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80、第180章

　　“至于第三十六域的规矩——”顾青转目看向高台之外，极轻地笑了下，“想来还轮不到本君过问，诸位尽可自便。”

　　满府沉压，无人敢作声，只有顾青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得众人神懵气短：

　　“本君只有一句话，第三十六域可以不是魔界最强域，但若沦为他界傀儡，那本君也不介意让魔界断掉一域。”

　　高台上，蒋闻寒应声而起，朝顾青长揖：“请君上放心，若守不住第三十六域，蒋某甘愿以死谢罪。”

　　顾青淡应了一声，目光移至匍匐跪地的丁南身上：“丁大人主理第三十六域事务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大约是事务过于繁忙，竟然连一域主将离域之事都不曾察觉。将军府易主，原因为何，本君在九断山就已言明，想来各界域都已心知肚明。本君竟不知晓丁大人忙碌至此，由始至终，连往浮云宫递只言片语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聂峰倒吸一口气，垂着头，一动不动跪在丁南身边。

　　“此乃属下之过。”丁南匍匐在地，喟然请罪，“不敬君上，属下罪该万死。”

　　聂峰暗自摇头，三十六域此前对浮云宫的态度如何，彼此都心照不宣，不递消息确实不过就是一个不敬而已，但这话当着君上的面说……

　　“法不责众，对本君不敬的人多了，还到不了万死的地步。”顾青静静地看着丁南，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杨卫远擅离职守，本君断了他一条胳膊，撤了他将军府的职。丁大人是文雅人，断胳膊断腿的，恐折辱了大人，若是撤职，又怕大人心中不服，以为本君没有肚量，闹出去更不好看，就只能委屈大人戴罪立功了。”

　　底下众人无声对视，这是要重拿轻放了？

　　还以为浮云宫这位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呢，结果也不过是面上逞威风唬人而已。

　　底下各家主事人原本提起的气不自觉松了松。

　　高台上的人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出声：“神魔战场上的东西滋生数百年，想来牵扯极多，蒋将军初来乍到，恐有遗漏，还得劳烦丁大人主持域主府协查。”

　　顿了顿，顾青含笑俯身，心平气和地扶住丁南：“若漏了一样，那就请丁大人自证清白吧。”

　　众人松到一半的那口气陡然凝滞。

　　身在域主府这个位置，域内一事一务都在其职责管辖之内，照规矩都得过手过目，哪儿有什么绝对的“清白”？
　　所谓的自证清白，唯有一死！

　　丁南默了一瞬，借着顾青手上的力直起身，神色平静地与顾青对视，须臾后，拱手应声：“君上仁慈，属下唯有竭力一试。”

　　顾青轻描淡写地扫过丁南，而后转头示意聂峰：“聂大人也起来吧，本君就是顺道来找两位长老而已，多说了几句话，倒让大人也拘谨了，你们继续。”

　　言罢也不管府内众人如何反应，朝黄苍平点点头，径自下了高台。

　　黄苍平屏着的气缓缓落回去，无言地看了丁南一瞬，捋着胡子站起身，同闻熠一起，紧随顾青离去。

　　聂峰苦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难兄难弟般看丁南，心思却往下沉了沉。
　　神族的东西渗透魔界，也不怪君上手段强硬。
　　可丁南如此镇定，只怕是另有凭恃。
　　是神族？还是……大长老？

　　蒋闻寒朝两人客气颔首，手指拨动折扇，缓缓展开扇面。

　　扇上美人睁眼的同时，蒋闻寒的声音也徐徐落了下去，带着几分玩味笑意：“君上的话诸位方才也都听见了，比起诸位的身家性命，蒋某自然更珍惜自己的命。周将军——”

　　无数人瞩目的校场中，周召笑盈盈地上前，朝蒋闻寒拱手。

　　“把结界撤了。”

　　指腹抚上美人眸，蒋闻寒面朝众人，玉面上尽是笑意，“十息——十息之内，若驻军所过之处仍有蓄意阻拦的，格杀勿论。”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扇面上美人面明眸流转，殷红魔气自面庞线条中翻腾而出，夺人心魄的眼眸深处，缕缕的如血一般的细丝涌动散开，疯狂滋长。

　　整个将军府内光线骤然沉暗，校场内外天色亦被同时染红。

　　满目皆是猩红血色，压得人心头狂跳不止。

　　看台中众人同时惊骇侧目。

　　连稳坐在角落中饶有兴致看热闹的男子亦讶然挑眉。

　　化神期巅峰！

　　他们这位新上任的守将，竟然是化神巅峰的修为！

　　只差一步，就能触及真神期的顶尖高手！

　　聂峰眼里诧异一晃而过，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丁南。

　　丁南盯着蒋闻寒手中扇面看了片刻，缓缓移开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儿波澜。

　　·

　　校场外的走廊上，黄苍平转头看了眼红压压的天，眉头挑高，顿了下，摇头感慨：“年轻人啊……”

　　“找间静室，给延崆传讯。”顾青的声音在其前方响起。

　　黄苍平胡子微动，下意识望了眼顾青背影，脸上的感慨差点儿没崩住，心头没由来地翻了一圈儿。

　　君上可从未当着一众人的面对大长老直呼其名！

　　这是对大长老不满？

　　捏着胡子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过一直沉寂的二长老闻熠，黄苍平压下心头惊疑，转头赶紧给杨卫远秘语传音，让人到后院找间无人居住的空屋子。

　　走廊尽处的拱门边上，小珠正站在一身红衣的宴凌身旁，一只手被宴凌牵着，仰起脑袋，炯炯有神地望着陈楚跟李行之，又有点儿感叹：“你们跟那个姐姐认识那么久了呀……那你们认识我舅舅吗？”

