么不穿裤子呀?旁边的大婶肚子比胸还凸……
窗外飞过几只小粉蝶,匆匆浏览了下一一飞开了,夜渐渐沉了,光线暗了下来,一一的脑袋还在摇晃,他还在张望着。突然,有个小点窜动了一下,一一忙往下找,有异物在阴影里动。
是只猫,一一开心地向楼下的猫招招手:“咪咪!”
那是只虎皮猫,雪白底子上一身黄黑细纹,黑暗里一双眼睛金光闪闪像火似的。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这是一个人。
“梦离”是古来常有的一种癔症,说它是癔症是因为明明是人,但睡梦中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成猫啊、狗啊别的东西开始在外游荡,直到睡醒。现在科学会把它解释为一种精神疾病,但事实上它却是人类灵魂的有形形态。一一见到的这种虎皮猫就是一个“梦离”症者,十二岁,银星,住在附近。
这是银星第一次发作,他现在不能适应猫体甚至有些害怕高,抖抖索索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抬头正巧看到楼上的一一,便有了力气朝他一步步跳去。
一一看见虎皮猫竟向自己跑来兴奋起来,直挥手:“咪咪!过来咪咪!”
虎皮猫一跃跳上窗台,把一一吓得往后一躲。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但他还是把手伸出去轻轻在虎皮猫的头上一掳。
那边银星愣了一愣,继而迅速将脸贴上一一的手蹭了又蹭,一一干脆把虎皮猫抱了进屋,那年他才五岁。
挂历上的日子翻了又翻,那么厚一沓纸张的岁月里虎皮猫总是悄悄蹦到一一的怀里,然后默默地溜走回到自己的世界,没有人会知道这两个人的命运曾经重合在一起过,那么密切。
事情原本应该这样发展,银星考上大学后搬家去了别的城市,经历过恋爱挫折生活不断蹉跎,最终在中年被家人送进精神病医院自杀身亡;另一方面,一一慢慢长大,长成一个白皙清秀见人就笑的少年,不久后母亲改嫁,只留下他一人,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学习、工作、变老、等死,生活地清苦捉襟见肘。他的困苦从没人分享,生活中曾巧遇过许多人,他一一微笑将他们送走。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你总会遇到类似的一个场景、相像的一个人,突然你那些早被遗忘的感受压抑地,像胃酸一样全反上来,你才发现你的人活在当下,心智却被遗留在了过去。你发现你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快要溺死在回忆里。
人的记忆另一头是阴间,沪江大楼便是建在人世,通过不停的追忆形成条伸向阴间的道路,将你不肯回头的意中人生生拉回到你的世界。银星在死前遇见了佛死君,接受了他的建议,让年幼的一一陪他殉葬,成全幼时那段没能持续下去的情谊。
银星死前含着泪等待一一回到他的身边,但他不曾料想当他再次见到十岁的一一时,他将以何种身份与他共同生活在那间房间,休提一一不知道眼前的中年男子便是当年的银星,便是知道他也不明白银星就是那只虎皮猫,他只知道他死去的父亲已经回来了。
沪江大楼,那间封锁的房间,再牢固的锁都挡不住时间,唯有人心能牢牢锁住那些最美的日子。屋子里的“父子”安静快乐地生活在死去的那天。
青皮书上的名字渐渐已成红色,此时夜已深了,罪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