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44、警惕 看走眼了

　　顾青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像是困得睁不开眼似的，眼皮沉重着往下耷拉，神思也开始混沌。
　　似乎随着孩童的那一声问，身体与神魂仿佛一下子浸入了濒睡前的迟缓迷茫，连神树老爷爷的声音也变得或远或近，听不真切。

　　思绪正迟钝时，手腕上蓦地传来一阵凉意，原本昏昏沉沉的仿佛神思瞬间被涤清。
　　神树老爷爷的声音也骤然清晰起来，带着十分夸张的抽气声，哎呀叫唤：“这迷魂术有点儿诡异呀！乖乖，就这么个荒山野林，一个小孩子，能使出这么厉害的术法？不会又是那些怪东西吧……”

　　念叨了半天，见顾青没反应，老头声音戛然而止，其后小心翼翼地拽红绳，不怎么确定地问，“人傻了？真被迷惑了？不至于呀！老头子我都出手了，怎么可能还中招……”

　　顾青并未理会神树自顾自的念叨，只静默着看着孩童，眼神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顿了片刻，缓缓而笑：“如此高深的迷魂术，可不像是引气未成的人能使出来的——元婴期？”

　　孩童眼里绽开的笑意滞住，转眼后，又婉转流淌开来，原本就极好看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着顾青的面容，满面天真无邪的笑：“姐姐说的话，我听不懂呢。”

　　顿了一瞬，孩童视线下移，在顾青手腕上的红绳处一晃而过，其后再次仰头望向顾青，眸底笑意清澈明媚，声音里皆是赞叹，“姐姐的红绳真好看。”

　　神树老头瞬间“咦”了一声，似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暂且停止了絮叨。

　　不远处，涌动的红雾如水浪一般滚滚而淌。
　　隐在里头的东西动作极快地窜动，在雾气中让人无法看清行踪，仿佛一下子逼近了雾气边缘。

　　气息震荡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聂元跟孙时望两拨人张开的巨网无端向后沉坠，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进去，原本隐去的网线也霎时亮起了红光。

　　随着孩童的答话，巨网也在翻腾震荡，四下诸人均在同时动手收网。

　　红雾仿佛被丢了巨石的湖海一般，涛涌不止。
　　胭雾林边上，气息肆虐沸腾，逼得人不自觉地心惊肉跳。

　　靠在顾青身边的夜犴呜咽两声，头角抵着顾青膝盖，轻轻动了两下。
　　日光倏而扭曲，天色骤然暗淡，无数光线朝夜犴头角汇涌而去。

　　如此大的动静，先前入了红雾的杨卫远却仍未现身。

　　顾青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孩童，眼里并无半分波澜，似乎在怔愣。

　　春娘扫了眼正与不知名的东西拉扯的孙时望等人，看着蓦然暗淡的天际，眉黛微动，转回头，目光缓慢地在顾青与孩童身上逡巡，其后媚眼如丝地笑起来。

　　老者的视线也似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亲切和善，不等顾青看过来，随意抬手，一道术法结界落在顾青身边正扬着头角明显有些躁动不安的夜犴身上，同时转头与春娘相视而笑。
　　“看走眼了呀。”
　　这位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小姑娘身上，竟能抵住元婴期术法的侵扰。

　　被缚住的夜犴猛烈甩头，角撞在透明结界上，却半丝波澜都没起。
　　原本浸入夜犴头角的光韵霎时散开，天际重新恢复了明亮。

　　一声呜咽自夜犴口中透出，似乎有些气愤，停止了拿头撞结界的动作，只扬着四蹄在结界中不停踢踩，震得地面更多了几分颤动。

　　老者面容和蔼地抚着胡须，看了夜犴一眼，再次落了道结界。
　　夜犴一下子安静下来。

　　“可不是嘛，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咱们多少年没碰见过了？”春娘看了眼安静的夜犴，余光瞥着顾青，抬手搭着老者的胳膊，身子倚过去，半靠着老者，衣衫舞动，媚眼如丝，拖着声音，极是妩媚地接话，“少说也该有几百年了吧。”

　　站在顾青跟前的孩童笑盈盈地看向春娘：“春娘姐姐要抢人吗？”

