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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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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钟晓岳的教师编制需要在县城任教一年,才能调回离家近的乡村,为了方便起见,她搬到了学校安排的教师宿舍,周五的时候才会回家住。
钟西一个人待在家,冷冷清清的,就盼着她妹休息的时候能给她做个伴,钟晓岳这次周五却没回来。
张小燕在饭桌上给出的说法是她去对象家里玩了。
钟西心里有点怪钟晓岳不知轻重,她一个女孩子随便去男方家里玩,被人家村子里的人看见还不知怎么说她。
钟西不放心钟晓岳,但又深知钟晓岳冥顽不灵,谁说都不听的性格,只能由她去了。
第二天下午钟晓岳回来了。
钟西正在床上看书,她妹穿着一个吊牌还在的衣服走了过来:“西西,你快摸摸我这衣服的料。”
钟西闻言摸了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钟晓岳少见多怪地朝她惊叹道:“我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钟晓岳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欣赏穿在身上的衣服,钟西正要说些什么,张小燕听见动静过来了。
一张嘴就是责备钟晓岳不听话,不让她去对象家她非要去。
钟晓岳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一边让张小燕看她身上的衣服,一边交待身上衣服的来处:“他姑不让我回家,非拉着我逛街,给我买了几身衣服。”
“她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小姑娘家家的,现在就去人家家里多不好!”
张小燕上一秒还表情严肃批评着钟晓岳,下一秒摸上她的衣服,脸上的神色就缓和了下来:“这料是不错,多少钱买的?”
钟晓岳回了个数字,张小燕左看右看,开始评价起衣服穿在女儿身上的效果。
虽然看起来钟晓岳现任比上任对待感情有诚意得不是一星半点,但钟西觉得男方那边过于讨好她妹,可能婚前拼命对人好,得到手就会翻脸。
钟西很想给她妹泼点凉水提醒她,看她妹正在兴头上,她怕说出来两人要吵架,只能默默回去看自己的书。
在这之后,钟晓岳往对象家里去得更勤了,周末都不见得回家一趟。
钟西感慨钟晓岳已经被物质收买时,整日和她面对面吃饭的张小燕又管起她来了。
“小韩他妈不是说要两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吗,你怎么还不给人答复?”
农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有一对男女决定结婚,要定下来时,两家人才会坐一起吃饭。
钟西知道这个规矩,张小燕更是知道,她现在催钟西给对方回应,在钟西看来,和催她结婚没什么两样。
无非是钟晓岳和她对象感情渐佳,张小燕为了迎接期盼已久的上门女婿,希望把钟西早点嫁出去。
钟西脸色不善地瞪了一眼张小燕,不打算开口理她。
张小燕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却不加理会,清了清嗓兀自说道:“晓岳对象他姑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钟西的心情本就被张小燕搞糟了,一听她这话,整个人直接被点爆了。
“他姑给我介绍对象,他姑算我什么人,我跟她有什么关系,轮得到她管我的事?!!!”
钟西气炸了,张小燕催她结婚,急着将她扫地出门就算了,怎么连钟晓岳对象的姑都来掺和,想把她泼出去,为侄儿在这个家的立足扫清最后一个障碍。
“他姑不知道你有对象,我说她了。”
张小燕见钟西发火忙安抚她,钟西甩了筷子起身就走,她不想看见她妈那一心想要算计她的脸。
先前张小燕算计她,钟西好了伤疤忘了疼,以为自己已经听了她的话找了对象,她妈不会再急于赶她,现在看来钟西是对母爱高估了。
张小燕不仅对钟西步步紧逼,还通过外人来向她施压。
她提人家的姑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告诉钟西,人家姑也不希望她继续待家里。
钟西恨死了她妈,以前是逼她找对象,现在是逼她结婚,就一直逼她,一直逼。
钟西真的不明白,她又不是不结婚,为什么就一定要她现在做决定?!
她不嫁人,钟晓岳就招不来上门女婿?!
钟西被张小燕这可笑的念头气到要疯。
叛逆的劲头上来,钟西豁出去想要和所有让她不爽的人作对。
她就是不结婚,就是赖在家里,她倒要看看那些人能拿她怎么办。
钟西心里怒火滔天,整个人已然丧失理智,韩定不凑巧地在此刻向她发起了视频邀请。
钟西没心情理他,当即挂断。
韩定却像是和她较上了劲,不停地发视频邀请。
钟西眼见躲不过去,索性接了起来。
一看见视频里的韩定,钟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由着这时的性子抛给对方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结婚,婚后是不是得和你妹住一起?”
韩定被钟西的问题困惑到了:“怎么了?”
