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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纪子,这边,这边!”女忍者朝她招手。

      纪子拿着绷带,往伤者处奔去,她把绷带递给女忍,在一旁端坐,静看女忍如何处理伤口。

      “这个是简单的刀伤,你来。我去那边看看。”

      处理完毕,女忍把纱布和剪子交给纪子,去了另外的伤者那里。纪子模仿着女忍方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给伤者处理伤口。

      “说起来,纪子,你一看就学会啦?”

      “疼吗?”纪子避开问题。

      少年忍者挠挠脑门,不懂纪子的意思,张着嘴迟疑道,“大概疼吧……嘶!轻点轻点,纪子!”

      纪子扎紧少年的伤口,“疼还废话那么多。”

      “嘿嘿,你也要改改你这个脾气啦。看着话少,结果突然就给人苦头吃,明明人不坏。”

      纪子给他剪完最后一段纱布,头也不扭地走了。

      少年望着纪子的身影,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方才嬉皮笑脸的仿佛只是一出戏。直到纪子盘腿坐下,他合上了眼,把头枕在沙堆边,疲惫地长舒口气。

      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十多天,被敌人逼到了恶劣的沙丘地。干粮已经被消耗光,附近还没有干净的水源,不出意外,这里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埋骨地。他抓起手边的一把砂,砂粒在手中被风吹逝,不留一丝痕迹。

      传闻这片沙丘地供奉着日照大神,在某个瞬间,他冒出期冀:如果明天将见不到太阳,他愿向大神祷告,奉上一切以换取生存的可能。他随机被这幼稚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是个忍者,死于战场是死得其所,怎么贪恋生命的延续呢?贪欲一起,是难以遏制的。情绪一下子占领了高地,把死亡前最后的理智灭去了。

      他是人,怎么放得下贪恋呢?那些虚妄,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所谓的信念,吞噬人完整的主体存在,反而是寄宿在人身上的蛀虫啊。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往,历数起自己的生命。

      纪子,纪子,他喃喃念着少女的名字。

      族中要迎击敌人时,他们被编成了一支敢死先锋队,族长允诺他们可以与各自心爱的女人度一夜良宵,眼看身边的同伴都选到了女人,他最终请求把自己的邻居纪子编入医疗队,能日日见到她就可以,尽管她只是个什么都不通窍的笨女人,随他去战场上,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他的陪葬。

      “你在想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

      是纪子的声音,他下腹一发力,立刻坐了起来。

      “我在想,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好了。”

      他心虚得很,哪敢同纪子说,如今她的困境全由他一手造成。

      纪子只是看着他,一声不吭。面对那双沉静的双目,仿佛已了然并接纳了所有困境的因果,他略感发怵。

      “我们会回去的,放心吧。”

      “你别安慰我了,眼下这种情况,敌人把我们包围起来,就是要饿死我们。即便……我们这么多伤员,怎么走得出这片沙漠呢?”

      “自有天意。”纪子神秘地一笑。

      两日后,他们奇迹般地走出了沙漠。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摆脱那样的困境的,在走出沙漠的最后一天里,汗水已然浸透了衣领,发得难闻的味道。他佝偻着身体,听凭本能驱使,热得发昏的脑袋里回响着低语,那是一个女人对他的蛊惑。

      他的前方,纪子一步步地拖着沉重的身躯,无声地倒在了炙热的炎阳下。他渐渐追上去,停在纪子的身边,看着那个笨女人在砂中,要被热浪所吞噬了。

      “纪子。”

      他用干裂的嘴唇念了她的名字。

      “我走不出去了。”

      纪子坦然地凝望着天空,她已做好拥抱死亡的命运。

      “不用再说什么漂亮话,你走吧。”

      她的头发因汗水打湿而黏在一起,曾经白皙的脸颊被晒得发紫,一层皮如同剥落的墙灰。在这个女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美貌可言了。

      他的脑筋转不动了,从皮肉到神志,全部都被疲惫所攻据,然而此刻,他萌生出悲伤的想法:如果他再也记不住纪子此刻的模样,该多好。让他去目睹她死亡时丑陋的模样,比直接知晓她的死亡更痛苦。

      从纪子身边走出去快百米的距离时,少年折返了。

      他留下了自己最后一袋水,就放在纪子的手中。

      一日后,他们看到了族人留下的标记,离族地的行程只剩半日,他们拼命地走,透支着生命地走,直到迎接他们的第一道人声响起。众人被送去治疗,医疗忍者在给他晒伤的地方敷药膏,伤口处涌出一阵热辣的痛,他却叫不出来。

      纪子给他包扎的那一晚的景象浮现出来,和倒在沙漠里那张枯萎的脸重合起来,他难以自持,一张扭曲的脸躲避着医疗忍者的治疗。在另外两位忍者过来帮忙束缚住他的手脚后,他反抗不动,沉沉睡去。

