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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 山神死在了 ...


  •   大门打开的声音,轰隆,轰隆,和第一次来探监的时候一模一样。铁链从深渊里升起,一环扣一环,岑陆踩着铁链过了深渊,站在中心的小岛上。

      三千年前走进这里的那个人,他输送过无数次灵力、却始终填不满的那副残败的躯壳。铁锈和血把它染成了一种暗沉的、将死的颜色。

      岑陆低头看着他。唐镜神情很平,眉头舒展,不像死了。

      他在外面把那具无垢体幻化的人形碾碎,那个人就没了。无垢体是不会消亡的,那个人的魂体,却在他手心里的那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岑陆在空石台前站了很久。

      他把手贴在石台上,感受那一点虚假的热。

      "牧良白。"

      "在。"

      "你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解得开我的青铜链吗。"

      "山神大人……"

      "只有唐镜。"岑陆说。

      这四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

      牧良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岑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爆裂了一股灵力,把他认定的"食梦"碾成了齑粉。

      那具无垢体幻化出来的轮廓,没有脸,五官像没发酵好的面团,只是最后的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

      他认得那双手的温度。那双手拉过他的衣袖,握过他的手腕,把玄网悄悄藏在身体里保存了三千年。

      岑陆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然后,慢慢地松开。

      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在第十八层地狱里,不是在某场轰轰烈烈的战役中,不是被妖怪,不是被仇敌——被他亲手,碾成齑粉。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

      岑陆发现那只狐狸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早。

      是一个冬天的夜里,他在庙里坐着,后墙的方向有一点细微的气息,若有若无,藏得极深。

      他把那天供奉没动的烧鸡装进一个木盒里,走到后墙边,放在墙根底下。

      第二天,木盒空了。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旁边。

      在罪狐一脉放弃委曲求全之前,罪狐的族长曾来求过他。跪在他面前,"求大人收我族里最后一个孩子为仆从。"

      “那个孩子是好的,不会给大人添麻烦,只求大人给一条活路。”

      他看着老族长,"可以。"

      老族长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很复杂的东西。

      岑陆看着他,"你说他是好的,我信你。"

      红河谷的最后一夜,岑陆在谷底撑着神力场。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飞快地抽走,像是灯盏里的最后一点光火,灭得毫无预兆。

      一种彻底的黑暗把他包围,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依靠四周的灵力去判断来的人是谁。

      他没有告诉唐镜眼睛的事。

      鹤社的人知道,李大牛知道,牧良白知道,就是唐镜不知道。他不想让唐镜知道,唐镜会内疚,唐镜内疚了,又要在心里把这件事记成一笔账,然后更加恭恭敬敬,更加不肯直视他。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再多一样。

      唐镜那时候已经不看他的眼睛了。收敛,规矩,恭恭敬敬,眼神总是落在他的下巴或者肩膀,再不往上。

      他去看唐镜,是在唐镜入狱的第一百年。

      唐镜那具身体撑不住了。他在外面找了很久,找到了一株野生的灵草,能够重塑血肉,可以做一具新的躯壳,只是需要一点罪狐残存的血脉作为引子。

      而十八层地狱里,都是唐镜的血。

      那株灵草长了七百年,他拿来,种在食肆后院,浇了一百年的水,等它成形。

      后来成了李大牛。

      等唐镜出来,就要换给他。

      *

      神是不会哭的,所以他只是跪在那里。他从石台的边缘,摸到了锁链的残端。

      唐镜尾椎骨上最后那一截铁链,已经生了锈,摸上去一手的铁腥味。

      "山神大人。"牧良白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岑陆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条青铜链。他想起那个雨夜,噬梦者把青铜链解开又锁上的声音,哗啦,哗啦,漫不经心,像是在拨弄一件无聊的玩具。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个妖怪为什么总是把他挡在身前,为什么在雨里嗓子都喊哑了也要叫他清醒,为什么在第十八层地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解除缔约。

      先斩断他的念想,才好悄悄消失。

      岑陆闭上眼睛,神是不会死的。

      魂体不灭,哪怕身死,魂体也会留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漂泊,沉积,藏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他在黑暗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指尖触碰到一点细微的、极其微弱的熟悉气息。

      他把手覆上去。

      那气息动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往后缩了缩。

      "是我。"岑陆说。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那气息慢慢地,重新靠近了一点,贴着他的手心,像一只被吓到了、但又忍不住往前凑的动物。

      岑陆把手心合拢,把那一点气息捧在手里。

      "我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不走了。"

      他把玄网展开,将里面三千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唐镜的灵力,唐镜的血,唐镜藏进去的每一点气息,通通倒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些东西流进来的时候,他感到极其陌生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到胸腔,一路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魂体里刻字,一笔一画,深入骨髓。

      他没有躲,任由它刻完。

      走到深渊边缘,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

      岑陆站在边缘,看了很久,然后他跳下去了。

      山神死在了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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