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与玫瑰》阅疆

26、第 26 章 甘棠说，林

　　凌晨赵玥给甘棠打电话，问甘棠知不知道林一铭在哪，说卢媛在闹自杀，逼着林一铭过来跟她道歉。

　　甘棠说不知道。

　　赵玥沉默了一下，又说，齐雨妍可能和林一铭在一起了，你知道吗？

　　这是齐雨妍自己说的，林一铭那边没有放出任何消息，他们小圈子里的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甘棠确实沉默一下，觉得震惊，后来觉得无语。

　　她说，我不知道，以后也别打电话来了，我不想听。

　　到底是什么时候，林一铭开始变成这样的，甘棠不清楚。

　　甘棠次日起得很早，背上轻便的背包，打个车去高铁站，准时到达黄山。

　　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了，山路辗转蜿蜒到远处。她没有选择坐缆车，一个人，拄着登山杖，慢吞吞地走。

　　雪后的黄山美得不像话，她几步一停，慢慢欣赏雪景。

　　雪后初晴，云海翻腾。群峰失却了峥嵘的棱角，只余下温柔的曲线，像无数银白的巨兽静卧在天际。

　　古人说的“琼楼玉宇”，大抵如此。

　　站在这样的山面前，人是会忘记说话的。雪后初晴的光是凉的，落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却照得心头发烫。那些平日里觉得过不去的坎，此刻望下去，不过是被云海吞没的一道浅痕罢了。

　　甘棠回想过去的一切。

　　到后来，轻飘飘一句，算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在你见过宏大的世界后，会发现人类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也如此顽强坚韧。

　　一只找食物的小猴子从树干后面探出头，也不闹，乖乖地望着甘棠。

　　甘棠不敢靠近后面的猴群，她翻了翻包，只找到一包面包。拆开面包，放到旁边，示意小猴子来拿。

　　小猴子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吐司，吃得很开心。

　　甘棠很喜欢一句话，用宏大的世界去稀释痛苦，用微小的琐事去感知幸福。

　　她安静等猴子吃完，收拾完垃圾，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走两步，手机响一声。

　　是周珩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图片，她靠在路边，安静地看小猴子吃面包。

　　一抬头，周珩朝她挥手，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松树的缝隙，打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一晃如当年，还是那时的模样。

　　甘棠心情不觉地变好，也跟着笑起来。

　　*

　　林一铭看到甘棠朋友圈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一年前他们分手，他以为甘棠会立刻和周珩在一起，就像他无数次预想的那样……但是没有，这一年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也以为甘棠深爱的一直是自己，自欺欺人认为是甘棠放不下他，所以身边一直迟迟没有新的人。

　　周珩呢，他不算什么，是自己一直高估了他在甘棠心中的位置。

　　他也在等，也尝试过挽回，如果甘棠愿意，他愿意立刻回到她身边……但是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俩会单独出去？

　　甘棠的朋友圈仍旧是九宫格，基本都是雪景，有一张是自己喂猴子的侧影，纤瘦温柔，和雪景一样清澈。

　　还有一张是登山路，前方有个背影，是周珩。

　　周蕴其在下面评论，说好的一起单身呢，小骗子。

　　过会儿甘棠回，目前是。

　　周珩在下面接一句，别急，还在追。

　　甘棠看着想笑。

　　不过后面的林一铭看不见，他没有周珩的好友。但是他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直觉告诉他，甘棠马上要有新的男朋友了。

　　如果甘棠在分手后就和周珩在一起，或许林一铭不会这样破防——她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在分手后一年重新在一起的人，必然是她热烈爱着的。

　　她不像自己，没有稳定的内核，必须靠别人的阳光来暖自己这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自己可以独自走过风浪，穿过暴风雨后，还是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

　　不。

　　也不是。

　　自己没那么一无是处。

　　林一铭又想，自己很强，比以前更优秀，从哪里比都不会比周珩差……当年是甘棠先精神出轨的，是她先离开的自己，有错的人是她。

　　在左右脑互搏的煎熬里，林一铭又回到H城。

　　林一铭很久没回H城了。

　　当年为了躲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他抹去有关H城的所有痕迹，房子卖了，手机号换了，能注销的都注销了……这次回来，他住在离甘棠很近的一家洲际酒店。

　　晚上去甘棠家楼下转，那里灯黑着，他就在小区中间的亭子里坐着，一格一格往上数，数到甘棠所在的楼层，又接着往下数。

　　甘棠从黄山回来，打车到门口，不慌不忙进小区门，顺手给周珩发自己到家的信息。

　　手机发现了附近的iWatch。

　　名称是lym。

　　她停下脚步。

　　嗯，这是三年前，她给林一铭买的。林一铭睡眠差，总是休息不好，甘棠送给他一个手表，可以记录睡眠心率。

　　这款手表是当年的最新款，电子产品更新迭代非常快，三年前的款现在已经很老了，但是林一铭还在用。

　　甘棠站在原地想了足足两分钟，最后给林一铭发信息，“出来吧。”

