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29、第二十六章 为谁憔悴尽

　　风将白色的锦缎睡袍紧紧裹在身上，我瑟瑟发抖，如猫一般，缩在门边，将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中。

　　有人踩着细微的步子向我靠近，我没有抬头，淡淡道：“大宝，莫要过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大宝不语，只是那脚步已走到我面前，我从膝盖的缝隙中看见一双乌黑绣边的花纹长靴，那靴上还粘着灰褐色的泥土，瞬时身上被披上一件厚厚的墨绿色风氅，那风氅很大，将我完全藏在其中，甚至连周围的地砖上也被风氅铺住。有阳光一般的暖意将我重重包围。我抬起头，用红肿难看的双目瞪着眼前人。

　　“穿的如此单薄，怎能受的住凉风吹袭？”他微笑看我，如往昔一般的温润暖人。

　　我一时有些惊乱：“将，将军怎么会来？” 忽又思起先前放走蓝炎吉一事，心有余悸，我慌乱低头，垂眸不敢看他，生怕他又怪罪我什么，但脑中却不觉又想起在石洞里答应冷月霜之事，满心愧疚与不安如一根迅速暴张的蔓腾，将我紧紧缠住，不能动弹半分。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他半晌无语，我更加觉得慌乱，又重复道：“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我都明白！”他忽出言打断了我的话，我霍然抬头，他明白？他明白什么？明白我为何放走了蓝炎吉？明白我不是冷月霜？

　　他弯膝蹲了下来，将我抱在怀中，下额抵着我的额头，轻声道：“霜儿，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回来就够了！你莫要在离我而去了，好不好？”

　　眼中酸涩难挡，我只一度吸气，鼻尖吸入的却全是冷月冰身上那阳光般的味道。嗓中有千言万语压抑着，想爆发出来，却如何也张不了口，我紧咬着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直到嘴中尝到一股血腥味，我才惊觉手已被咬破。

　　冷月冰似是感觉到我的变化，猛然扳起我的脸，见我如此模样，一时吓的有些手足无措。

　　他将我的手从嘴中拿开，大掌抚上我的额头，眉目紧锁：“霜儿？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只是低着头，心中滋味杂乱莫辩，脑中总是闪着支言碎片，冷月霜那凄楚的笑声与最后的恳求，爹爹方才那陌生遥远，冷灰的眼神，让我感觉到可怕！

　　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了？”冷月冰慌乱的揉着我散乱的头发，声音也变了调：“你生病了？告诉哥哥，你怎么了？”

　　我抬起脸，嘴角勾起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容，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冷月冰愣愣的注视着我，用大手使劲的擦着我的泪。我扶住他强有力的臂腕，晕沉沉的站了起来，向床塌走去，可刚一迈步，身子便向下瘫去，冷月冰赶忙将我扶住：“霜儿！你莫要这样，你这样，我很担心，告诉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眼泪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直不断的从我的眼中流淌着，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冷月冰，像抱着一个求生的浮木：“怎么办？爹爹他会不会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为什么要对他说出来呢？” 我恍恍忽忽的说着，明显感觉到冷月冰抱着我的手臂越发的紧，他冷冷道：“霜儿，他不是你爹爹，我们的爹爹已经死了！”

　　我猛然一僵，霍然抬头，他伸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笑道：“和哥哥回家，以后哥哥照顾你！”

　　“什么？回家？”我诧异的望着他。

　　“对，回家，回冷府！那里才是你的家，我才是这个世上你唯一的亲人！”

　　我倒退一步，笑容惨淡，自言自语道：“是啊，你才是我的亲人，他们不是，他们不是，你才是，你才是……！”我不断的重复着连自己也听不懂的话，眼光猛一抬，却发现门外红漆柱子旁，爹爹捧着大托盘，上面放了几盘我最爱吃的点心，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陡然一怔，只见他淡笑道：“看来，我的关心是多余的！有亲人照顾总是比我这外人要细心的多！”他刻意将“外人”说的重一些，那字字如针，在我心上狠狠扎了上千百个洞。我愣愣的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背影越走越远，我本能的想追出去，却发觉全身已僵硬，动弹不得半分。