      从敢死队从沙漠中回归大队的三日后,族地回来了一个人:羽衣纪子。

      当人们搜索关于纪子的记忆时,才发现自己与她的关联竟如此之少,连为她倾心的邻家少年,拼凑出的她在集体记忆中的碎片也仅是“时常对着花草微笑”而已。由此,人们对她的回归即为警惕,勿怪人们的无情,只是人们对死生的反复是敏感的,怕是权力与政治颠覆了它。

      尤其是这样一个,不能取得任何人信任的,从必死之地走出的少女。尽管已验证过她在族中记录下的生理特征,却很难让人相信一个普通女人能在沙漠地起死回生。

      “可是她手上拿着我的水袋。”

      “可是她会我教她的包扎手法。”

      女忍和少年在私下迟疑过,渐渐,他们也在对纪子反感的情绪中沉默了。

      纪子回来后,一天到晚在自己的屋中,不知在做什么。少年好几次跑去纪子家的窗下偷窥,发现纪子拿面罩遮住毁容的脸,拿剪刀嚓嚓地剪着什么。

      他无奈离去。如今,纪子不当面苛责他已是她的大义与宽容了,他又怎么敢进去劝诫呢?他尚且无法走出那日目睹纪子枯萎的情景,何况亲历的纪子?一旦与死亡和解,那一些欲望就注定要作为代价牺牲。人靠着欲望支撑成人,一旦没了欲望,那纪子还能算作一个人吗?

      过了两日,他又来到纪子的住所,这次不同的是,他推开了纪子的家门。

      纪子一如既往地坐在门前发呆。夏日炎热,那层遮蔽面容的布蒙在她脸上,令他想起那日缠在他脸上的纱布,同样的伤痛,纪子已不可能恢复成过往。

      “是你啊。”

      他第一次听到回来后的纪子开口,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一下子愣住了,他再一次真实地感触到,纪子死在了那个沙漠里,如今的纪子,成了那个噩梦般的沙漠的实体,饶是如此,他逼迫自己微笑,颤抖着声音开口道:

      “纪子,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望向纪子,连自己都无法察觉自己是否真心实意。

      “我想娶你。”

      “娶我?”纪子叹了口气,并未有惊愕的反应。

      她站起身,绕着少年转圈,双眼流露出蔑视,一步步逼近,一句句循次质问:

      “你说要娶我?为的是什么?你现在看我,是一个无法摘下面罩示众的女人,她永远活在沙漠里的前夜,只要看见日光,便会想起将死前的惨状,是这样一个固执地活在过去的女人。”

      “你要一辈子照顾她,关心她的残躯,接受她的怨恨,抚平她所有的伤痛。每当看到她,你就要装作自己仍然爱她,以救赎回那日离去的悔恨,如此往复三年,你就会想拿起枕头捂死她,届时她除了你就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谁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女人的消失。”

      “对吗?”

      少年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沉默以对。他难以回复纪子的质问,

      “哼。”纪子冷笑一声,“我说的没错吧。”

      “纪子,给我些时间,我会想办法的。”他起身,抓住纪子的左手,“我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

      “你执着地要娶我,你认为我们之间可以形成一种联盟么?一个身心皆为残疾的女人,和一个正常男人。我没有任何可以维系这种联盟的筹码,除了那点微不足道还易逝的感情。”

      少年垂头,盯着蠕动的脚趾。

      “我会向族长请命,有他的主持,没有人敢再看不起你,当日的誓言会由所有族人见证,成为对我忠诚的考验。”

      “……”纪子静静地盯着他,情绪似乎平复,“如此,你就去做吧。”

      过了一星期,羽衣一族的族长从南贺川归来。此次他是去与宇智波一族汇报情况的。时间线拉到纪子出行前,有一队人马趁他出门与其他家族交流的空隙偷袭了羽衣的阵地,族中折了不少青壮,尽管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千手做的手脚,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贸然反击。少年所在的敢死队也是出去探清情形的,敌方狡诈无比,并未正面交手,只是不断引诱,将他们引入沙漠中。

      羽衣族长刚向宇智波斑汇报完此次追踪中获得的情报,然而主家并未有为他们复仇的打算,只是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态度模糊。倒是他的弟弟泉奈,是位武斗派,他有意拉拢泉奈,达成与千手斗到底的心愿。

      他想到泉奈答应他会劝说斑,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满足地一口气喝完。水喝完,瞥见门外有一个影子站着,询问说有人下请帖要求见,求见之人是先前敢死队里存活下的一个少年。

      他正巧空闲,寻思着和族里的年轻人说说话,便应承了下来。

      “哦……你是那个,当时众人说你把自己的水袋留给了同伴,我感叹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特意去见了你一面。对了,难得我有空,你有什么事吗?”

