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39】 食梦惊情 ...
-
食肆的灯灭了。
山里电路老化,开关接触不良,灯偶尔就跳闸来一下。白毛小孩儿见怪不怪。
在一片漆黑里,有细微的咀嚼声。毛孩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摸黑行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灯的开关。
开关的位置太高,他摸黑折回去搬了个板凳。
啪地一声,灯打开了,并不清晰的橙黄色光线落在他头上,将他头顶的白毛染成黄毛。
然后,他看向坐在桌前的噬梦者。
一股郁结堵在心口。
故事要从三分钟前说起。
三分钟前,噬梦者自报家门之后,直接闯了进来,熟络得这里就像自己的家一样。
毛孩试图将他赶走。
在他的瞠目结舌下,在他的反对无门下,噬梦者直接拿起餐碟里的烧鸡,直接坐在椅子上啃起烤鸡。一副饿了半辈子,没见过肉的可怜模样。
噬梦者狼吞虎咽,动作虽快,大体上是斯文的。
毛孩微呆,“你是谁?”
回答:“噬梦者。”
“你来这里干什么?”
“吃鸡。”
“你找山神大人吗?”
“不找。”
噬梦者:“我说,这个厨子真的是太厉害了……”
毛孩儿:“……”
如果岑陆知道他的食物被吃了,如果岑陆知道一个不出世的小妖喊他厨子……毛孩儿真的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一件比较严重。
他认为这个流浪汉会被打死。
从前岑陆的食物都是他处理的,但是他处理也不是吃,而是丢到火里烧成灰。山神的食物是不能动的,平日里他们也没那个胆量妄动。
他们妖怪敬畏且避讳神的食物,他是第一次见胆敢吃岑陆食物的人。
“……你怎么敢吃岑陆的烤鸡?”
“这不是食肆吗?”噬梦者看着自己眼前的烤鸡,往身后的店门看去。他确定自己走进的是一家食肆,一头雾水,“多少银子?赊账。”
“赊账?银子?”
“嗯,我赊账。”
“你如果不怕死的话就吃吧,”慢慢接受了这个噬梦者的奇葩设定,毛孩无奈地眨了眨眼睛。
也许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有气势,他又补充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岑陆会打死你的。”
“山神会打死我?”
“没错。”
那个噬梦者拆了一个腿,递过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起被打死?”
毛孩:“……”
整只烤鸡烤得黄金流油,外酥里嫩,香气四溢,说完全不心动是假的。毛孩凑近闻了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一脸正直,一脸刚正不阿,“我是植物系的妖怪,不吃肉。”
“你是动物系的妖怪,”噬梦者言之凿凿地说,“我的鼻子很灵的,一闻就知道你是狐狸妖。”
“我不是。”毛孩瞪眼道。
“你不仅是狐狸妖,你还是罪狐一脉的狐狸妖。”
从来没有妖怪能一眼道破他是罪狐一脉的,毛孩沉默了片刻,还是坚持说:“我是植物系的妖怪。”
“嗯哼?我不信。”
“……你不信就不信。”
最后,整只烤鸡除了鸡骨头,全部进了噬梦者的肚子。他舔着手指,餍足地打了个嗝儿,问:“话说回来,你是山神的童养媳?”
“……”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毛孩无语极了,“你别瞎说。”
关于他跟岑陆的关系,其他妖怪都猜他是山神跟唐镜的儿子,亲骨肉。只有这一位另类得很,完全略过了最大的可能性,猜测他是山神的童养媳。
“山神喜欢童养媳。”噬梦者说。
毛孩儿有些气急败坏,“你别乱说他的坏话,他不喜欢童养媳,我不是什么童养媳。”
“你不是童养媳,难不成你是山神的私生子?”
“我,我也不是什么私生子。”
“那你就是童养媳了。”
毛孩儿哑口无言,不理解噬梦者这种非此即彼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肝火旺:“我只是一个替死鬼。”
“替死鬼?”噬梦者显然不相信这个措辞,他用手指敲着桌子,“哇哦,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
“岑陆会抓你的。”毛孩生气地皱眉,“你会被抓起来,然后被关起来。”
“抓我?”
“没错,他们正在抓一个叫噬梦者的人。”
毛孩听到了岑陆跟牧良白的一些对话,知道他们要抓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按理说,他应该离这个人远一些的,但不知为何,他出于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亲切,甚至还觉得这个奇怪的人不是坏人。
“我是坏蛋,你怎么不躲?”噬梦者嘴角勾起来的弧度特别风流,“他们抓不到我。”
噬梦者百无聊赖地把吃剩的骨头堆在一起,用空洞的目光看着毛孩,“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
“真名字?”