钟西面无表情说道:“我不想和你妹住一起,你妹结婚了,她应该回自己家,不应该再住娘家。”
韩定没想到钟西会说这种话,嘴唇动了动抿住了。
片刻后又眉头深锁道:“我妹不是总住在家的,她大部分时间住宿舍,放假会回自己家看孩子。她对你没什么影响的,我们结婚后,你可以来住北京的房子。”
“北京的房子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不想你妹住家里,哪有嫁了人还赖家里的,你让她走。”
“……”
钟西越说越无理取闹,韩定一张脸冷了下来。
钟西察觉到他生气了,不想看他脸色,直接断开了视频。
因为张小燕那些话,钟西是有点不分青红皂白迁怒到韩定,同时她也想知道别的家庭会不会为了娶媳妇就把家里的女儿赶走。
钟西对韩定说的那些话,现在正在她身上发生,纵使她家没有男丁,纵使她只是打算在家待一年备考,却有那么多人不愿让她好过。
媒婆三言两语的挑拨、钟晓岳对象那边的试探、钟志国的嫁女心切——这就是让耳根子软的张小燕对钟西这么心狠的原因。
钟西不满被人逼至如此境地,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劲在她心里极速生长。
她不打算向韩定解释那些她昏了头说的话,即便韩定误会她、厌恶她,要和她分手,钟西都不想管了,她目前遭受的痛苦让她恨不得抛弃一切,重新找个地方生活。
钟西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她头昏脑胀地想着今后的打算:不考研了,出去找份工作,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钟西此时想得极其果断,只是像喝醉酒耍了酒疯的人酒醒后会后悔一样,她也不例外。
怀着满腔怒火睡了一夜后,钟西心里怒意消了一大半,除了依旧不想看到张小燕外,钟西推翻了昨晚的计划。
准备了那么久,考研说放弃就放弃太可惜了,她还是继续考为好。
张小燕要再在她这里说些惹人嫌的话,钟西只管转头就走,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
至于韩定……
钟西叹了口气,她找回了理智才意识到她对韩定说了多招人打的话。
韩定想必对她那些话大为震惊,估计觉得她露出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了,有几天没找她了。
钟西想过找他解释,只是解释清楚就需要将家里这些滑稽可笑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钟西不愿去揭过去的伤疤,也不想让韩定知道她在家里过得不如意,就只能把点开的对话框一次又一次关上。
*
临近十一国庆,钟晓岳学校放了假,晚上回家通知了张小燕一件事:她对象明天要来家里做客。
有客上门,张小燕第二天很早就开始准备午饭。
以往她做菜忙不过来时,叫钟西帮忙钟西就去了,今天叫钟西,钟西是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张小燕上次惹恼了她,钟西还没原谅,她可不想让张小燕觉得自己是个能任人一直欺负的软柿子。
张小燕喊不动钟西,只能去喊钟晓岳,喊了好几声,钟晓岳才慢腾腾拿着手机往厨房去。
钟西待在房间,直到饭上桌才在客厅出现,见到了钟晓岳的对象——普通人的长相,胜在个高。
钟西扫了他两眼就埋头吃个不停。
张小燕一边招呼着她口中的“小高”吃菜,一边笑盈盈和人家攀谈起来。
从两人的对话中,钟西得知钟晓岳的对象现今在镇上一个机器厂工作,但是因不久前一个受了工伤的同事没得到工厂到位的赔偿金后,他觉得这份工作没安全保障,正犹豫要不要辞职。
之前通过钟晓珊之口,钟西大致了解到小高的学历并不高,年纪也不大,本身没什么一技之长,又不能去外地打工,在本地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怕不是那么好找。
钟西这么想着,张小燕似乎也想到了,并且她还十分豪爽地愿为小高指明方向:“这样吧,你要愿意学点什么,我给你掏钱让你去学。”
这句话钟西听来十分可笑,乃至于可笑到她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发笑。
和张小燕生活了几十载,钟西发现以往她对张小燕的了解是如此脸谱化、扁平化,以致于她一个恋家的人在深刻认识到一个性格饱满全面的母亲后,突然对家的执念就释然了。
半年前钟西刚准备考研那阵子,由于看网上那些考研博主都用平板做笔记,钟西起了想买平板的心思。
但那对钟西来说是一笔巨资,她舍不得,尽管对平板心心念念还是压下了花钱的念头。
钟晓岳那时候相亲,张小燕一直给她钱让她买点好衣服穿,钟晓岳钱花了不少,网购买的衣服一件件入不了张小燕的眼。
一日,钟晓岳穿着她刚买的新衣服从厨房出来,钟西被叫进去帮忙时,张小燕还在对钟晓岳骂骂咧咧:“给了你多少钱了,还是不够花,我都不知道你天天把那钱花哪里去了……”
张小燕数落得起劲,钟西听了心里有了想法,听她妈那意思,她好像给了钟晓岳不少钱,钟西想着她的平板,想从她妈这里得到点资金支持。
“你给她多少钱,也给我点,我有个东西要买。”
钟西没想着买平板的钱全问她妈要,只要接济她一部分就行。
但是——
张小燕接下来的行为伤了钟西自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试探性问父母要钱的心。
张小燕沉默了。
是那种上一秒还在不停骂钟晓岳,下一秒听到钟西要钱,嘴巴像骤然被人贴上胶布一样地发不出声。
这样下意识不做表态的行为远比钟西认为她妈会脾气火大地质问她要钱干什么,天天在家不挣钱乱花钱更令她伤心难过。
张小燕的沉默让钟西再一次残酷地认识到她和钟晓岳的不同。
即便两人都天天在家不挣钱,张小燕的钱乃至钟志国的钱可以给钟晓岳花,却不见得可以给钟西花。
仅仅是因为钟晓岳会留在家里招一个男人入赘的缘故吗?