　　外面很冷，林一铭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鼻子都冻红了。

　　你可以从一个人的状态，看出来他最近的状况。比如林一铭，脸色有点憔悴，看上去最近过得并不好。

　　甘棠不打算邀请他进门，她问他要不要去旁边的咖啡店坐坐。

　　她熟练地给林一铭点一杯热牛奶，给自己多点了两块面包。

　　这个点不适合喝咖啡了。

　　林一铭脱下外套，里面是高领黑色打底。

　　他一直在健身，修身的黑打底衬得他身材非常好，整个人笔直挺拔，身上还有男士香水味。是甘棠曾经很喜欢的蔚蓝。

　　想必来之前收拾过一番。

　　仍旧不善言辞，但是能主动过来找她，实在是破天荒。两个人坐着，甘棠也不像以前一样先开口说话——她着实是太累了。

　　两天都在爬山，下午还去周围的古村落逛了一圈，微信上的三万步，证明她确实过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周末。

　　她素面朝天，随意扎了一个高马尾，脱下冲锋衣外套，里面是修身速干衣。

　　没有多余的装饰，不精致，不浓妆淡抹。

　　但林一铭觉得，她最好看。

　　她温柔包容，有活人感，健康，乐观，积极向上……人在失去后，会不停给对方加滤镜，不断放大她的优点，就像甘棠，林一铭常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自己是怎么样把这个闪闪发光的她弄丢的。

　　他提前开口，问她，一个人回来的吗？

　　半天后才反应过来林一铭是什么意思。她问，“你说周珩？”

　　“他手头有个项目，近半年来大部分时间在S城，爬完山后他回S城了。”

　　哦，原来是看到她的朋友圈，可能是想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了新欢？

　　甘棠看出来他想问什么，“还没在一起。”

　　林一铭先是松一口气，在听到她说可能快了的时候，心又沉到谷底。

　　不知道怎么说。
　　讷讷问一句，“不是去年就在一起么？”

　　甘棠皱眉。

　　林一铭表示，去年你们一起在银泰咖啡店吃饭。还有，我在电梯里见过他。以及，我看到他的车停在你的车旁边。诸如此类。

　　甘棠：？

　　半晌后笑了，哦，这些事。

　　有些人真的很喜欢倒打一耙。

　　恍然想起来，大概就是去年和周珩吃过饭后，林一铭又忽然犯病，消失了一个月，问什么不回，打电话不接，甘棠等他情绪过去，后来等到他消失的一个月和卢媛鬼混的消息。

　　他劈腿，就是那失踪的一个月时间里的。

　　啧，以为她劈腿，所以自己立刻也做同样的事。

　　报复心真重，心思真扭曲。

　　甘棠耸肩，“没有，从没有。”

　　至于解释，她言简意赅，说自己遇到周珩，说周珩家在自己楼上，说自己和他一直很有分寸，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在一起。

　　林一铭听完，沉默很久。此时他很想抽根烟，又或者再喝点，让自己别想那么多，但是公众场合，他做不到。

　　只是沉默，沉默很久很久。

　　“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快了。”甘棠说。

　　在她这里，感情这东西将就不来，喜欢的，可以和当年林一铭一样，一夜风流完就在一起。也可能是和周珩那样，循序渐进，后来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容易心动。

　　林一铭知道自己误会了，并且犯了一个非常非常蠢的错误。

　　他懦弱，回避，从不张口……明明都是很简单的误会，他只要问了，甘棠一定会解释。

　　当年，他为什么不问？

　　又或许是，问了，甘棠回答了，他就会信吗？

　　如果不是甘棠和自己分开后，有一年的空窗期，他会相信甘棠和周珩之间清清白白吗？

　　是他自己敏感多疑，是他从没有给甘棠足够信任，是他自己从不相信自己在甘棠心中的地位……

　　此时此刻的林一铭，很想问甘棠一句，我们还有机会复合吗？

　　但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知道甘棠有非常严重的感情洁癖，她不会回头再去找这样破碎的他复合，她有她的尊严。

　　他知道错了，但是还是要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许久后点头，“嗯，祝你开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这一年他没有荒废，事业有成，这一点可以拿出来在甘棠面前骄傲的点，也被她无情踩碎。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话，有一个。”甘棠说，“林一铭，你还是别来见我了。”

　　她说，我得向前走。

　　那些靠时间慢慢抹平的伤痕，并不会消失。它只是变淡了，在你重复描摹的时候，有些东西，又会清晰刻在眼前。

　　她不是一个喜欢沉溺于过去的人。

　　有些事情时间久了，或许是可以云淡风轻。但是，她不想。

　　更不想看到当时的始作俑者，现在还过来她这里痛哭流涕缅怀过往。

　　无论是什么原因，也无论发生过什么误会，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造成的错误也不可原谅。她已经走出去了，阶段性枯萎过，也重新长出新芽。这就够了。

　　林一铭回到酒店，望着远处的湖景发呆。

　　很久后，手机闹钟响起，闹钟上显示吃药。他掏出行李箱中的氟西汀，麻木地拧开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