      “族长,我有个请求。”

      少年干脆地奔入主题,双手扶髀,向其行礼。

      “我想和纪子成婚,请您成全。”

      族长诧异于少年的突然请求,旋即问道:

      “纪子是?”

      “是我出行前请求带走的女人,她因晒伤毁了容,我希望能娶她。当日,我的水袋也是留给她的。”

      “哦,那队伍出发前夜,也是你请求将她带走的?”

      “是……如今这样,都是我造成的,只有娶了她,我的内心才能安定下来。请您为我和纪子证婚。”

      “你问过纪子的意思了?”

      “是,她答应了我。我想让她重新融入家族中,”

      “那就这样吧。”

      族长淡淡地说了一句,只当是最寻常的事,最近族内流行婚礼的仪式感,似乎是从西洋传来的风俗,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人们听闻了纪子与少年将要成婚的消息,原本对纪子的防备心降低了些,族中的妇女们有些开始找纪子说话,纪子表现得与寻常人无异,妇人们起了恻隐之心,当她起初时因毁了容貌而变得怪异,纷纷闭口不谈过往的事,甚至主动与她缝制衣物,说要送她当嫁妆。

      新婚前一天,纪子只身去了少年家中,族民们知道是夫妇二人要成家,帮着纪子收拾东西,送去了少年的家中。家中一下添置了许多东西,少年似乎还感到陌生,小心翼翼地挪走自己的物件,给纪子的物什腾出空间。

      傍晚,纪子第一次给少年做了顿饭,少年望着纪子忙碌的背影,心下想到当日的情形,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一阵不安很快被按下了去。纪子给自己下厨,难道不是因为她承认了自己吗?明天之后,他们就是永生相随的夫妇了。

      纪子给少年端了碗饭,坐下后,看少年津津有味地吃着饭,一手托起腮,轻声问道:

      “族长大人晚上来吗?”

      少年狼吞虎咽,没听清,咀嚼着发出疑惑声:

      “嗯?”

      “族长大人啊,你说了要让他给我们证婚吧。”

      “哦……明天他会来的,他心里有数。替人证婚的事,他老人家干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呢。”

      “哦,这样。我还想亲自去感谢下他。晚上可以去吗?他明天要来证婚,今晚也不会太繁忙吧。”

      少年咽下最后一粒米,“那就一起去吧。”

      到了族长家门口,递上请帖,告知了是纪子二人来拜访,便放二人进去了。族长正在同家人吃着饭,二人在屋檐下立了片刻,才等来族长。

      纪子摆手,让少年不要跟着进正厅,“我要单独同族长说些事,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只为解一些心中的疑惑。老者之言胜过千句劝告,我没有父母,就需要听一些长者的告诫。”

      “哈哈哈,那你就在这里等你夫人吧。”族长开怀笑道,跟着进了正厅,把门户带上。

      纪子正襟危坐,给族长递了杯茶。她端详着面前的老人,忽然笑了,“您与我父亲有些像,我父亲比您小一些,父亲在时,我也是这样和他聊天的。”

      族长接过茶,“你的父亲,纪子啊,真不好意思,老夫可记不得了。不过族中每个新生儿出生时都要经由我手来抱一下,以承认他们将在羽衣的庇护下长大,你把老夫看作是你的父亲,也未尝不可。”

      “哪里敢呢。您记不得我父亲也正常,我父亲和弟弟都死在了和千手的战斗里,或许是千手柱间,或许是千手扉间,更有可能的是哪个无名小卒取走了他们的性命,他们本来也不是很什么厉害的忍者。”

      “别这样贬低你的父亲和兄弟,至少他们完成了忍者的使命,没有畏惧逃跑就是好样的。”

      “您能这样肯定他们,我当然是感激的。后来千手瓦间不是在交战中死了吗?我方才感觉到一丝快意。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想亲手杀了佛间的几个儿子为我父亲和兄弟报仇。”

      “悠悠天地事,鉴照在神明。”族长长叹口气,“千手瓦间之死,实际上也是我不愿回忆起的过往,他一死,引起了宇智波和千手的战火,就是在那一次战斗中,羽衣投降了宇智波,这片地成为了宇智波的附属地。”

      “您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吗?我以为您知道点内幕呢。”

      “女人家的,不要总打听这些。你虽无父兄,但今后嫁出去,也有丈夫做依靠,就不要再回想那些往事了。”

      “是。这确实不是我该追问的事。”纪子笑笑,起身后替族长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谢谢您,我想通了。”

      纪子拉开门再关上,走到丈夫身后,手指拨弄着袖边。

      “结束了吗?”少年问道。

      “嗯,结束了。都结束了。”

      纪子垂眸,抬手后落下,周遭激起一片惊鸦乍动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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