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人》纪时

21、2007年6月。上。

　　2007年6月。

　　现在回望这所学校，突然有太多不舍在困扰着我。
　　2004年3月第一次来到这里，踏足这里。在这里渡过三年多的岁月，零零碎碎的故事拼凑成一部电影，不断地在我脑海里放映。伤心的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分离的团聚的，这所有的一切都缠绕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起点就是终点，一切都无法再转圜。
　　在大学的最后一个月里，大四的气氛都变得很奇怪，我突然明白当时苏晓为何力邀我去欢送会唱歌。当时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突然全都明白了。
　　同学都不愿意提到分离，就连老师也变得格外亲切起来，平时对我们不闻不问，现在却整天笑脸迎人。这一切的转变不过因为我们要毕业了。在这最后的时光里，每个人都想要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准备好，要去拍毕业照了。”法律系的老师在收起课本的同时喊道，这才注意到，刚才已经上完最后一堂课了。
　　“好。”下面有稀稀疏疏地应答声，大部分人都阴沉着脸，有他们自己的原因。
　　“余纯。”苏晓在叫我。
　　“什么？”
　　“终于要毕业了，我们一起庆祝怎么样？”他背起自己的深色单肩包，眯起双眼，三年多过去了，还是这个熟悉的包在眼前晃动。
　　“有什么好庆祝的，又不是什么开心事。”我撇撇嘴，弄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人生难免会有分离，我们应该开心去应对。”他说得有些道理。
　　“好啦，随便你。以后再讲。”看着那把坐了三年的专署椅子，有种舍不得情愫在心中扩张。

　　走向操场的路上，看到篮球社的大四生在进行最后的友谊赛，他们挥洒汗水的样子，奋力奔跑的样子，都触动了大脑皮层下的记忆细胞，我想要将此刻的场景都铭刻下来。又看到学弟学妹清澈纯真的笑脸，突然苦笑一声，原来自己早就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我们都已经足够大，到了涉足社会的年龄了。
　　看到许多其他系的同学都在那里拍照，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幸福还有隐藏的悲伤。我们坐在旁边看着，好像在看自己一样。
　　“苏晓。”我盯着他的包看，“三年过去了，你还是用这个单肩包哦。”
　　“对啊，这种回忆怎么能轻易忘记呢。”他的眼神中是暖意。
　　“你还真的很恋旧嗳。”带着些揶揄的意味，“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吗？”说到这里脑海中蹦出清晰又模糊的画面，许多片断像是小插曲浇灌着此刻的氛围，到处都洋溢着青春的味道。
　　“记得。”他仰着头，看着空中游动的云朵，“都是因为那支光盘呢。”说着他便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从中取出那张反射着太阳光芒的光盘。
　　“你还留着呢。”心中有小小的惊喜。
　　“嗯，那天就是因为看到它，所以才忍不住和你交谈起来。”谈起往事，他显得很兴奋。
　　“我当时还在想，这个人是谁啊，一直盯着我的东西看。”相互对视，噗嗤一声笑起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占据脑海中的半壁江山。

　　“你喜欢五月天？”
　　“什么？”我根本没听过五月天。
　　他向光盘努努嘴，示意我看光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这才仔细看起来，上面大多写着些“五月天新专辑部分MV全新披露”之类之类的话。
　　“嗯哼？”
　　“他们的歌曲很棒哦，我也喜欢他们。”
　　“抱歉，我想你误会了，我并不认识五月天。”
　　然后看到他失望的表情，好看的黑色眼睛望向窗外如针细腻的雨水，耳朵里面塞着耳机，我付诸一笑，提了提近视眼镜，继续看我的杂志。

　　“法律系的同学，来拍毕业照了。”教导主任在不远处的青草地上大声喊，中断了我对过去的回忆。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虽然心里已经是跌宕起伏。
　　学法律的同学不多，加在一起不过才四十来个，按照高矮分成四排，我自然是第一排的最好人选。按照老师的要求，我们乖乖站立。随着闪光灯的亮起，深刻地意识到在大学里的最后回忆就这样结束，苦涩的泪水伴随着虚假的笑容而流下来，映衬着阳光缓缓蒸发。