　　冷月冰走了过来又重新将那风氅披在我肩上，我轻轻拂开他，独自躺在了塌上：“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冷月冰有一丝犹豫，但见我极度劳累的神情，便也没再多说，悻悻出门，只是走前对我道了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方才走远。

　　一连几日，我闭门不出，将自己藏在房内，终日不见光，我觉得自己太紊乱，需要好好静静，大宝每日都会在门外对我问长问短，总会捧一些渗汤补品劝说着我，我一句也不答，用棉絮堵住耳朵，缠绵床塌被褥间，对谁来谁又说什么不闻不问。冷月冰有来过，也皆是驻足立在门口，夜晚很静，我能清楚的听见他深深的叹息声，包含着浓浓的担忧。

　　他说了什么，我也记不住了！惟有听见他那声声如泣般的“霜儿，霜儿！”

　　他到底关心的只是冷月霜，不是我，不是我莫小禾。

　　我不知道自己在倔强什么，又或是在等什么。但每日睁着眼，听见门外那声声问候中没有爹爹的声音时，只觉心如寒冰。

　　他果真不要我了，果真不来看我了，是因为自己那句“他们不是我家人”吗？

　　心中苦笑，那只是我一时恍惚才脱口而出的，你也当真了吗？

　　窗棂外飘来阵阵雀跃的鸟鸣，划破了屋内的静谧与孤寂。我起身，轻轻推开了窗子，迎面扑来一阵干爽的空气，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晴空万里，漂浮着柔软的白云，有鸟儿从窗前的桂花枝头上匆匆飞过，俏皮的碰落几缕树叶，顺着那大树缓慢的飞旋而下，有风掠过将几片树叶吹在了我的窗台上，我拣起它们，细细观望，突然那红黄的落叶上冒出了一双湛蓝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我，心吓了一跳，赶紧扔下它，复又疑惑的拿起来，却发现平滑的树叶上，什么也没有，方才那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也不知道，蓝炎吉到了南辽没，也不知道，他过的可还好。

　　转而又笑了起来，自己尚且连自己都处理不好，还有时间来关心他人，举目又望向天空那漂浮的白云，那雪亮的白，照的眼里雾气朦胧的。

　　爹爹，你真的不在乎小禾了吗？

　　“我说过了，她谁也不见，你这人怎这般无赖啊？”

　　“你让开，你们这样纵着她呆在屋里，会让她闷出病来的，让我进去看看她！”

　　“我说你这人，她需要清净，你到底懂不懂我的话？”

　　“嗨，怎么着？你想和我吵架吗？”

　　“我告诉你，今非昔比，你莫要认为我们还怕你，这里是铭禾楼，不是沈家村，你最好给我放尊敬些，否则激怒了我家小禾妹妹，你站着进来，就得横着出去了！”

　　“沈大宝，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别怪我手下这把刀不张眼了！”

　　“嘿！你今儿个是想和我打架了？”

　　有争吵声传来，我闻声望去，只见大宝立在院中，面带怒意，瞪着一个穿军装的高大男子，我一愣，那，那不是大牛吗？他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这多日不见，他倒越发强壮起来了，我将身子从窗子探出去，向大牛招手：“大牛哥，大牛哥！”

　　大牛四周环顾，好一会儿才发现阁楼上的我，立时喜上眉梢，对大宝嗔了一眼，满目挑衅，方才朝我挥手笑道“小禾！”

　　我正欲回话，扑在窗台上的身子猛然向前一窜，大宝惊叫一声小心，大牛面色一白，立即向我奔来，我还未惊呼出声，整个人已经从窗上一头栽了下来，耳边只听见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心中陡然一凉，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凌空一闪，惊速般向我驰骋而来，来人用手托起我的腰，将我拥在怀中，清风撩起他的雪白的长衫，随风翩飞，以旋转飘落的姿势，带我缓缓坠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