　　李行之眨了眨眼，飞快地瞥了眼宴凌，心头疑窦丛丛，这姐姐舅舅的，他没怎么听懂，却敏锐地没敢开口，只讪笑两声。

　　陈楚明显更有耐心，低头与小珠对视：“你舅舅是谁？”

　　“我舅舅就是——”小珠眼珠子动了动，扭头，小胖手指着从走廊上转过来的几人，对着闻熠点了点，满脸绽放出笑意，“那个！”

　　说完便挣着手示意宴凌：“爹”。

　　宴凌眉眼含笑，满意地看他一眼，松开手。

　　小珠得了自由，飞快朝顾青奔过去，两只胳膊抱住顾青，笑盈盈地喊了声：“娘。”

　　李行之屏住气息，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看一眼顾青，又看一眼艳光四射长得比女人还张扬的男人。

　　如果他刚才没听错的话，这小胖孩对着这位前辈喊的，还是那声“爹”吧？

　　先前在将军府外，他还以为这位前辈跟顾……咳咳，跟君上，只是做个样子，哪知道是真的啊！

　　李行之满脸呆滞，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的闻熠。

　　陈楚亦顿了顿，眸底惊诧跟迟疑片刻而逝，站起身，朝走近的几人拱手行礼。

　　“你们应该听到过浮云宫的传闻吧？”顾青在两人身边站定，示意两人落座，开门见山，“神魂不稳，记忆有失，这些都不假。”

　　顿了一瞬，顾青自嘲地笑了笑，坦然地看向两人：“如果要叙旧情，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李行之眨眨眼，瞥闻熠。

　　陈楚张了张口，似了然，又似释然，而后笑起来，郑重其事地跟顾青行了一礼：“也并非为了叙旧，只是多年未见，难免情怯，今日能见到君上如此，我等亦可心安。先时微末之谊，我等不敢凭恃，亦不值得君上挂念。”

　　李行之总算呼出一口气，瞄着顾青跟闻熠的神色，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解释：“我跟陈兄原本是打算去第十域的，听说第三十六域新将上任有热闹看，这才多留了一天，没成想能碰见……”

　　“君上”二字在嘴里打了个转儿，到底没能顺畅地说出来，李行之讷讷两声，尴尬又窘迫地咳嗽。

　　顾青了然点头：“是因为第十域准仙妖两族入境了？”

　　“是。”陈楚抬头看向顾青，答得利落干脆，“我跟李兄想法一致，都想去长长见识。”

　　顾青若有所思，与陈楚对视片刻，笑起来：“既然是长见识，那不如也去妖界看看吧，近几百年来魔族出入仙界倒是不少，但对妖界却鲜有涉足，去看看没有坏处。”

　　陈楚垂眸默了一瞬，颔首：“好。”
　　妖皇寿数将尽，十二妖王心思不明，魔族也确实该去探一探。

　　顾青这才含笑起身，声色和缓，说出的话却有些疏离：“近日域内人多眼杂是非颇多，我就不留你们了，尽快启程吧。”

　　陈楚恭声应了声“好”，侧身让开一步，平平静静地目送顾青几人离去。

　　一直到几人背影都看不见了，李行之才抚着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看向陈楚，这匆匆一面，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仓促，没头没尾的，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楚看着他，也不解释，只缓缓而笑：“走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

　　旁观了顾青与两人叙话的闻熠一言未发，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两人身上放。

　　黄苍平则觑着闻熠跟顾青的脸色，心头的惊疑没敢落下去，也顾不得管陈楚跟李行之，示意无声无息跟过来的杨卫远赶紧引着几人入了后院空屋。

　　宴凌缓步跟在顾青身后，目光落在顾青波澜不兴的脸庞上，轻挑了下眉。

　　顾青在屋门前放开小珠的手，示意他：“娘跟几位长老有事商量，你先跟着杨鹏程，不要到处跑。”

　　小珠撇撇嘴，看一眼顾青，又嫌弃似的望了眼杨卫远，抱着胳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那娘你们快点儿啊。”

　　顾青笑：“好。”

　　小珠轻轻望着顾青，黝黑的眼珠子里头似起了层不该有的忧虑，犹豫了一下，拉拉顾青衣袖，示意她低头下来，漂亮脸颊贴在顾青耳边，轻声传音：“娘别怕，小珠保护你。”

　　顾青心底蓦地软下来。

　　顿了顿，青衣静默的女子抬起手腕，掌心落在小小孩童的脸上，安抚似的摸了摸孩童额间柔软的头发，声音轻柔温软：“好，娘知道了。”

　　小珠不放心地看着顾青，在顾青鼓励的目光中这才念念不舍地放开顾青，一步三回头地朝杨卫远走去。

　　空屋的门阖上，挡住了外头明亮光线，室内暗沉沉的，显得分外安静。

　　瞥见顾青神色不太对劲儿，黄苍平一刻也没敢耽搁，自袖中摸出传讯符。

　　巴掌大的传讯符半悬在空中，魔气萦绕。

　　大长老延崆的身影自其中透出，黑袍肃穆，眉目锋冷，带着几分迫人的压抑。

　　隔着传讯符，顾青与延崆静默地看着彼此。

　　静了片刻，顾青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冷淡开口：“今日的结果，大长老可还算满意？”

　　空屋中另外三人皆看了眼顾青，神色各异。

　　延崆站在望云峰主殿中，目光冷岑地注视着顾青，背后一片空旷昏暗，阴沉沉的，无声无息。

　　顾青哂笑一声，抬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这副身躯，不紧不慢的语调，无波无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尤其清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副身躯，是虚界那只王族的吧。”

　　抬头望向虚空中的人影，顾青面露讽刺，一字一顿地笑，“耗费商澜半数修为才杀死的那只——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