“假的,不能把名字告诉奇怪的人。”李大牛鄙视地看着噬梦者。
“这名字还挺别致的。”噬梦者突然站起身,按住了脸上那张银色面具,他逆着风一路走到门外,“那回见了,李大牛。”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风之中。
-
“无垢体已经遗失了。”
牧良白知道,鹤社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食梦逃窜在外,惹是生非。抓捕食梦的神器玄网被唐镜抢走了,唐镜已经暴毙而亡,玄网现在下落不明,而且封印食梦的唯一法宝也被食梦顺走了。
如果不是岑陆提点,他们甚至都忘了无垢体的存在。
还有,唐镜的尸体现在还横在狱牢里,他们至今不敢乱动。
如果鹤社其他成员在场的话,一定会感慨一声鹤社流年不利,怂恿大家一起跨火盆。
牧良白平静地叙说着这个事实,就像叙说午后的花园有一只蓝蝴蝶一样:“这是鹤社的失职,鹤社全体甘愿受罚。”
岑陆沉默了片刻,“事已发生,追究无益。食梦没实体,它带不走无垢体。”
“食梦带不走无垢体……”牧良白重复着岑陆的话,思考得极慢,丝毫没有他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您是说,无垢体并不是食梦带走的?”
“找回来,”岑陆往外走去,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
“那玄网呢?”
“不需要。”山神的一抹衣角消失在停尸房的门口。
牧良白暗自思忖,如果不需要玄网辅助,山神大人得劳心劳神才能抓到食梦了。
离开鹤社之后,岑陆回到食肆,已经是夜半了。这附近黑灯瞎火,不如城区灯火通明。一入夜,望山上下陷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噬梦者刚走没多久,白毛小孩李大牛定点就去睡觉了,刚好跟岑陆错开。
噬梦者掐着点离开,李大牛睡觉去了,在无人告知下,岑陆不知道食肆来了不速之客。
食肆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回到居所之后,岑陆没有休息,他开了炉子,烧了点水。百无聊赖中,他将西米下入煮沸的热水中,用滤勺搅拌。
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人类甫诞生起,神就存在,岑陆算是这世上年龄最大的活物了,任何一个生物在他面前都可以尊称一声“老祖宗”。这么长的岁月过去,连岑陆自己也忘记了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如今多少岁。
他是山神,不需要食物充饥,也没有口腹欲,却一直孜孜不倦地做菜、丢掉、做菜、再丢掉。
烹饪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人类烹饪是为了口腹欲,或者分享食物的满足感,岑陆烹饪纯粹是为了烹饪,打发无聊的时间。
西米透明了一半,他回过神来,将锅里的西米捞出,放入盛有冷水的碗里泡凉。西米需要两煮一泡,又煮了一次,锅里的西米粒才完全透明。
透明晶莹软糯的西米粒,芒果和冰块混合之后的冰沙有颗粒感。配合西柚果肉丝和芒果丁,最后浇上新鲜的椰奶,直到椰奶没顶。
这道是南方一带的点心,解馋解渴,不是高热量高脂肪高蛋白的油炸食品,适合深夜时分做夜宵。
岑陆在白色的椰奶上,别进了一小片薄荷叶做点缀。这碗甜品放在厨台上,芒果的清甜和椰奶的醇香相互对碰,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岑陆不好奇这碗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静默地看了许久,扬了扬手臂,这碗夜宵甜点连着碗,就进了食肆角落的火炉里,燃起的火将所有东西都烧了个干净。
火起,火灭。火灭的时候,食肆的门发出三声沉闷的“笃——笃——笃”。
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登门的。而一般选择这个时候登门的,多半不是人。
岑陆转过头去,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一道人影悄然无声地落在他的食肆门前。
山里没有路灯,今夜多云无月,只有食肆里一盏老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火不足以看不清门口那人的轮廓。
在一片黑魁魁中,岑陆只能看到,门口那人双眼处燃烧的紫黑色火焰。
那是食梦的魔焰,肉眼看不见。这个妖,或者说这条尸体是岑陆刚刚见过的其中一个。
是那只黄鼠狼。
死了,现在又直挺挺地站在他门前,用虚无缥缈的声音说:“无上……的山神大人,我……我……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