　　春娘媚笑一声，嗔看孩童一眼，倚在老者身旁，语气暧昧地调笑：“本就是来帮忙的，怎么，这会儿你还想独占人家？”

　　顿了下，春娘眼里露了似笑非笑的打趣，视线上上下下缓缓地打量了孩童一圈，余光觑着顾青，掩着唇，眉梢浸着轻妩的笑，极其惋惜地叹：“可惜了，这小姑娘没什么修为，你要双修，随便找个人都比她顶用。再说了——”

　　轻飘飘地扫一眼顾青，春娘笑得愈发妩媚，“这位姑娘指不定是打哪儿来的贵人呢，可得好生敬着才是，哪儿能由着你折腾？你还是换个人吧。”

　　孩童眼里笑意分明，顺着春娘的话望向顾青，眸光灿灿，嘴角上扬，笑得十分惹人喜爱：“可她长得好看，我很喜欢呢。”

　　老者气定神闲地听着两人闲话，看了眼侧前方已经开始收网的孙时望等人，收回视线，挥手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该回去了。”
　　言罢笑着看向顾青，仍旧是一副亲切和善好说话的模样，连语气也如先前一般和气，“此地凶险无比，姑娘那护卫恐已折损，日落已至，红潮尚未退去，再往前走便不明智了。为姑娘安危着想，就委屈姑娘跟我们一道回去吧。”

　　果然，这些人，图的不仅是夜犴，还有她……
　　顾青面不改色地环视了三人一圈，视线擦过孩童干净澄澈的眼眸，最后落在老者脸上，极轻地笑了下：“我自认与诸位无冤无仇，却劳动了这么些人费心思图谋，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不知诸位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神树老爷爷总算再次回了神，啧啧两声，似有些意犹未尽，还不忘顺着顾青的话插一句：“哎呀，你该说的是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几人吧？我跟你说，那小子的术法有点儿奇异，不是一般人，你可别栽了……”
　　他憋了这么半天，猜测猜了一箩筐，恁是没得到半点儿回应，早憋了一肚子郁闷，这会儿，总算有点儿看大戏的心情了。

　　“姑娘言重了，谈不上处置，只是想请姑娘到寒舍做客而已。”老笑眯眯地捻着胡子，手指拂过之处，缺了的半面胡须眨眼间便冒了出来，顺着手势拂动漂浮而下。

　　胡子长成的瞬间，老者转目看了眼一脸清澈笑意的孩童。

　　倚在老者身上的春娘也同时含笑撩了眼孩童，眼波妩媚，似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兴味儿：“看来，你这迷魂术对人家姑娘不起作用呢。”
　　打趣完，春娘方转向顾青，眉眼含春，意味深长地笑，“姑娘入三十六域前没听说过么？神魔战场之外，方圆百里，不得擅入。若要入嘛——”

　　拖着声气儿慢悠悠看顾青一眼，春娘啧啧叹了一声，“总得交点儿东西才行。像姑娘这般恁事不知胡乱插手他人要务的，还是学一学规矩好。”
　　说着又伸出手指，千娇百媚地推了推老者肩头，半真半假地嗔道，“咱们林师性子最是和善，姑娘跟着一起，必定能万无一失。”

　　一直等着看大戏的神树老爷爷郁闷了，捶足顿胸恨铁不成钢：“这些人怎么回事儿啊？意图都被揭破了，还不动手？磨蹭什么呢！”

　　顾青看着眼前三人，神色未动。
　　如此境况，彼此已心照不宣，这三人却迟迟不动手，大约是在忌惮什么。
　　单看先前那两个壮汉推人入红雾的利索，人命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哪怕她自称是从第十域来的，也不过是让人家多费点儿心思少留痕迹罢了，可说不上什么忌惮。

　　手腕上处树根贴着红绳往下坠了坠，顾青微微挑眉。
　　是了，“杨卫远”不在，宴凌的气息他们应该也感知不到，本是极好的动手时机，但——迷魂术对她不起作用，所以他们才起了警惕心。

　　这是要等着她先动手么？

　　可惜了，有人比她先呢。

　　搭着手腕，手指轻抚红绳，顺势压住了有些躁动的神树树根，顾青目光淡淡地扫过媚眼轻妩看热闹的春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抬眸，看向红雾边缘已在收网的孙时望等人。