　　拎着行李箱回到阔别三年的家。虽然双休日会偶尔回去，可是在这三年里面我能与父母相见的日子实在是太少。
　　这次回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想再看到妈妈去小区门口等待我回家的场景。推开门，和从前一样的装饰。一男一女躺在沙发上，脸上是温和的表情，但当目光触及到我的一刹那，倏地站起来，母亲匆匆忙忙地奔向我，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表情。
　　“妈。”本来以为会无比激动地扑上去痛哭一场，却异常冷静地吐出一个字节来。
　　“小纯，你怎么突然回来啦？”脸上是惊愕的表情。
　　我看见她常年在油烟厨房中磨蹭出来的皱纹和蜡黄的皮肤，丝丝缕缕的白发比起从前也更加显眼。她赶忙帮我提过行李，我触碰到她粗糙的手指，心里很不好受，“我已经毕业了，妈你忘记啦。”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和妈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呀。”她用溺爱的表情看着我，把我往屋里推。这时父亲清晰的轮廓在我眼前呈现出来，啤酒肚越来越大，黝黑的皮肤携刻下岁月的痕迹。
　　“爸。”
　　“回来啦，很累吧。”他的神情如沐春风。
　　“不会啊。”我笑起来，“只是一转眼我已经这么大了，却还是像小孩子一样让你们操心。”
　　“傻孩子，爸妈疼你是应该的。”母亲从厨房里拿出冰镇的西瓜，“来，吃西瓜解渴。”
　　“谢谢妈。”双眸眯成一条线，一张嘴就是一大口，用含糊不清的口齿道谢。
　　“好吃就多吃点。”父母坐在一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得极为宽容，好像要将全天下的温柔全部传递给我。

　　“对了，小纯，你工作找到没有？”经过父亲这一提醒我才稍稍有些意识，毕业后我需要自己赚钱来养家，而不是再伸手向他们索取。
　　“还没有。”有些愧疚地吐吐舌头。
　　“那有什么打算吗？”母亲在此时插上话。
　　“嗯……只要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好，其他我不计较。”
　　“要爸爸帮忙吗？”我明白他背后的意思，可是我想要享受自食其力的感觉。
　　“爸，你也太小瞧你的女儿了吧。”
　　“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小瞧，只是不想让你太累罢了。”
　　“你放心吧，我明天就会出去找工作，再累我也不怕，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语气中充满浓浓的坚定。
　　“有志气。”母亲宠溺的表情在我眼前晃动，她抚摸着我毛茸茸的头发，“怎么样，在大学里的四年很难忘吧。”
　　“……是啊，很难忘呢，我遇到很多好朋友，他们都陪着我在一起经过大风大浪，还有去台湾的那一年，真的很舍不得离开这一切。”我说着思绪就飘散开来，眼前出现那一张张清楚的脸，被锁在记忆里的故事像是电影开始放映。“还有，我的梦想也在萌发哦。”
　　“噢？我们的女儿有什么梦想啊？”父亲显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感兴趣。
　　“嘿嘿，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啦。”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这么神秘啊。”母亲在一旁用孩子气的口吻说。
　　“哎呀，我想要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嘛，还有我亲爱的爷爷……”最后一句话顺其自然地带出来，我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边摁号码边念叨，“好久没给爷爷打电话了，他肯定想死我了。”
　　“是啊，有时候爸怕影响到你，都会打电话到家里来询问你的情况。”妈妈在一边轻声叹气。
　　“都是我不好。”一边应答着，耳边一边传出有规律的嘟嘟嘟声。

　　“喂？”数秒之后一声苍劲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爷爷。”沉寂片刻我的情感突然爆发，他的身影在脑海放映着，“我是余纯啊。”
　　“小纯，是小纯啊！”苍老的声音里夹杂着欣喜若狂的情愫，“太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爷爷真想你啊。”
　　“我也是。”平复自己起伏的情绪，“爷爷我大学毕业了，以后会经常去看你的。”
　　“好，好，真好。我们家里终于出了个大学生。”他的嗓音颤抖着，似乎连拿着听筒的手也在颤抖着。
　　爷爷是个农民，在农田里忙活了大半辈子。他生养了两个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上大学，可惜愿望都没有成真。
　　因此他把希望寄托给他的孙子孙女，所以得知我考上大学后，他一直以我为荣。
　　“我一定会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我的喉咙哽咽了，几乎有说不下去的冲动。
　　“我不要过什么好日子，只要你幸福就是爷爷最大的心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喃喃。泪水突然流淌下来，措手不及。

　　太久没回家，家里的熟悉气息还是没有改变，我很庆幸无论我是贫穷还是富有时，都可以拥有一个靠岸的地方。
　　让我不再颠沛流离，让我的心找到归宿，让我可以不再害怕，放心去闯荡。
　　那个晚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我睡得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