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81、第181章

　　黄苍平骇得心尖一抖，脚下趔趄，胡子差点儿扯掉一半，慌忙抬手落了几道结界，继而抖着胡子，目光复杂地望着无声对峙的顾青与延崆，心头一片惊涛骇浪，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商澜这个名字，在魔族是禁忌！

　　这位前任魔主钦定的继承人，第三十六域前任守将，魔界数万来年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将领，同时也是魔族最大的叛徒，自万年前始便已统领神界，继任神族御天神君之位，以一己之力灭杀了魔族半数真神期！

　　神魔大战至今，神界界门紧闭，商澜生死不明。
　　大长老对其亦是讳莫如深，轻易绝不提及！

　　如今这个名字从君上口中说出来，还仿佛牵扯了万年前的秘事，黄苍平连胡子捋不下去了，满脑子嗡嗡作响，无数猜测纠在一团，却一点儿头绪也理不出来，只能干涩地望着隔了传讯符对视的两人。

　　宴凌挑起的眉梢落下，无声笑了笑，跟顾青一样，随意找了把椅子靠着，支着额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传讯符中的人影，颇有几分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姿态。

　　闻熠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目光落在顾青身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无声的对视中，顾青敛下眼睑，垂眸看向窗边朦胧光线倒映出来的影子，轮廓难辨，形容不清，一旦没了光亮可借就将彻底消失，跟她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

　　抬手拖着脸颊，半靠在扶手上，顾青注视着脚边的影子，冷淡出声：“从在浮云宫外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起，大长老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虚弱不定的神魂、与魔族公主方云叶一模一样的脸、生机磅礴暗含神韵的躯壳，能感知洗神珠的气息，被洗神珠认可，种种迹象，都让人很难不去联想。”

　　顾青偏头，视线掠过衣袂张扬的宴凌，缓缓看向延崆，目色微哂：“凭弱冠之躯便能收拢大战后分崩离析的魔界，大长老的天赋本事只怕也不输商澜。如今历经万年，大长老对神魔大战的根由应该也查得八九不离十了。先前倒是我太高看自己了，竟以为大长老不知详情。万年前商澜止战封锁神界，有多少是因为云叶，想必大长老已心知肚明。”

　　黄苍平嗡嗡响的脑子轰然炸开，只觉得浑身血液飞窜，脑门不停眩晕，只瞠目结舌地瞪着顾青，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才僵硬地咽了口唾沫，脑子跟胡子一样乱得打结。
　　君上与万年前的殿下……

　　半空中，延崆目色沉沉，冰雕玉琢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顾青。

　　望云峰主殿之外，自殿门往外，整座主峰，寸寸成冰，眨眼间漫了半山。

　　尚在万重山中的延阙赫然起身，茫然又惊恐地看向望云峰。

　　顾青却仿佛根本看不见黄苍平的惊骇与延崆的冷鸷似的，伸手挡住窗边漏过来的光线，逆光看着白皙无暇的手指，徐徐而笑：
　　“可云叶早在神魔大战的时候就已神魂溃散，以祭炼几身血肉为代价才凝聚了半颗洗神珠，如今洗神珠尚在，轮回牵引之力亦万年常存，这副身躯便不可能是云叶的，唯一能让人联想的只有神族的转生术。”

　　顿了一瞬，顾青无声冷笑：“但能让商澜不惜封锁神界耗尽修为也要救回来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具承载记忆的空壳傀儡呢？”

　　不必延崆答话，顾青已转目看向宴凌：“大长老的疑问应该已有人解惑了。”
　　先前是她陷入了对云叶的承诺中未能看清全貌，延崆放任她继续占着浮云宫的位置，是因为云叶。他大概曾经猜测过，以为她是云叶。
　　但神魔战场这一趟，宴凌半藏半露的提示，第三十六域仿佛自成一体的现状，已足够她清醒。
　　任她行走三十六域，不过是因为她有用而已！

　　四目相对，宴凌眸底笑意顿了顿，似无奈，又似哀怨，扯开手，端坐了身子，幽幽望着顾青，无声叹气。

　　顾青淡淡地看宴凌一眼，声色疏离：“让我入神魔战场既是试探我，也是试探商澜，当然，或许还能探一探黎黯的深浅。云叶当年可以不计生死为魔族拿回半颗洗神珠，如果今日站在这儿的是她，就不会有此一问，对大长老的安排，她必定会欣然接受。”

　　“但很可惜，我不是云叶。九断山一行姑且算是自救，三十六域这一场，就算是投名状了。”

　　话到此处，顾青平静地笑了笑。

　　“占了魔君的位置，承了云叶的人情，我别无选择，但大长老有。”

　　顾青站起身，直视延崆：“要么，大长老现在就杀了我，趁着今日这番动荡，三十六域人心浮动，对浮云宫正是怨气沸腾的时候，悄无声息了结了魔君，说不定还能收拢收拢人心。要么——就请大长老拿出诚意，换一样我看得入眼的东西。”

　　一个神魂与身躯皆来自六界之外的魔君，无论哪一件被揭破，对她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胁，此时此刻，她在三十六域收拢再多的人心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而已。

　　一旦秘密揭露，等待她的就是魔族的倒戈相向！

　　延崆与宴凌让她走入的本来就是必死的境地。
　　既想让她入局牵制商澜与黎黯，又想将她控制在手中不得脱离。

　　宴凌真真假假的试探与亲近也好，延崆的放任自流也罢，都不过是操纵木偶的线，一紧一松，忽明忽暗，却足够迷惑人心。

　　顾青心底尽是自嘲。

　　换了是她，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神魂放下戒心。恐怕如今的六界之中，除了云叶之外，没有人会心无芥蒂地接纳她。

　　很遗憾，她现在身处弱势，别无选择。

　　不过，即便是没有选择，那些空中楼阁一样的东西也不值得她费心思。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不过就是因为一直藏着掖着而已——避而不谈，日夜悬心，惊恐惧怕，终究成为牵制人的命脉。

　　既然如此，她就自己撕开这层表象。

　　想利用她，可以，先拿出对等的筹码！

　　将军府今日的安排，算是她抛出的谈判筹码之一，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本就昏暗的空屋中，窗边光影愈显模糊，顾青站在逆光处，与云叶一模一样的面容上一片平静，自嘲也好，哂笑也罢，或许还有些命运弄人的不甘，但都不过是刹那而已。

　　此时此刻，站在几人眼前与六界忌惮的魔族大长老延崆正面对视的是那个敢在九断山中孤身入轮回界一探神魂究竟的女子。

　　望云峰外，冰雕银塑，半山草木尽皆枯败。

　　长久的沉默中，大长老延崆抬手拂开殿门，刺目的光线从殿外倾泻而入，照在满身黑沉的男人身上，愈显锋冷摄人。

　　“你想要什么？”

　　“我要——”顾青缓缓笑起来，满目倒映的冰霜仿佛都在刹那消融，“魔界，三十六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