　　春娘被顾青突如其来的笑意看得目光微晃，心头陡然生出一股狐疑，蹙了眉头，同样看向孙时望等人。
　　与此同时，满眼含笑的孩童倏而转头，捻着胡子的老者眼里笑意亦是猛然一顿，转目看过去。

　　侧前方，红光耀动，巨网经纬不停闪烁缩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网中，却看不清形容。
　　收网的两拨人，除孙时望与聂元彼此有些不对眼之外，其余人面上均带了畅快的笑意，拉着网逐渐聚拢。

　　几人看过去那一刹那，网口合拢的瞬间，红光耀目而起，砰的一声巨响，大网极瞬间爆裂，里头网着的东西眨眼便横掠而出。

　　围着的众人面色猝然变幻，术法尚未激起，便似被巨浪轰然压过一般，骨肉尽碎，落在地上的眼珠里尚还映着旁人惊恐骇然的神色。
　　连一声惊叫都没发出，一群人便在须臾间失了性命。

　　聂元挥着铁锤，暴呵一声，锤子砸地的瞬间，人也退了数十丈远。
　　孙时望满目阴寒，蹬开身下角兽，掠空而起，手中利刃化为流光，激射而过，断刃入手，刀气震荡下人也瞬间蹬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翻滚的红雾瞬间腾起巨浪，殷红的雾气停止往外退缩，反而涌动着朝胭雾林边缘再次蔓延。
　　雾浪滔滔，一个呼吸的功夫便铺天盖地涌来，眨眼间已近在咫尺，重新吞没胭雾林。

　　神树老爷爷哈哈笑的声音在顾青脑海中回响：“哎哟，终于打起来了呀！这一拨人，胆子也忒大了点儿，仗着元婴期修为，还以为能横行呢，撕破了脸也不动手，磨蹭磨蹭可不就给别人机会了！也不看看站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指不定一会儿就得灰飞烟灭了。”

　　老头边说边哼哼，这就叫那什么什么捕蝉什么什么在后！
　　论算计人，还得是小珠他娘厉害。
　　瞧瞧，借刀杀人多利索呀！
　　他老头子心服口服！

　　春娘面上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霍然转头盯向顾青：“你——”

　　老者与孩童对视一眼：“快退！”
　　余光自顾青身上越过，两人都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往后掠开，转瞬没入胭雾林中。

　　春娘稍落后一步，皱着眉头飞快地看了眼顾青，与孙时望聂元一道，迅速掉头，退回了胭雾林中。

　　红雾轰然漫开，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眨眼之间便浸入胭雾林，循着几人的踪迹而去。

　　顾青站在红雾之中，看着那些缭绕的雾气在自己身边一晃而过，隔了半步的距离，试探性地绕动，却不得寸进。
　　那不是神树老爷爷使的术法，也不是红绳设的结界。
　　而是……别的人。

　　对她感兴趣的，可不止方才那一些人。

　　雾气氤氲下，顾青轻轻呼了口气，抬眼看向远处。
　　绯红地胭雾林中，她的视线仿佛根本没受干扰，雾气中隐着的藤蔓烟霞，还有窜动的人影，都清晰落在她眼里。

　　眼看着红雾弥漫的速度越来越快，已顷刻淹没前头奔窜的人，顾青默了一瞬，在空旷无人的雾气中冷静出声：“能等一下吗？我想问他们几句话。”

　　四周绕动的雾气似停了一瞬。
　　耳畔划过一丝极轻的风声。

　　神树老爷爷的念叨声戛然而止，树根似打了个颤。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雾气中，一声男子的低笑自四面八方回响，像是瞬间浸入神魂一般，明明是含笑的低喃，却震得人目眩神晕。
　　“被认出来了呀。”

　　声音响彻的瞬间，红雾深处涌动涟涟，一道人影缓缓从雾中透出。

　　下一瞬，那人已至顾青跟前。
　　白衣翩然，面容如玉，俊秀出尘，正笑盈盈地看着顾青。

　　此人，赫然是先前在密林边上趴在结界外与顾青对话的青年男子！
　　或者说——是与那个男子一模一样的面容！