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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食梦惊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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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噬梦者后背长眼睛了一样,光速地转过头来,用手握住那柄意图杀他的长刀。
手掌和长刃相握的地方,虽然豁开了口子,但没有一滴血。由于鹤社的长刀能破魂体的缘故,那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上,冒出了一丝丝黑烟。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简作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管我是什么,”噬梦者把刀劈向一边,“我,你得罪不起。”
“你占据了无垢体,就必须还回来。”
捕抓食梦需要无垢体,牧良白特意交待过,让他们无论如何拿回无垢体。简作人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感情用事下去,他要学会干脆利落地下狠手,为大局着想。
“为了食梦顺利被抓,你必须离开这具躯体,”简作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是鹤社的财产,你已经占有它多时了。”
长刀的锋芒划伤了噬梦者的面具,在他的面具上横割了一刀。
“谁说我不还了?”噬梦者咬着牙,把长刀掰到另一侧,“你不长眼睛,分不清敌友!”
“你还,你现在就还!”
咣当一声,两相争执,那柄长刀忽然脱手,插落在远处。
简作人看着长刀飞出去的弧度,脑中习惯性地空了半秒。
“欠教训!”
噬梦者趁着这个机会,给了简作人一拳,二话不说跑去追食梦。
“喂……”简作人捂着一个头两个大的脸,“别跑!”
食梦刚刚被噬梦者打了一顿,见情形不对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它在这个公共的梦境里存在实体,噬梦者能对它的实体产生物理作用,如果这个实体受损,会影响到食梦在外的躯体。
偌大的巨兽慢慢缩小身躯,原来有半座城大的庞然大物,猛地变成了一栋楼一般大小的巨怪。
哪怕变小了,这个实体依旧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双脚,只能像水波一样蔓延移动,速度并不快。
噬梦者紧随其后,“给我站住!”
同时,简作人跟在噬梦者身后跑,“等等!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噬梦者:“你给我站住!”
简作人:“等等!”
他们飞奔着,无数飞舞的纸屑从后面涌了上来,光速地追上了噬梦者。
简作人是第一个发现纸屑的,他心叫不好,急忙大呼:“别跑了,看看你身后,你身后,食梦要对你下手了!”
噬梦者猛地一转身,刚好跟迎面而来的纸屑撞了个正着。他整个人陷在发光的纸张里,拼命地拨开粘在他身上的纸屑。
“快,帮我看看写了什么?”纸张往他嘴里塞,噬梦者呜呜咽咽地说。
“哦哦。”简作人立刻帮忙。
他们停在某一条崩塌的马路上,跟纸屑殊死搏斗。
“这里是食梦的地盘,这只能是食梦弄出来的……”简作人提醒他说。
“少废话,不然还有谁那么喜欢收集废纸?”
简作人仔细辨认纸张上的文字,抓了好几张,每张纸上面都是空的。他讪讪地说:“食梦没有给你制造噩梦……我觉得它在……呃……想不起来了……”
那些纸屑无缝不钻,狗皮膏药私的贴在噬梦者身上,几乎把他贴成一个纸包人。
噬梦者忙着把自己身上里的纸屑扯下来,烦躁地问:“别吞吞吐吐了,这些是什么东东?”
“让我想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简作人用双手按着太阳穴,“啊,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阵法,通过纸屑,能够把你的魂体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噬梦者浑身上下,极少有地方是没有纸糊的。他抿着唇,忽然拖着长长的铁棒,无视那些飞个不停的纸屑,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食梦走去。
“喂!我们得先撤退,有人要把你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老大能解开这个咒法!”简作人追着他跑。
不远处,食梦正翻一道墙。这马路前面的楼塌了,一道墙横在食梦的面前,恰好挡住了它的去路。
可惜,食梦这个实体,太肥胖了。
食梦的那像肉瘤一样的身子,有一半跨过石墙,另一半还悬在这一边。噬梦者头也不回,“来不及了,时间快到了。”
时间一到,无论岑陆有没有将现实的食梦处理妥善。这些被困在噩梦里的人,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利落地跳过石墙,又一次站在食梦的头顶。手里的铁棒突然变大,前端变尖,直直地穿过了食梦的脑壳。
仿佛有脑花爆炸的声音落在耳边。
简作人在他身后惊呼:“啊——”
噬梦者将身体仅剩的灵力汇聚在手掌,然后蹲下,摁在食梦的头顶。一股撕裂感突如其来,灌进他的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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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陆依旧与唐镜周旋。或者说,唐镜单方面赖上了岑陆。
唐镜挽着岑陆的手臂,“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我才不信呢。我是不会跟你闹别扭的,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岑陆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信。”唐镜从后面搂着岑陆的背,“你知道这个才是我对不对?我怎么舍得跟你闹掰?”