钟西难过于父母的厚此薄彼,最后以她一个能在社会上立足的成年人不该耿耿于怀于问父母要钱来使自己不去深究这件事。
但是裂痕一旦造成,只会越来越大,不会消失无踪。
张小燕方才的慷慨大方,让横亘在钟西心里的那道裂痕急剧张裂,心随之沉进了万丈深渊。
亲生女儿张口要钱,张小燕噤若寒蝉。外来的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还没张口要钱,张小燕却巴不得往人家口袋里塞钱。
张小燕偏袒钟晓岳,钟西一忍再忍,是因为她和钟晓岳是一起长大的,在钟晓珊排斥钟西不带着她玩时,没什么小伙伴的钟西只能和比她小一岁的钟晓岳玩。
两人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满大街疯跑,一起做坏事被邻居找上门批评……
比起姐妹,钟晓岳更像是钟西的玩伴。
这就是为什么钟西不患寡而患不均,只针对她妈张小燕,而不去嫉恨钟晓岳,她心里也是向着她妹的。
钟西把她妹当自己人,张小燕为了她妹伤她心,她气气就过去了,谁知张小燕变本加厉,行事如此愚蠢,当着她面就那么殷勤地要给一个外人花钱!
钟西心里嘲笑张小燕可笑,同时又为自己的遭遇悲叹。
钟西自己是很少问家里人要钱的。
因为计划生育,她快上小学时才回到这个家。那时候已经能记事,钟西和相依为命的外婆分离,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所处的环境是十分抗拒的。
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看张小燕和钟志国就像是看两个她不熟悉的大人。
这两个大人一颗心都在他们的小女儿身上,对接回来的钟西不是那么上心。
钟西不知道怎么融入这个家庭,生病了也不敢对大人说,只能等他们发现她的不对劲,主动伸手摸她额头来发现她生病了。
后来时间长了,她对大人们有了感情,街坊四邻凡是摸过钟西头的人总会语重心长对她说,家里养三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为了她们三个父母要干多少力气活。
钟西被这样教育得多了,也很心疼劳累的父母,很少向他们索取什么,小孩子零花钱什么的,也是家里三个孩子都有分钱时,她才会有。
除非学校让买教辅资料,不然钟西一般不开口问大人要钱。
当班里同学都拥有学校小卖部新进的玩具时,钟西大多只能羡慕地看着她们玩。
钟晓岳就不一样了,张小燕再节省,也会给她买点时下小孩子喜欢的玩具,钟西托她的福,才有机会摸到她也曾渴望得到的东西。
钟西很懂事,钟志国在张小燕面前特意夸了她,说她和家里另外两个孩子不同,没动不动就问他要钱。
钟西那时不经意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并在心里为自己的懂事引以为傲。
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她不要钱,是在为父母分担。
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钟西只觉得自己傻到了家,她不要钱,家里大人也不再主动给她钱,他们习惯了她的懂事,在见识到她竟然也会开口要钱后,竟防她像防强盗!
思及过去种种,钟西心灰意冷,不想当众发脾气让钟晓岳难堪,她板着脸回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门,钟西就难过得眼泪直流,她一个未出嫁的亲生女儿在家的地位怎么连外人都不如了?
钟西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她才腾出擦鼻子的手去看。
是韩定——失联数日,又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来了!
钟西想挂的,但想到韩定能孜孜不倦一直打过来,为了省事她接了电话,口气很冲地问:“干嘛!”
“……”
韩定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恶狠狠的语气吓到了,钟西只听得到那边的嘈杂声,没听到他说话。
钟西此时只想好好哭一场,她刚要撂电话,韩定那头开始说话。
“我去问过了,我在北京的房子还在还贷款,房本上加名字的话,夫妻关系比较容易办手续。”
“婚前的话只能通过我赠与你房子的50%来加你的名字,过户手续也较为复杂,你得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来北京一趟。”
“你看你要选择哪种方式。”
韩定说了一大堆,等钟西听懂他在说什么后,眼泪决堤般扑簌簌往下掉。
上次她冲韩定发疯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哪些荒唐话,她从没想过让韩定在房本上加她的名字。
一来那房子是人家婚前买的,自己出钱装修,完完全全是人家自个的财产;二来钟西觉得她在和韩定交往中没付出多少,将心比心,她也就不图人家能给她多大的回报。
韩定这通不在钟西意料之内的电话将她从万丈深渊拉了回来。
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而且比她自己的亲生父母更在乎她。
想到此,钟西眼泪流得越来越凶。
韩定从话筒里听见了明显的抽泣声,他有点慌:“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钟西哭腔很重地回他:“没发生什么。”
“那你——”
“我是高兴,喜极而泣。”
“……”
韩定满腹狐疑,还想深入追问时,一段不算短的擤鼻涕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接着钟西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就小声地响起:“那个——咱俩结婚要怎么结啊,我给我妈说,你给你妈说,还是怎么弄?”
“我来说就行,你什么都不用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