“山神大人……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见到这一幕,站在法阵边上的牧良白无声地后退了半步。他甚至短暂地遗忘了云朵下面,望山市正陷入的极端危机。
如果眼前这个是真的唐镜,唐镜真的复活了。那鹤社所做的一切,意味着唐镜早就知道了,山神大人有可能会追责他们的瞒报。
如果这是一个假的唐镜,那山神大人是怎么认出来的?要知道,山神大人连噬梦者伪装的唐镜都认不出来。
牧良白想得很遥远。
要是,他们能够从中作手,知晓山神大人是通过什么辨认真假唐镜,于鹤社而言是大大有利的。
接下来的事情,牧良白不敢过多思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法阵上。须臾间,他的脸上已无一丝一毫波动的情绪。
岑陆把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拉开,淡淡地说:“我警告你。”
“干嘛那么凶,你从来没对我那么凶过,”唐镜娇嗔道,“这么多年未见,山神大人变坏了。”
“不过,我喜欢,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唐镜把头埋在岑陆背后。
“食梦,离开我身边。”岑陆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他身边的唐镜甩了出去。
牧良白抬起跳动不已的眉脚。
居然是食梦?
周围安静了十多秒。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山神大人,”唐镜变了一个语调,“也有眼拙的时候。”
岑陆别过头。
“你可是花了不止一点时间才确定我的真实身份呢,还确定错了。”唐镜不喜道。
岑陆面前的唐镜突然变了一个样,依旧是穿着红衣,只不过,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牧良白认得她是谁,就算化了灰,他也认得。这是鹤社追了三天三夜,最后钻进下水道的老太太。
从某些层面上说,岑陆说得没错。他们面前的是食梦,这个老太太成了食梦的一部分。
人类是不可能成为妖怪的,在两相权衡里,人类只能变成妖怪的养料,成为妖怪精神上的寄生器。
牧良白立刻抱拳,“山神大人,这个人不能留。”
不能让她继续活着。
“山神大人才不会听你的。”年轻的女子摇着腰肢,曼妙地朝岑陆走来,轻轻地说:“山神大人,我可不是食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要不是食梦大人垂怜于我,我只是一个等死的老人,而现在——”
她转了一个圈,颇有执掌天下的豪情。下一秒,她脸色忽然一变,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地说:“我与神明同在!”
岑陆依旧不为所动,看上去神魂离体,并不在他们这一维度上。
“怎么?”女子突然恢复了正常,声音又婉转动听起来,“山神大人担心我会威胁到您的地位,怎么会呢?”
她哈哈大笑,“我可以用整个望山市的人类为祭,你敢吗?”
那一瞬,牧良白很想替山神大人回答,可这很不符合他一向的个性。他不喜欢惹闲事。
话到嘴边,想要抑制时,却已经说了出口:“这位阁下,您真的入戏太深了。以我对山神大人的了解,山神大人并不在意他对面的生物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哪怕有朝一日,阁下把我们脚底下的人全都杀光,山神大人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岑陆向来是冷漠的,就如同他在这样的境地里,依旧不会动怒一样;就如同牧良白对他一番高谈阔论,他连头也不偏一毫。
那名红衣女子以为自己张牙舞爪的模样能让岑陆产生一丝涟漪,实际上,她完全没有落入岑陆眼底。
或许对于山神而言,这个人跟一只苍蝇无异,而牧良白,是另一只苍蝇。
牧良白说的是事实,但话说出嘴他便后悔了。倒不是因为说出来的话过分刻薄,可能会让山神动怒。
他后悔的原因是,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居然有失控的一天。
牧良白拍了拍自己两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重新把端庄且疏远的笑挂在脸上,“抱歉山神大人,刚刚妄自揣测山神大人的想法,我很抱歉。”
岑陆如牧良白所描述的一般,不置一词。
红衣女子喃喃自语说:“如果我把神的子民杀光了,神一定会降罪于我。而我,会杀了神。”
她得意地笑起来,“我最喜欢恶作剧了。”
岑陆显然看腻了他们的把戏,终于待不下去了,看都没看他对面的红衣女子一眼,抬腿就走。红衣女子一脸不服输,幻变成唐镜的模样,急着拦住他,恶劣地说:“慢着,山神大人。你可得在这里看着我,看着我把你的子民通通杀掉。”
“亲爱的山神大人,当看着这张脸,你真能做到冷血无情吗?”唐镜走向岑陆,眉目含俏,“如果山神大人真的能无动于衷,也不会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么久,还允许我抱住你……”
岑陆依旧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却突然抬手,看着自己眼前的唐镜,说了一句:“聒噪。”
语落,一道金光飞向唐镜,立马砍断了唐镜的一只臂膀。在唐镜错愕表情中,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几乎把月光下的云朵染红。
山神大人砍掉了唐镜的手臂,一脸无动于衷。
微白的灵力在岑陆指尖凝聚,岑陆又利落地削掉了唐镜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跌在云朵上,唐镜血流不止,忍不住跪了下去。
岑陆走向他,将指尖点在唐镜的额头上。
“山神大人,舍不得杀我……”她说,“不可能……”
剧烈的疼痛使得噬梦者的灵魂微微发颤,他咬着发白的嘴唇,用力地抬起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岑陆那双默然的眼,虽模糊不清,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冰冷。短短的一秒之后,一股强大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在他额上爆炸开来。
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灵魂随着□□,化为齑粉的感觉。
无垢体是一种特殊的灵草,不受物理攻击影响,无垢体化出的躯体自然不会受伤,他的灵魂待在无垢体里也就安然无恙。
除非使用鹤社的长刀,或者特殊的武器,否则谁都难以伤及他魂体一丝一毫。可是现在,他并不在无垢体内,只在一具普通的人类□□里。
所以……身死魂销。
噬梦者失去了全部意识。
*
山神庙的烧鸡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备上,这是规矩,是给山神大人的供奉。
山神大人从不吃。
可是庙里的仆役渐渐发现,那盘烧鸡总是少的——不是少了一条腿,就是少了半个翅膀,像是什么小东西叼走了。
他们以为是野猫,或者什么不入流的小妖,懒得追究,每次就多备一条腿。
没有人发现,在山神庙后墙的瓦当下面,每逢初一十五的夜里,总有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蹲在那里,把叼来的烧鸡压在两只前爪之间,吃得极其专注,尾巴卷起来,耳朵贴着头,防备着四面八方。
罪狐一脉的孩子,不许跟外人来往,不许被外人发现,要好好地藏着,藏得越深越好。
他从来不进庙里,只在后墙外头蹲着,吃完了,把骨头整齐地码在墙根,然后离开。
有时候他会多留一会儿。
隔着一堵墙,山神庙香火不断,鼎里的烟散出来,有一种浓重的安定气息。
他从来没见过那位大人,也不打算见。
只是偶尔,把两只前爪叠在墙头上,悄悄地扒着往里看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啃烧鸡。
那年春天,血气把半座山都染红了。
罪狐一脉最后活着的,只剩下老族长和唐镜。
他们是罪狐啊,传说中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罪狐。从他记忆起,他的家里人就一直东躲西藏,一旦被发现,就只能为了‘罪狐一脉’而死。
族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宁死不屈。那些伤害过罪狐的妖怪死在了山脚,死在了溪边——族长带着他们一处一处清算,然后回来,把了结的地方留给了自己。
唐镜被留在山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下去的时候,爷爷已经倒在地上,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要断掉的蛛丝。
"爷爷。"
老族长睁开眼,看了他很久,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幺儿,你去山神庙。"
"我不去。"
"去。"老族长的手攥紧了他的发顶,"你去,跪在山神庙门口,磕三个头,把这个交给他。"
他把一块刻了字的骨片塞进唐镜的手里。
"爷爷,我不去,我——"
"去,"老族长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山神大人,是靠得住的人。"
唐镜攥着那块骨片,跪在老族长面前,哭也没哭出声,只是鼻尖发红,死死地咬着下唇。
他最后还是去了。
他在山神庙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把骨片举过头顶,扬声说:"我来自首。罪狐一脉,只剩我一个,我来领罚。"
停了半晌,庙门从里面打开了。
成婚那天,唐镜第一次见到了岑陆的脸。
他原以为山神大人会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高冠广袖,不怒自威,带着神邸特有的、让人跪下来就不想起身的凛冽气息。
结果岑陆就那么站在那里,穿着常服,神情平静,没有轻视,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唐镜跟他对视的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耳根开始发热。
仪式很短,岑陆接过他手里的缔约,合拢,完毕。
就这样了。
唐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岑陆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荒唐,在这种场合,在这种处境,他居然会觉得心跳。
他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垂下眼,把那点荒唐的心动按了下去。
爷爷托山神大人照顾他,山神大人只是在履行承诺。
他知道的。
红河谷里盘踞了三百年的山魈,对唐镜出手。岑陆用了半年把它们清理干净,最后那一只是最难缠的。它把自己的魂体拆成七份藏进了谷底的岩层,必须把七份同时摧毁才能让它彻底消亡,否则只要留有一丝,它就可以重塑。
岑陆为此在谷底撑了一整夜的神力场,耗费了五成灵力,把七份魂体一点一点磨碎。等到最后一份消散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从谷底升上来,站在谷口,感觉到眼前的光慢慢变成了一片白,然后他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唐镜从谷口的另一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大人,结束了?"
他转向唐镜的声音,"嗯。"
唐镜停顿了一下,"大人,你脸色不太好看。"
"无碍。"他说。
发现玄网可以积攒灵力,是唐镜在第十八层的第七十二年。岑陆在红河谷亏损的灵力,唐镜想还给他。
青铜链扎进去,一点一点地抽,抽走的是他的灵力,抽不走的,是他藏进玄网里的那一份。
那天他把手贴在玄网上,感觉到里面蓄着的一点点暖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山神大人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他想了很久,想起红河谷之后岑陆站在谷口的样子,脸色淡,眼睛往他这边看,却总像在看一个稍微偏了一点的方向。
他那时候以为是错觉,以为是岑陆神游天外的习惯。
后来他在监狱里待了太久,把很多细节都想清楚了。
他把玄网摩挲了很久,重新放回怀里。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沉进去,就再也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